第 13章 傷兵,傷兵.....

  「夫人要去京城領誥命了……」

  茹慈的出行在長安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雖然很多人都不知道什麼是誥命,但不妨礙眾人去羨慕。

  大家其實真的什麼都不懂,只記得在說書人那裡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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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書人把醒木一拍,夾著嗓子學那婦人說話的口氣,一聲冷喝震人心魄。

  「小小七品官,也敢審我誥命夫人?」

  一句話,把那縣令嚇得顫顫兢兢,然後在誥命夫人的周旋之下,某某被冤枉的人沉冤昭雪。

  聽故事的人也長吐一口大氣,覺得暢快至極。

  說書人口中的場景就是無數婦人心目中的夢。

  雖不知道誥命夫人的權力到底有多大,但並不妨礙大家去羨慕。

  誰都希望自己能成為人上人。

  眾人羨慕茹慈,卻鮮有人知道茹慈這次去京城其實是當「人質」的,榮耀是表面,背後卻是讓人心酸的猜忌。

  如今長安茶樓生意好的要命。

  那些談生意的人進進出出,茶水不值錢,值錢的是雅間,是環境。

  青樓也建好了,如今到了起名字的時候了,準備年底開業。

  這玩意雖然讓人忍不住啐一口,但這茶樓和即將開業的青樓養活了一大批人。

  茹慈要出行了,青樓開業的盛況估摸著是看不到了。

  今日上街的茹慈準備買些禮物給大爺。

  京城裡其實沒有多少的親朋。

  蘇家算一個,茹慈知道這屬於自家高攀了,吳家算一個,吳墨陽和大郎玩的好。

  真要算親人,譚家應該是外姓里唯一的一家。

  譚家老爺子和老爹一起殺過人,一起拼過命。

  雖不同姓,但這種一起拼過命的交情比同姓親戚還要親。

  這些家得去拜會,不能讓人覺得余家忘了本。

  譚伯長也想回,也做好了準備,但自從收到譚百戶的信後他就不準備回了。

  譚百戶要辭官了,辭官了後就會來長安照顧兩個小孫子,如今正在處理京城的一些產業。

  譚百戶不看好京城的風氣。

  在新皇即將登基的這個時刻,他準備離開,他有點害怕。

  夏收的長安城裡全是人。

  黃土的路面只要人一多,感覺哪裡都是灰,成衣鋪子的夥計每隔一會就要去拍打一下售賣的衣衫。

  茹慈看了一圈,發現流民還是多。

  衙役忙得腳不沾地,只要是生人面孔張口就問辦戶籍了沒。

  如果沒趕緊去辦,辦了的會有一個牌牌。

  掛脖子上,掛腰上都行。

  衙門這麼做那都是被逼的,不把人口統計清楚,就不斷的有案件發生。

  雖然這麼做並不能徹底的解決。

  卻可以最大程度的減少案件的發生。

  去年的一批流民已經安置了,這群人發了一筆「戰爭財」。

  因為要做盔甲,要打造武器,要研磨各種藥粉等,找了很多流民去做事。

  挖礦,打鐵,磚窯,煤場等諸多地方都擠滿了人。

  豐厚的工錢就別想了,不餓死已經算是老天保佑了。

  人多了,長安的商業好像更發達了。

  去年的遼東的徵兵余令花了好多錢,好多無家可歸的人因為做工獲得了他們來長安的第一筆錢。

  活著就要花錢。

  他們是逃難來的,錢主要花在「衣食住」上面。

  花錢的人多了,各種貨物的需求一下子就大了起來,官道上的馬車一輛接著一輛。

  貨物需求大了,商家不得不招人。

  他們一招人,一下子就解決了好多無所事事的流民。

  他們靠給商鋪,磚窯,作坊做工來養活自己。

  他們有了工錢,他們也脫離不了「衣食住」。

  沒有土地的他們,要想活著就只能拼命的賺錢,拼命的填飽肚子。

  賺錢,花錢,錢,在長安就這麼轉了起來。

  西邊的空地上多了一排排窩棚,雖寒酸,四處漏風,但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

  如今的那裡天天有衙役巡邏。

  因為,窩棚那裡是防火的重災區,一個疏忽就能火燒連營。

  流民並不全是無所事事的人。

  有的人會手藝,這年頭只要是會手藝的人來了長安基本就餓不死。

  鋦碗匠,補鍋匠,還有彈棉花的……

  有手藝的人一個人就能養活一家子。

  如果是匠人,尤其是能打鐵的那種匠人,只要去衙門登記,十兩銀子的安家費。

  長安現在準備建一個大型的鐵廠,專門打造農具。

  身體好,有膽子的漢子會走幾十里路進南山。

  他們會進山里撿柴然後扛回來賣,兩三日賣一回……

  勉強保證餓不死。

  若擱在以前那絕對是活不了,因為在以前的時候城門口的衙役會問你要錢。

  不給錢可以去,把柴便宜賣給他,他們會把收來的柴原價賣出。

  現在這群人敢這樣搞。

  只要被人知道並查實了,直接被吊起來了,直接讓你明白什麼是有命拿錢,沒命花錢!

  貪污成本高了,沒人敢為了幾兩碎銀去賭命。

  如今有本事的人已經在蓋房了,日子雖然爛,且只有一間屋子,屋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但好歹有了一個家。

  長安的人雖然越來越多,衙門收的商稅錢卻是漲的飛快。

  茹慈上次回娘家的時候見自己的哥哥在那裡自飲自酌。

  嘴裡念念有詞,什麼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這個道理茹慈懂一點,可茹慈卻不是很懂。

  為什麼長安的人多了,窮人是大多數,大家都沒錢,長安的鋪子卻是每天都有開業的。

  這錢哪裡來的?

  茹讓一時間也說不明白錢財運行的道理,他知道如今的軍戶娶親不難了。

  自從那些逃難的人來了後……

  軍戶娶親難的狀況有了很大的改變。

  律法森嚴,官吏不貪的長安給了很多人底氣,在如今的世道之下,有這麼一個地方已經非常的難得了。

  在能好好的活著面前,能好好的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什麼軍戶,什麼賤籍,在咕嚕嚕亂叫的肚子前,在餓的哇哇大哭的孩子面前,什麼三六九等一點都不重要。

  夏收開始了,糧商又開始來收糧了。

  整個長安都飄揚著麥香,香氣一直飄,一直飄,飄到了廣寧衛。

  ……

  廣寧衛的麥子也要熟了,五月底就要收了。

  傷兵營的余令嗅了嗅麥香繼續忙碌。

  幾日不見的余令有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滄桑感,這一戰雖然是大勝,但大勝之下難免有傷亡。

  傷亡最大的就是御馬監眾人,直接戰死了一半。

  余令敢對天發誓,在軍營里,自己沒有給任何人穿小鞋。

  也沒有說如師父教徒弟那般藏一手。

  余令不屑於做這些齷齪事,因為這些真的沒有什麼好藏的。

  火器這條路走不完,自己用的這些只是開始。

  趙大學士那些書幾乎包含了火藥在戰場運用的每個方面,但現實里運用的卻少之又少。

  余令也想把火銃打到幾百米開外。

  可現實告訴余令目前是達不到,定裝火銃就很好,但要做出來那種又遠又準的槍根本達不到那個條件。

  不說膛線,光是子彈就是難題。

  子彈的金屬彈殼需要高精度的衝壓、鍛造和密封技術,現階段是真的搞不出來。

  哪怕余令懂所有的原理,也搞不出來。

  霰彈火銃就很好,雖然射的不遠,但這個好做。

  前裝槍管,配合燧發槍技術即可使用,和宋朝的突火槍原理一樣。

  所以說,沒必要藏,後面的路很長。

  御馬監這一次傷亡大是因為他們上頭了。

  一看韃子在跑在撤退,他們想著一口吃大的,隊形不要就撲了上去。

  結果被韃子給掏了……

  盾牌就是防弓箭的,五人一組,盾牌就相當於一個移動的戰壕。

  把盾牌扔了,那不是把自己暴露在敵人的面前。

  他們就把盾牌給扔了,跑去追著敵人殺。

  三個小隊不說全部躺下,那也個個身上帶傷。

  現在天熱了,醫術條件有限,每個受傷的人都有可能死去。

  這一戰,全軍上下傷亡了二百多。

  這還是有火器的壓制,若是沒有火器的壓制,用以前的那種打法,就算是勝,那也是險勝,傷亡會更大。

  看了一眼傷員,余令開始給眾人打氣。

  不打氣不行啊,心裡得有盼頭,心裡若是沒了念想,以為自己要死了,就算把孫神仙拉過來也救不了人。

  若與空王為弟子,莫教心病最難醫!

  「兄弟們,錢有了,功勞也有了,雖然韃子跑了一千多有些不美,但誰也不能否認咱們這是一場大勝。」

  見所有人都看著自己,余令繼續道:

  「這一次回去,你們覺得朝廷會讓你們這樣的有功之士碌碌無為?別做夢了,也不看看咱們的軍中主簿是誰?」

  余令伸手朝著錢謙益一指,大聲道:

  「有錢大學士在,就沒有人敢對你們的功勳打歪主意,所以,如今的我們錢有了,功勳有了,必須要好好的活著!」

  錢謙益知道余令要做什麼。

  要說難受,他其實心裡最難受,一屋子傷患,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暮氣,這樣的情形比戰場見到的還嚇人。

  「諸位請相信我,你們的功勞誰也拿不走!」

  見眾人臉上有了期盼之色,余令把麥稈插到傷患的傷口處。

  見血污順著管道往下流,余令抬起了頭,繼續道:

  「可不敢想著死了算求啊,你要是甘心閉眼了,錢怎麼辦,功勳怎麼辦,娘老子、妻兒怎麼辦?」

  余令指了指自己,豪氣干雲道:

  「所以,大家要信我,我是狀元,我學問好,我醫術也好,聽我的安排,只要傷口結痂,年底又是一條好漢!」

  王輔臣順著余令的話打趣道:

  「狀元是什麼,那是文曲星,文曲星是什麼,那可是天上下來的神仙,令哥最厲害的就是救人……」

  眾人眼裡有了光,是啊,令哥是狀元,是文曲星。

  沒有人想死,沒有人不想好好的活著。

  可所有人都知道軍中條件差,對活著並不抱太大的念想。

  如今聽令哥這麼一說,眾人心裡不免信心大增。

  傷營里忙碌了起來,提純後白鹽在熱水裡化開。

  余令要用這個簡單的方式來進行沖洗或擦拭傷口,達到清除傷口表面附著的灰塵、血痂、污穢的目的。

  走出傷兵營,不信諸神的余令對著上天虔誠道:

  「老祖宗,睜開眼看看吧,看看我可憐的大明男兒,保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