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蛇

  京城下雪了,冷的不行。

  曹變蛟看了看自己的手開心的不行,去年的手沒凍瘡,今年的手依舊沒凍瘡。

  這讓曹變蛟很開心。

  他記得老人說凍瘡一輩子都好不了。

  直到現在,曹變蛟才明白,原來只要吃得飽,穿的暖,身子暖和了,凍瘡就會好。

  不是老人說的一輩子都好不了。

  真要是一輩子都好不了,為什麼那些有錢人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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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白了,還是窮。

  曹變蛟很想感謝一下余令大哥。

  一面之緣而已,這些年他一直在給自己錢花。

  不但給自己錢花,自己的伯母也在書鋪子找了一個做糕點的活兒。

  如今的日子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已經不會跟以前一樣餓肚子了。

  曹變蛟知道,這些都是余令大哥臨走時交代的。

  也正是有了他的交代,書鋪子這些年才會一直照拂。

  如今新的一年又快來了,不知道大哥還會不會來。

  撿哥說余大哥要回來,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反正他總是騙自己。

  也就是大人口中的逗小孩。

  曹變蛟已經打定了主意。

  如果今年不來,等到過完年自己再大一歲,自己就跟著那些鏢行去長安走一趟。

  問問余大哥還記得自己這條小蛇不。

  「你去哪?」

  「伯母,孩兒準備去書鋪子,去問問撿哥余大哥今年來不來,也順便看看鋪子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沒!」

  「不要打架!」

  「知道了!」

  曹變蛟認為自己不愛打架。

  可這幾年他已經打完了以書鋪子為中心,附近三條街上的所有地痞。

  不管是比他大的還是比他小的。

  曹鼎蛟望著哥哥出門露出羨慕的眼神,他也想跟著去。

  可是他的課業還沒學完,寫不完,就沒資格出門。

  「伯母,孩兒也想去!」

  「你看看你那字寫的還像個字麼,你有什麼資格去,我去煮豆子了,你要是敢出這個門,腿我給你打斷。」

  「哦!」

  曹鼎蛟輕輕嘆了口氣。

  曹變蛟衝出家門,走在熱鬧的大街上。

  京城的百姓已經在為過年開始準備了。

  在京城,沒有什麼節日能和過年相比。

  天子腳下,光是那股熱鬧勁都是其他節日無法比擬的。

  賣油的,賣醋的,賣魚的,賣肉的在街道兩邊瘋狂的吆喝。

  今年過年能不能吃上肉,全靠年底的這幾天。

  曹變蛟穿過人潮,到達了書鋪。

  書鋪里很安靜,那些讀書相公在書架旁邊安安靜靜的看書。

  看了一眼書架子的編號,曹變蛟無奈的癟癟嘴。

  閒書,這群人都在看閒書。

  當然,這些讀書相公看閒書你還不能說他們看閒書。

  只要你說了,他們便會用陶淵明的話來和你爭辯。

  說什麼「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

  至於閒書是什麼書,曹變蛟就不敢去問了。

  「傷風敗俗」的書雖然賣不得,官府也在管,也有人在抨擊。

  但這玩意越禁越火。

  書鋪子不讓印刷,市面上的那些手抄本卻在瘋狂的流傳。

  一本手抄本的價格,抵得上書鋪子數百本書的售價。

  有錢賺自然有人賣,書商自然嗅到商機。

  他們在別處偷偷的印,夾帶進京城,在勾欄之地售賣。

  為了讓更多人稀罕,春宮圖他們竟然採用」五色套印」!

  這個一出來,以前的什麼秘戲錢,什麼歡喜錢,那些線條狀,全靠腦子想的「舊物」徹底成了收藏。

  它們輸就輸在它們沒有纖毫畢現。

  五色套印曹變蛟懂一些。

  就是通過多色疊加實現來實現書本色彩漸變效果,彩層次豐富,視覺效果更突出。

  最後達到」誇張拔細」的特徵。

  聽說……

  曹變蛟也只是聽說,聽說在五色套印之下,女子身上的一顆小小的痣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就不要說其他的了,看的更清楚。

  在京城,哪個紈絝家裡要是沒本五色套印春宮圖,那就不算有錢人。

  誰若是湊足了八種五色套印春宮圖,那就是紈絝中的好大哥。

  能湊足八本可不是有錢就行,還得有手眼通天的實力。

  曹變蛟知道,撿大哥能搞到。

  曹變蛟還知道,街面上,那些跟著地扁蛇大哥混的一幫子人,他們就是這個廣大的兜售群體。

  書鋪子明面的生意夠溫飽。

  若想吃飽,那就得搞一些別的路子,書鋪子賺大錢的門路就是這些,這些才是賺大錢的路子。

  貢院那邊的書鋪子其實更過分。

  人家賣《歡喜冤家》這類市井爽文,還是回合制的。

  一回合是一回合的錢,看下一回合你就得再掏錢。

  最絕的當數《金瓶梅》,這些年經久不衰。

  為了看懂這本書,地扁蛇大哥就開始學認字了,在這個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為了看這本書自發的學習認字。

  由此可見這本書有多火。

  朝廷多次禁這本書,但只要想看,只要捨得花錢,一樣弄得到,還是手抄本。

  如果再花點錢,插圖都能搞到。

  看了一眼認真讀書的相公,望著他不自知的在那舔嘴唇,曹變蛟面露欽佩。

  在書鋪子轉了一圈,並未找到撿哥,曹變蛟忍不住好奇道:

  「岳大哥,撿哥今兒怎麼沒來?」

  「哦,你說掌柜啊,掌柜去二爺家了!」

  「二爺要來了?」

  「聽說是二爺要來了,掌柜的帶著一幫子兄弟去收拾屋子了,昨日把火炕也燒好了,我估摸著是!」

  曹變蛟聞言大喜,往嘴裡塞了一塊糕點就往二爺宅子的方向沖。

  ……

  余令此刻已經到保定府了。

  本來今日就能到京城的,吳墨陽這個手欠的玩火摺子把人家的草垛子點了。

  人家報官了。

  一群人被請去了衙門,喝了會兒茶,賠了人家錢,這一耽擱,浪費了一天的時間,不然今日就到了。

  到了保定,隊伍走的就更慢了。

  這一次來京,和上一次又不一樣。

  這一次余令不需要跟任何人行禮,也不像先前一樣被忽視。

  余令往那裡一站,接兒子的隊伍就會來找余令。

  「余大人,下官陳默高他爹,隸屬南鎮巡撫司,逆子無禮,讓大人費心了!」

  「余大人,下官是張嘉傑,逆子張航讓大人費心了!」

  蘇家老爺子也來了,朝著余令拱了拱手,由衷道: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恩情蘇家記住了,蘇家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余令謙虛的回應,這些感謝可是真心實意的。

  官場就是花花轎子眾人抬,謙虛待人永遠都不會有問題。

  今日非正式的會晤,簡單的寒暄認識之後,這些「家長」就去找自己的兒子去了。

  原先以為蘇懷瑾他爹來保定迎接兒子是愛子心切。

  今日才發現天下的父母其實都是大差不差的。

  隊伍里這群錦衣衛二代的父母都來了。

  乖啊,寶啊,讓我看看受傷沒有啊.....

  這樣的話層出不窮!

  陳默高母親身子都哭軟了,非要兒子脫衣服看看身上有沒有傷。

  人群里最傷心的還是譚百戶,兒子沒回就算了,孫子竟然沒來。

  「譚伯父,你就別唉聲嘆氣了,孩子那么小,還不到一歲,說句不好聽了,這麼遠的路,路上那個若是有個好歹……」

  「我知道,我就是心裡不舒服!」

  余令笑了笑:「別不舒服了,他有寫信,你先看信!

  對了,忘了說,走之前他告訴我又懷上了,估摸著還是個男娃!」

  譚百戶一愣,隨後大喜,他突然有了辭官的念頭。

  不怪乎他這麼想。

  因為先前殺人太多了,他跟老爹一樣拜了無數的神佛,找了無數的高僧,都說無子是他的命。

  譚伯長就是過繼而來的。

  不少高僧斷言,若不行善事,子嗣都難。

  如今得知這個消息,他怎麼能忍得住,若第二個也是男娃……

  那自己就有兩個孫子了,算是開枝散葉,又如何不激動。

  譚百戶激動的心還沒停穩,腳邊突然跪倒一個人。

  在悶悶的提醒下,肖五知道這就是自己要磕頭的人,立馬跪下。

  「一兩銀子一個頭,這是第一個,這是第二個,這是第三個……」

  肖五真的磕頭,每磕一個頭,他嘴裡就會念叨一次,五兩銀子磕了五個頭。

  肖五覺得不好,這錢來得太容易,心裡過意不去,又磕了一個。

  「這是第六個,我額外贈送的!」

  說罷,肖五抬起頭,用他那一貫的態度,認真道:

  「大人,你有需要磕頭的人麼,我可以代勞!」

  余令想堵嘴已經來不及了,這話能說麼?

  譚百戶聞言身子有些輕微的發抖,鬍子往上翹,手也不自覺地握在了刀柄上。

  他現在有點想砍人了。

  譚百戶推開過來捂人嘴的余令,咬著牙道:

  「我給你五兩銀子!」

  肖五大喜,趕緊道:

  「回去給譚伯長磕頭麼?

  如果是,這個錢我不能要,他比我大一點點,這個頭我磕不下去,如果非要,得加錢,七兩銀子可以!」

  「不磕頭,你回去打他一頓!」

  肖五大喜,他早就想打譚伯長了。

  不就夜裡想聽聽他們在床上說什麼,這譚伯長竟然放狗咬自己。

  「好。」

  「回去,把他的腿打斷!」

  「好!」

  余令聞言頓時一哆嗦,肖五性子不會拐彎,分不清人話里隱含的意思。

  他只能理解別人話里表面的意思。

  譚百戶說腿打斷。

  肖五若是回去一定會把譚伯長的腿打斷,就算沒打斷,肖五一定會想法子把譚伯長的腿掰斷。

  余令聞言趕緊道:

  「打一頓就行,打一頓就行,可不敢打斷……」

  譚百戶其實不氣,他開心還來不及又怎麼會氣?

  真要讓肖五把譚伯長的腿打斷,你看他心疼不心疼。

  譚百戶把余令拉到一邊,低聲道:

  「守心啊,伯長給我來信說他並未去歸化城,為何三邊總督的功勳奏報里有他的名字?」

  「我偷偷的加上去的,這年頭有個功勳比什麼都強!」

  譚百戶笑了,他覺得當初自己真是明智,把小余令給了余員外。

  如今回饋來了。

  聖人說的好啊,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皆有來因!

  當日因,就是如今的果,沒去戰場的兒子都有軍功,這不應了聖人的話?

  「回去把信燒了!」

  譚百戶壓低嗓門道:

  「三邊總督的功勳奏報一來,我就把伯長的信給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