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優優起身,腿上一軟。
「為什麼哭?」
他眼疾手快地將她扣在懷裡,不讓她摔著。
然後,一瞬不轉地盯著她,話語裡已經帶了幾分寒涼。
剛剛趕到醫院,就看到她哭,這讓他覺得很不舒爽!
若是知道誰害她掉淚,他必定不會放過那人!
夏優優愣了一下,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本來想止住哭泣,可是,看見他,眼淚,卻流得更凶,更快——
在他面前,她的委屈根本藏無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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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堅強,也變成了脆弱的偽裝……
凌莫南見她哭得更凶,心跟著就揪緊了,他牢牢圈住她的身體,「到底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
所有的話,梗在喉嚨。
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夏優優將臉靠在他懷裡,突地揚聲,大哭出來。
委屈,驚怕,還有很多很多的內疚,在這一刻,讓她哭得酣暢淋漓。
可是,再心痛,也痛不過自己此刻心中的無能為力……
二哥,終究不會再是以前的二哥了。
他的人生,真的已經毀了……
壓抑了好久的眼淚,在他的懷裡,終於悉數奔涌而出。
哭了好久,好久。
凌莫南始終將她抱得緊緊地,沒有再問。
他身形堅定,如為她遮風擋雨的岩石一般。
直到她哭累了,他才輕輕地將她的臉從自己胸前抬起,盯著她臉上的淚痕,輕嘆一聲,「為了夏成遠,你竟然可以掉這麼多的眼淚,哭得這麼傷心……」
夏優優撲閃著睫毛,上面還有細碎的淚滴。
她用貝齒咬住自己的唇瓣,不說話。
凌莫南用拇指擦去她的淚痕,無奈苦笑,「你真是一點也不擔心我吃醋……」
夏優優一怔。
凌莫南眉心微微一蹙,「雖然我知道現在很不是時候,但是,我嫉妒你在年少的時候和他相識,我嫉妒你們在一起,那麼多年的兩小無猜……」
夏優優吸了吸鼻子,「凌莫南,你真幼稚!」
這下,換他一愣。
旋即,他的眉心舒展開來,眸中帶著風光霽月,「好,我幼稚。別哭了,你哭起來,真的很嚇人。醫院也還要開門做生意的,你這樣一哭,外面人還以為醫院把你怎麼著了呢。」
夏優優繃不住,破涕一笑,「胡說。」
「是,我胡說,別哭了。」他擦掉她最後一滴眼淚,「我找的專家都來了,現在要去樓上開一個小會,研究一下你二哥的病情。你要參加嗎?如果不想參加,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他怕她受不住。
夏優優想了想,還是點頭,「要。」
外科專家,內科專家,還有心理學專家,齊齊地在醫院頂樓的小型會議室里坐了滿堂。
這些人,都是在世界科學雜誌上的封面人物。
凌莫南卻把他們都集中了起來。
A市本地的醫生嚴肅地站在PPT放映幕前面,一幀一幀地划過圖片,介紹著夏成遠的病情。
夏優優看著那些圖片,身體一僵。
她看到了二哥在動手術時候的照片,看到了二哥的傷口,看著他在呼吸機下絕望的眼神,看著他在生死邊緣努力地掙扎……
那麼,那麼讓人心痛,心碎……
她拼命地想控制住自己的顫抖,可,卻越來越厲害……
會議桌下,一隻手慢慢伸過來,輕輕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凌莫南側眸,看向她,「別怕,有我在。」
他這樣,向她保證。
夏優優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不再顫抖。
會議幾乎開了一整天,凌莫南和夏優優做得最多的事,是聆聽。
最後所有的專家們一起商討之後,終於得出結論——
「凌先生,夏小姐,」為首的白髮醫生將一份總結推倒他們面前,「夏先生現在最大的是心理問題。身體上顯然已經不會有什麼大礙了。所以我們建議他從現在開始接受心理干預。也請你們全力配合。」
從會議室出來,凌莫南的手機響起來了。
那邊的老太太問他是不是在醫院,說老爺子那邊的探視時間剛好到了,讓他過去看看。
凌莫南應了一聲好,然後掛斷電話,「你一個人,可以嗎?」
「可以的,」她點頭,「你趕緊去吧。」
凌莫南嗯了一聲,看著她走遠之後才轉身走入另外一個病區。
夏優優剛剛回到夏成遠病房外,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門口的劉欣欣拖進了旁邊的醫生辦公室。
「夏優優,你來得正好,剛才醫生讓我選一款假肢給成遠,我拿不定主意,你幫他選吧。」劉欣欣把這個尷尬艱難的任務推給她來完成。
夏優優看了一眼看著面前攤開的醫療冊子,一陣眩暈。
醫生翻開一頁,「這是高仿真的,這是鈦合金的,這是……」
夏優優呼吸急促,已經看不下去。
再好的假肢,也是假的!
猛地,合上眼前的冊子,「我們晚點再說這個不行嗎?二哥的傷口都還沒好,還早!」
看到這些東西,她就好難過,好難過。
更何況,是二哥。
醫生為難地看了她一眼,「夏小姐,這沒辦法。好的假肢都要提前好幾個月定做。肯定是沒有現貨的。」
那是二哥的腿啊!
現在卻在用定做兩個字形容它!
夏優優心口揪著一樣地疼,「那也要讓二哥自己選。」
她雖然不懂,卻也知道這東西戴在身上肯定是不舒服的。
那肯定得讓夏成遠自己來選才可以。
醫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劉欣欣。
後者揮了揮手,示意他先出去。
辦公室內,只剩下夏優優和劉欣欣兩個人。
「優優,剛才心理醫生說過的話,你忘記了麼?讓你二哥自己選假肢,你覺得他能接受嗎?」
夏優優咬了咬唇,「那我們可以等,等二哥能接受的時候再選。現在讓他選,是對他的二次傷害!」
她絕對不同意這樣做!
劉欣欣幽幽一嘆,「現在夏家已經拋棄我們了,劉家又以成遠的身份為恥不肯理會我們。連夏輕都怕夏天君生氣所以也不來看我們了。你二哥身邊……,也只有你了。你會一直陪著他,無論他想去哪裡,你都不離不棄的,對嗎?」
夏優優一怔。
她有些不明白劉欣欣話里的意思。
二哥去哪兒她就去哪兒?二哥現在,還能去哪兒啊?!
他短時間之內,恐怕都只能在A市了。
「知子莫若母,」劉欣欣坐在位置上,臉上露出哀哀的悲痛,「你二哥雖然不說,但是我知道,他最想去的地方,還是S省。這都怪我,不該逼他……」
夏優優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她沒有辦法坦然面對劉欣欣,事實上,她除了夏成遠之外,其他夏家的人,真的誰也不想去在意。
劉欣欣見她不語,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地握了握,指尖略泛白。
有眼淚,從她眼眶裡掉落出來,「算了,我也是強人所難。現在連夏輕都不管我們了,更何況是你……這世界上,能有幾個共患難的人啊!」
夏優優連忙搖頭,「我會一直照顧二哥的!」
劉欣欣抬頭,眼淚婆娑地看著她,「那你這段時間,會把你二哥放在第一位的吧?」
那眼神太過哀切,讓夏優優來不及去看清她眼中的其他神情。
再說,她心裡也掛念著二哥的病情。
她點頭,「我會把二哥的病情放在第一位。」
刻意地把病情兩個字咬得重一些,也不知道劉欣欣有沒有聽懂。
「那好,我和心理醫生談過了,他說你二哥的病,最好還是去S省那邊靜養。他去自己喜歡的環境下,心情會恢復得更快。我打算等他稍微康復一些,能夠出門了,就帶他去S省,你要和我們一起嗎?」
夏優優一怔。
去S省。
這個提議,在劉瑩瑩提出來的時候,她心裡是很抗拒的。
現在劉欣欣提出來,她的抗拒依舊還在。
她垂眸,深吸了一口氣,「去S省也還早,到時候再說吧。」
或許曾經,去S省是她的夢想,可是現在,她真的如凌莫南曾經所說過的那樣——
她有了一個留在A市的理由。
那個理由,就是凌莫南。
一想起自己要去S省,她心裡就湧出一股濃濃的不捨得。
不捨得他對自己的溫柔,不捨得他那一點一滴的好,不捨得關於凌莫南的一切……
這麼短這麼短的時間裡,他在她心中的份量,已經越來越多,越來越重了……
劉欣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話裡帶著譏諷,「果然是長大了,翅膀硬了,就由不得我們了。你若不是誠心的,那你現在就走。以後也不必來看你二哥了!」
夏優優心裡咯噔一聲,
「不能這樣,二哥是因為我才受傷的!你不能阻止我照顧他!」
「你也知道你二哥是因為你才受傷的,那你為什麼不能全心全意地留在他身邊?莫非,你還另外有打算?或者說,你有男朋友了?!」
劉欣欣看向夏優優。
她的視線凌厲如刀,恨不得把夏優優的心都剜出來看看是非黑白!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對碰,夏優優咬了咬唇,勇敢地看著她,「我暫時沒有打算去S省的想法,如果二哥真的需要我去,他會跟我說。還有……你剛才問我,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我……」
砰地一聲,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打斷了她的話。
「夏先生!」
護士驚呼。
夏優優心口一跳,連忙起身,奔出去。
對面的病房內,夏成遠臥在床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你給我滾出去!」
夏優優奔過去的時候,就看到了一地花瓶的碎片。
她連忙衝過去,「二哥,你不能激動!你放鬆,放鬆——」
然後轉頭,咬牙看著門口的夏羽湛,「你來做什麼?!」
相對於夏成遠的狼狽,夏羽湛顯得要矜貴得多,一身褚紅色的襯衫配白色長褲,再配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讓他看起來跟明星一樣。
夏羽湛挑了挑眉,「別這麼不歡迎我,我只是奉爸爸的命,來告訴成遠一聲,他和劉欣欣不能再用夏家的信用卡了。而且——」
他轉身,笑意澹澹地看著劉欣欣,遞出一份文件,「這是離婚訴訟書。有夏成遠在,我相信您一分錢都分不到。真好。」
劉欣欣牙關顫抖把那份文件接過來,「你告訴夏天君,休想!」
「父親去度假了,這件事,現在歸我管。你半毛錢也別想得到!」夏羽湛面帶譏誚地看了所有人一眼,轉身,走出病房。
劉欣欣全身氣得發抖,一把將那份文件撕得粉碎。
然後才想起來夏成遠正在看著自己,她連忙跑過去,「成遠,不是這樣的,你聽媽說——」
「出去。」
他不想聽任何解釋,夏家的一切,跟他已經無關。
甚至,連夏這個姓,他都是偷來的,想還回去!
劉欣欣訕訕然地看了他一眼,「兒子……」
「我說,出去!你想讓我再用什麼東西也扔你一次嗎?!」
劉欣欣連忙往外走,「媽這就走,這就走,你別生氣,別著急……」
她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門被關上,病房裡只剩下夏優優和夏成遠兩個人。
他抬眸,涼涼地看了她一眼,「你不走?」
夏優優咬牙,站在原地,搖頭,「我哪裡都不去。」
他現在情緒不穩定,她更加不能隨便離開。
夏成遠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突然伸手一把掀開自己的床單——
帶血的紗布裹著殘肢,那畫面如一頭野獸撲面而來,狠狠撕咬著她的心臟!
夏優優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雙手狠狠捏緊,「二哥,我不會出去的!」
他忽然抓起一旁的另外一個花瓶,朝夏優優狠狠砸了過去,「滾!馬上給我滾!」
夏優優忽然淚流滿面。
她真的,一點也不生氣。
因為她知道,二哥心裡比她苦一千倍一萬倍!
這個時候誰和他最親近,他就把他自己的疼轉移到誰的身上。
她避開地上的花瓶碎片,衝過去狠狠抱住他的手臂,大哭,「二哥,你別這樣,真的別這樣,我知道你疼,你疼你就說出來……,你別這樣折磨你自己……」
她真的無法想像曾經溫文爾雅的二哥今後要生活在怎樣的暴躁之中,也無法想像他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以後要終身坐在輪椅上或者說站在假肢上的感覺。
但是,她真的很心痛,很心痛!
「全世界都不要我了,你留在這裡,做什麼呢?」他冷冷地抽回自己的手。
以後,他只會是個拖累罷了。
「全世界都不要你了,可是你還有我啊,二哥!」夏優優拼命搖頭,「你別忘記了,你還有我……」
夏成遠愣了愣,目光中透出一點一點的微光,「有你?」
「是,還有我!」夏優優將他的手臂抱得很緊,「還記得你小時候經常帶我回家嗎?這一次,我來帶你回家,好不好?!」
夏成遠狠狠一震。
抬眸,看著她良久,然後才低低開口,「等我出院之後,你就和我一起去S省,然後我們永遠不回這裡來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