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一夜難受……
那聲鳳鳴在她骨頭縫裡打轉,像一根燒紅的針,扎得渾身發燙。天還沒亮,她趁著師娘們打盹的工夫,悄無聲息地從篝火邊緣溜了出去。
銀色光砂在林間流動。白雪踩著金屬般脆響的落葉,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血脈在指引方向,不需要羅盤,不需要星圖,那種共鳴越來越強烈,像有無形的手在很遠的地方向她招手。
走了約莫十里,她停在一處空地。
地面鋪滿了星髓結晶。深紫色晶體從泥土中支棱出來,手臂粗細,在銀色光砂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但讓白雪停下腳步的是排列方式——太規整了。七根最高的晶柱圍成一圈,圈內四十九根較矮的晶柱按特定間距分布,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陣法節點。
「和碼頭地下的紋路……一樣。」白雪蹲在一根晶柱前,爪子敲擊晶體表面,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她閉上眼,空間之力順著晶柱向下探去,感應到暗紅色符文在地底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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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符文比碼頭地下的更粗壯,像主幹血管與毛細血管的區別。
她繼續往前走,越往裡星髓結晶越密集,空氣中古老氣息也越濃烈。翅膀發麻,不是累的,是血脈共鳴產生的酥癢,像無數隻小蟲在羽毛根處爬。
然後,她聞到了狼的氣味。
不是一隻。
是一群。腥膻的獸息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腐臭中混著一股血腥氣。白雪的金瞳在黑暗中掃視,看見十幾雙幽綠色的眼睛在星髓結晶之間閃爍。
三階星狼。體型如牛犢,毛皮呈銀灰色,與古林色調融為一體,獠牙上滴落著腐蝕性的涎水。
狼群呈扇形包圍過來,頭狼站在最高的晶柱頂端,俯視著這隻闖入領地的白胖大鳥,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在笑。
白雪縮了縮脖子,把翅膀收攏,圓滾滾的身子往地上一伏,金瞳眨巴眨巴,嘴裡發出細弱的」啾」聲。
肥雞。我就是一隻肥雞。無害的、愚蠢的、跑都跑不動的肥雞。
頭狼歪了歪頭。狼群停止了逼近。
白雪繼續演。她歪歪斜斜走了兩步,肥碩的身子左搖右晃,一頭栽在星髓結晶旁,翻身露出白肚皮,嘴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一頭年輕的星狼按捺不住,從側翼撲了上來。
就是現在!
金瞳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她圓滾滾的身體以不可能的角度彈起,左翼劃出一道銀色弧線,空間符文在爪尖凝結成三把利刃,噗嗤一聲切入了那頭星狼的咽喉。鮮血還沒噴出,她右翼一甩,銀色符文凝成光盾,將側面撲來的兩頭星狼撞飛出去。
「俺是白雪大爺!不是肥雞!」
這一聲炸響在古林中迴蕩,驚起無數銀色飛鳥。
頭狼從晶柱上躍下,速度快得像一道銀灰色的閃電。白雪不躲不避,雙翼猛然展開,銀色符文在全身羽毛間遊走,像一蓬燃燒的銀焰。她迎面撞了上去,爪子與狼爪在空中交擊,發出金鐵交鳴的巨響。
頭狼被震退三丈,在結晶地面上劃出兩道深溝。
另外三頭星狼從不同角度同時撲來,一頭直取咽喉,一頭咬向翅膀,一頭從背後偷襲。白雪右翼橫掃,銀色光刃將左側的星狼劈飛,左翼一收避開右側獠牙,同時旋身一腳踹在身後那頭狼的腰眼上。骨骼碎裂聲清脆可聞。
白雪落在地上,翎羽倒豎,金瞳如炬。爪子上三道血痕是頭狼留下的,連眼都沒眨一下。
「來啊。」她歪了歪頭,「下一招,俺要你的命。」
頭狼盯著她看了三息,低下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轉身沒入古林深處。剩下的星狼跟著消失在銀色光砂中,像從來沒出現過。
白雪抖了抖羽毛,甩掉翅膀上的狼血。
「哼,算你們識相。」
她繼續深入。
星髓結晶越來越密集,她踩著一地碎晶前行,叮咚作響。古老氣息濃烈到讓她頭暈目眩,血脈奔涌如雷鳴。
然後她看到了。
一片方圓百丈的隕坑。坑底沒有泥土,只有深紫色的星髓結晶,像一面打碎的鏡子,碎片倒映著星河。正中央矗立著一塊三尺見方的黑色石頭。
陣眼石。
白雪呼吸停滯了。
石頭上的暗紅色符文,和碼頭地下的沒有半分差別。不,更粗大、更猙獰,像無數條血色的蚯蚓在石面上扭動。符文以陣眼石為中心向四周輻射,滲入地底,與古林的星髓結晶網路連接,又向著更遠的地方延伸——
向著落星港。
「同一個陣法……」她聲音乾澀,「碼頭地下的是分支,這裡才是……」
她走近陣眼石,爪子懸在符文上方三寸,不敢觸碰。空間之力從她的翼尖湧出,像一根細針,小心翼翼地刺入符文的縫隙中。
剎那間,無數畫面湧入她的腦海。
她看見無盡的黑夜中,一座巨大的陣法覆蓋著整片大陸。陣法的紋路是暗紅色的,像血管,像蛛網,像一張吞噬天地的嘴。她看見無數修士在陣法中掙扎,他們的精血被抽取,魂魄被撕裂,化作陣法運轉的燃料。她看見星辰閣的弟子在陣眼周圍走動,腰間的令牌與陣法的符文同步閃爍。
這不是保護陣,是囚籠。
白雪猛然收回感知,踉蹌後退,爪子踩碎了幾塊星髓結晶。金瞳劇烈收縮,渾身羽毛都在顫抖。
這不是保護陣法,是將整個大陸變成牢籠、將億萬修士變成血食的獻祭之陣。
「星辰閣……」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你們這些畜生。」
她轉身狂奔。
「囚籠。」
「這不是保護陣,」他一字一頓地說,「是把整個大陸變成牧場的囚籠。那些修士不是被保護的,是被圈養的。等養肥了,就是祭品。」
營地里鴉雀無聲。紅龍女把酒壺捏成了一團廢鐵,青鳳臉色蒼白,凝玉捏著地圖邊緣,指節發白。
白雪站在陣眼石的投影前——那是她用空間之力拓印的幻象,暗紅色的符文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像一張嘲弄的臉。
「七老頭,」她抬起頭,金瞳里沒有恐懼,只有一團燒得正旺的火,「有辦法破?」
七長老看著她,看了很久。
「有。」他說,「但你會成為星辰閣的通緝犯,全大陸的修士都會被派來殺你。」
「那就讓他們來。」
白雪揚起頭,圓滾滾的身子站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銀色符文從她羽毛間升起,在周身環繞成一圈璀璨的光帶。
「管他什麼囚籠,」她聲音不大,卻像鐵錘敲在每個人耳膜上,「俺白雪大爺要啄穿它!」
七長老忽然笑了。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輕輕按在她頭頂,像很多年前他拍葉寒的腦袋那樣。
「傻鳥。」他說,語氣里藏不住的驕傲,「那老夫就陪你瘋這一回。」
凝玉深吸一口氣:「先別急著瘋。如果這真是鎖星陣的一部分,陣眼石就是關鍵,我們需要——」
她的話沒能說完。
陣眼石的投影突然劇烈閃爍。暗紅色的符文像被什麼東西激活了,瘋狂扭動、膨脹、收縮,最後——
一道血光沖天而起。
從古林最深處,從陣眼石的方向,直刺蒼穹。血光將天空的星河染成了暗紅色,像蒼天在流血。
遠處的天際,傳來沉悶的號角聲。那是星辰閣的集結號。
白雪仰望著那道血光,金瞳里映著漫天的暗紅。
「來得正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