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濤夜話

  白雪把儲物環在爪子上轉了十八圈。

  那鐵圈兒還燙著,比剛才更甚,像有人在地底下生了一堆火,隔著三丈厚的青石板的餘溫往上烘。她趴在聽濤閣二樓的雅間木桌上,翎羽蓬成個大白球,尖喙有一下沒一下地啄著桌面上的木紋。

  「別啄了,再啄桌子穿了。」韓玉婉把一碟炒靈瓜子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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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啄的是寂寞。」白雪頭也不抬,「那幫穿星辰閣狗皮的癟犢子,早晚俺再給他們一爪子。」

  凝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上攤著一張折成方塊的紙條。那是老周下午塞給她的,上面只寫了七個字:「古林,傳承,速去。」

  「字丑得跟雞爪刨的似的。」白雪伸長脖子瞅了一眼。

  「比你寫得好。」凝玉淡淡道,把紙條放在燭火上方晃了晃,背面竟浮現出一層淡銀色的紋路,「不是普通墨跡,是星砂混了靈獸血寫的。這個老周,不簡單。」

  七長老從懷裡摸出那個青銅陣盤,在桌沿磕了三下,盤面上泛起土黃色的光暈。他左手缺了兩根手指的皮手套在盤面上摩挲,嘴裡念念有詞:「……干位偏三分,坤位沉七寸,這落星港的地脈被人動過,動了不是一年兩年了。」

  「七老頭,你叨咕啥呢?」白雪湊過去,金瞳映著陣盤的光。

  「叨咕你不懂的東西。」七長老用盤沿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白糰子,你昨晚說感覺到地下有東西在』呼吸』,仔細講講。」

  白雪歪著頭想了想,翎羽無意識地抖了抖:「就像……就像冬天埋在雪裡的活物,你踩上去,雪底下咕涌那麼一下。俺的空間之力探進去,看見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似的,一鼓一鼓。」

  七長老和凝玉對視一眼。

  「獻祭符文的特徵。」凝玉的聲音低下去,「而且是活的獻祭符文,有人在持續給它供血。」

  屋裡靜了片刻。紅龍女把烈酒壺往桌上一墩:「那還商量個屁,一把火燒了!」

  「燒了你就是星辰閣的通緝犯。」青鳳按住她的手,語氣輕卻穩,「先摸清是什麼,再決定怎麼動手。」

  「俺同意青鳳姐。」白雪啄了顆瓜子,「俺跟七老頭去探,你們在這兒望風。」

  「你?」韓玉婉挑眉,「就你這體型,還沒溜到碼頭就被人當肥雞燉了。」

  「俺是白雪大爺!」白雪拍著翅膀跳起來,「肥雞那是戰略偽裝,懂不懂?」

  子時三刻,碼頭空無一人。

  星光燈盞白日裡銀白如月,入夜卻轉成幽藍,將整條青石碼頭照得像一條通往海底的冥路。海風咸腥里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白雪抽了抽鼻子,鳳凰的嗅覺告訴她——那不是鐵鏽,是血,陳年老血,滲在石頭縫裡少說也有幾百年了。

  七長老貓著腰蹲在碼頭邊緣,青銅陣盤貼在青石板縫隙上。他左手掐訣,盤面的指針瘋狂旋轉,最後」咔」地一聲定在東南偏南的方向。

  「地下三丈,有節點。」他壓低聲音,「陣法的』竅』,通了這條港口的所有地脈。」

  白雪深吸一口氣,閉上金瞳。空間之力從她的左翼根處湧出,銀色符文在羽毛間遊走,像一蓬撒開的銀屑。她將感知力凝成一根細針,順著青石的孔洞往下鑽。

  石板很厚,但空間之力不受實體阻礙。穿過三尺岩層,她」看」到了——

  暗紅色的符文在緩緩流轉,像一張巨大的血管網路,遍布整個碼頭地下。每一道符文都在蠕動,吸取著什麼東西,又向某個方向輸送。符文交匯的中心,是一塊三尺見方的黑石,石上刻滿了她看不懂的古老文字,但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最可怕的是,那些符文並非靜止。

  它們在」呼吸」。

  就像昨晚感知到的那樣,一鼓一收,彷佛整個碼頭都是一個沉睡巨獸的胸腔,而這些符文就是它皮膚下的血管。

  白雪猛然睜眼,渾身羽毛倒豎,差點叫出聲。七長老一把捂住她的喙,力道大得讓她差點咬到舌頭。

  「噤聲!」他貼著她的耳朵說,氣息粗重,「有金丹期的神識在掃。」

  話音未落,一道冰冷的神識如浪潮般從星辰閣的方向席捲而來,掃過碼頭每一寸石板。白雪渾身僵硬,感覺那神識像實質的刀鋒,貼著她的羽毛刮過去。七長老的陣盤泛起一層淡黃色的光罩,將兩人的氣息盡數遮蔽。

  神識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三圈,終於退去。

  七長老的手在抖。他緩緩鬆開白雪,發現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兩人回到聽濤閣後門時,老周已經等在那兒了。

  佝僂的背影像一隻煮熟的蝦米,手裡拎著一壺茶,熱氣在夜風裡散開。他看見七長老慘白的臉色和白雪炸成刺蝟的羽毛,沒問一句廢話,只是側身讓開了門。

  「進來吧,後院安靜。」

  後院裡有一株百年老梅樹,枝幹虬結如龍。老周把茶壺放在石桌上,自己先坐下了,拍了拍旁邊的石凳。

  「小鳥兒,」他看向白雪,目光渾濁卻透著一股穿透力,「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白雪梗著脖子:「俺白雪大爺什麼風浪沒見過?」

  「你見過的風浪,」老周笑了一聲,像在笑一個吹牛皮的孩子,「加起來還沒老夫在這個港口掃的地多。」

  七長老收起陣盤,面色凝重如鐵:「老周,那地下……」

  「別說。」老周擺擺手,「老夫不想知道你們看見了什麼。老夫只想提醒一句——」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隕星古林最近不太平。有上古傳承出世的消息,星辰閣已經派了三撥人進去,沒一個出來。」

  白雪的金瞳驟然發亮。

  「傳承?」她跳上石桌,瓜子也忘了啄,「啥傳承?鳳凰的?龍的?還是麒麟的?」

  「你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老周難得笑了笑,眼角堆起皺紋,「是不是鳳凰的,老夫不知道。但古林深處上個月冒出一道光柱,銀白色的,沖天而起,半個大陸都看得見。星辰閣的閣主親自帶隊去查,回來後就閉關了,聽說閉關前摔了三個茶杯。」

  七長老的手指在陣盤上收緊:「光柱……銀白色……」

  「七老頭,你在叨咕啥?」

  「沒什麼。」七長老收起陣盤,面色凝重地看了白雪一眼,「白糰子,明天一早,咱們啟程。」

  白雪揚起頭,金瞳里映著梅樹枝丫間的幾點星光。

  「管它什麼傳承,」她一字一頓地說,「俺白雪大爺要定了!」

  但她沒注意到,七長老背在身後的那隻左手,還在抖。

  那不是害怕。

  那是興奮,也是恐懼——因為他認出了那些符文的來歷。碼頭底下不是什麼護港陣法,那是足以覆蓋整片大陸。

  鎖星陣。三千年前造陣的人早死絕了,如今這陣法卻還在運轉,還在吸取,還在把活人當柴燒。

  七長老沒把這些說出口。他只是看了白雪一眼,看著那雙在夜色里依然明亮的金瞳,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深的重的,像壓在海底三萬年的石頭。

  白雪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翎羽又炸了起來:「七老頭,你瞅啥?」

  「瞅一隻不知死活的傻鳥。」七長老轉過身,往聽濤閣後門走去,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早點睡,明天趕路。」

  白雪沖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扭頭去啄桌上沒吃完的瓜子。

  但她沒啄兩口就停住了。

  因為她看見七長老在推門的那一刻,手抖得差點沒握住門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