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曠野的風,你慢些走……咳……咳咳……」
震天雷炸出的烈焰,引燃了附近的枯草。
海風掠過,熊熊燃燒的烈焰,發出獵獵聲響。空氣中,仍殘留著硫磺刺鼻的味道
火光中,宋二狗剛唱了頭一句,便咳了起來。
大約半個時辰前,他引燃一顆震天雷,撲向一群敵人。
兩斤黑火藥轟然炸開,當場炸倒了兩個真韃,他自己亦受到巨大衝擊,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自己正半躺在一具韃子屍體上,全身上下無處不痛,也不知被震斷了多少骨頭。
放眼看去,數里外火光一片,那是明金兩軍仍在互相衝擊,糾纏混戰。
喊殺聲隱隱傳來,混夾著震天雷、火銃爆炸的聲音。
天上仍有火箭炮時不時呼嘯而過,炸出既巨大,又空洞的聲響。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靠譜 】
身為龍騎兵的一員,追隨陳子履左右的貼身衛隊,宋二狗知道得比一般士兵多些。
按明軍的既定計劃,吳三桂率三千騎兵先行,在大營後方二十里休息,做好反擊的準備。
四十多個哨隊走中間,分散埋伏在貢道兩側的樹林裡,等待訊號發起伏擊。
四十多個哨隊走最後,儘量往伏擊圈趕,實在趕不到,便抱團結陣自守,等待主力反攻。
最後留兩千多人堅守大營,堵住韃子的歸路。
這會兒伏擊應該已經成功了,把著急追來韃子殺了個丟盔棄甲,正在反攻的路上。
天上呼嘯而過的火箭炮,是陳督師用一發發划過長空的烈焰,在為反擊明軍指引進攻的方向。
落點所在,就是戰鬥最激烈的方向,距離這裡已經很遠了。
「咳咳……咳……」
宋二狗咳出滿鼻滿嘴的黑灰,感覺好受了一些。
用唯一還能活動的手,從懷中掏出一個酒壺,用力拔出塞子,咕嚕喝了一口。
這場夜戰還未分出結果,然而對於他而言,已經結束了。
要麼等著同袍為自己收屍,要麼等著敵人來割去頭顱,結果別無二致。
在最後一刻鐘或兩刻鐘,他打算放下勝負,在平靜中等待生命終結。
「我用沉默告訴你
我醉了酒
大凌河邊的夜
那麼靜,那麼靜
連風都聽不到
聽不到……咳咳……咳……」
宋二狗提著氣唱了一段,再次咳嗽起來,正想仰頭喝酒,不遠處也傳來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這是草原的歌。你……咳咳,你不是山東人。」
宋二狗愣了愣神。
他認得這個聲音,來自射傷他的韃子頭目,就在幾步之外。
他還記得那韃子的名字,好像叫塔布丹。
如果還有一絲力氣,他一定會撲過去,親手掐死這個狗韃子。
然而利箭穿胸,全身筋骨寸斷,他連抬手都得用盡全身力氣,實在無能為力。
幸好,對面似乎也傷得很重,撲不過來。
「義州衛?」
「沒錯。如果不是你們造反,我家本有七口人,在大凌河畔有十畝田,一頭牛,三隻羊。」
塔布丹道:「我不是女真人。我老家在……在科爾沁大草原。」
「蒙古人?呵呵,那也是韃子的狗腿子,哈哈,哈哈。咳……咳……」
宋二狗大笑了一陣,又咳了起來。
塔布丹或許也知道自己快死了,被罵成狗腿子,卻也不惱。
等對方咳完了,才問道:「剛才你唱的是草原的歌,誰教你的。」
宋二狗本不想搭理他,不過一想起追隨陳子履的這兩年,便忍不住炫耀起來:「當然是陳督師。」
「他還教你唱歌?」
「嘿,我偷偷學會的……」
宋二狗說了好一會兒話,傷口再次崩裂,疼得直咧嘴。
頭暈目眩中,他想起三年前在塔山堡,他是李輔明手下的大頭兵。第一次見到陳子履,拿了十兩銀子,便決意追隨。
他跟著馳援錦州,追殺黃台吉,馳援登州,流落濟州島,當上龍騎兵,隨軍援遼……
千里轉戰,每一步,都令他感到驕傲和自豪。
三年來,他累計殺了五個韃子,每殺一個,心裡都充滿了快意。
加上身下墊著的一個,剛好為所有家人復仇。
算上塔布丹,則連自己的那份也賺到了,可惜塔布丹不是女真人。
塔布丹聽著對面斷斷續續的自誇,越聽越絕望。
因為他聽到的,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官僚,而是一個身先士卒的將軍,一個賞罰分明的統帥,一個體恤下士的好人。
他聽到的,不是恐怖的軍法,而是拿到手軟的賞錢,香噴噴的大米飯,令人羨慕的女護士,還有隻發給勇敢者的軍功勳章。
所以,這次後金軍要面對的敵人,不是腐朽不堪的明軍。
而是團結在陳子履周圍,願意拼死一戰的勁旅。
這時塔布丹才終於明白,路上那些被追上的明軍哨隊,為何願意留在原地,結陣自守。
哪怕註定被敵人圍困,也沒有四散荒野逃命。
因為那些士兵相信,統帥一定會殺回來救出他們,然後立下不世功勳。
如果兩萬多人之中,有一萬人這麼想,怎會打不贏這場夜戰呢。
再多兩倍的敵人,恐怕都打得贏呀。
塔布丹越想越覺得,等待同袍回來救他,恐怕是等不到了。
灰心之下,也自顧自傾訴起來:「我是大玉兒公主的護衛,我老家也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
說著,也用蒙古人特有的長調,輕輕吟唱起來。
-----------------
另一邊,被猛攻三日的打虎口要塞,也到了最後關頭。
要塞最重要的憑侍,是坡頂的四十門大炮,可以形成交叉火力。
後金軍拿下第一個土坡,以此為前進基地發起進攻,讓其他兩座的火炮難以發揮最大威力。
接連攻下了另外兩個土坡後,黃台吉繳獲了沒來得及炸的十幾門炮,對中間土城連番轟炸。
炮彈壓制住火銃手,後金精兵趁機越過壕溝,接近寨牆,將數不清的仿製震天雷扔上城頭。
李國英部和四百火銃手縱然死戰,亦無法磨平實力的差距。
終於在死守三天三夜後,被後金軍攻破。
黃台吉登上打虎口土城,迎著曙光,看著南邊。
隱隱約約中,他好像聽到一陣若有似無的歌聲。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