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先起來吧。」
陳子履一邊翻看簿冊,一邊心算盈虧,頭沒抬起,隨意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奴婢不敢。」
「讓你坐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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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履合上簿冊,看到李萬姬還趴在地上,眉頭皺一皺:「同樣的話,本憲不喜歡說第二次。」
「撫台恕罪,撫台恕罪。」
李萬姬聽到主人不悅,又連連磕了幾個頭,才慌忙起身。
半個屁股挨著椅子,半個屁股懸在外面,神情之恭謹,態度之卑微,與台上拍賣時截然不同。
陳子履看著眼前人,不禁揉了揉腦門。
並非因為賺少了不高興。
濟州拍賣行第一天開張,做成了三萬多兩的生意,成績很不錯了。
儘管前幾單明顯低於行價,少賺一千多兩,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就當千金買馬骨,開業大酬賓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最重要打出名堂,讓人知道濟州島有便宜可占。
要不然,北有釜山、南有長崎,中間還有一個對馬島,海商們憑什麼來濟州島看看?
做生意就是有買才有賣,沒有人來人往,談何開市呢。
陳子履之所以揉腦門,是因為眼前的高麗奴婢,確實讓人很費解。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哨總黃守法特地提起的。
據說有個叫李千憲的高麗輔兵,作戰非常英勇,策動了對面的李百哲等高麗人,幹掉了好幾個披甲匪兵。
正因如此,那支哨隊很快截斷了道路,把陳一敬堵在了後面。
按軍中的規矩,李家兄弟也算是立了一小功,理應得到10兩銀子獎賞。
李家兄弟卻不要賞銀,只求撫台開恩,准許他們在趙范日的被俘家眷里,贖回他們的親妹妹,也就是李萬姬。
陳子履翻了翻俘虜冊簿,好嘛,趙范日這小子,竟有二十幾個妾侍。
全是當上濟州牧之後,仗著官奴婢沒法上告,隨意霸占的。
李萬姬排在最末位,剛被收進內院不久,還沒來得及行房呢。
於是陳子履大筆一揮,除了幾個正經犯婦,其餘全部放了,令其各自投靠父母兄長。
沒想卻因此撿到個寶。
要知道,濟州島夾在大明、扶桑、高麗三國中間,當真魚龍混雜。
想要順利把東西拍賣出去,拍賣師必須同時懂說三種話,而且說話要流利,吐字要清晰。
七百兩說成一百兩,那就壞事了。
可同時會說三種話的人,哪個不是走私界的過江龍,怎麼能當拍賣師呢。
事先把拍賣機密透露出去,那不虧大了。
正好,李家和朴家一樣,原來也是漢城的官宦之家。受光海君牽連才流放孤島。
李萬姬非但會說三種話,而且讀過書,記性非常好。
只掃過一遍貨單,就能全部背出來,也不知道是怎麼記的。
在台下眼神躲躲閃閃,說話唯唯諾諾,恨不得一天跪八次,謙卑得讓人心疼。
然而排練的時候,換上一身體面裝扮,受命走上拍賣台,卻一下變成了另一個人。
利落大方,沉著冷靜。
在場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直呼轉變也太大了些。
就連陳子履都覺得,這高麗女子很不簡單,只當一個拍賣師太可惜了。
如果放在一個恰當的位置,或許能發揮更大的用處。比方說送回漢城王宮,監視李朝的態度。
大長今不也是濟州島官奴婢出身,後來也混回漢城王宮去了嘛,一點都不稀奇。
當然,要確認其忠心可靠,而且自己願意才行。
「你今天做得很好,再過十天還有一場,要熟悉貨單,記清要點。」
「是,」李萬姬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一福,「奴婢遵命。」
「神態和語氣都要注意,要讓台下覺得,不快點舉牌就虧了。你念快一個字,主顧就少賺一百兩,夠十戶人家吃一年了。」
「是,奴婢謹記,奴婢遵命。」
「去領點銀子,做身大明衣裳。濟州島往後是大明國土,莫再穿赤古里了。」
「是,奴婢遵命,奴婢再也不穿高麗衣裝了。」
「你平日愛穿什麼穿什麼,我是說上台。」
「是,奴婢遵命。」
「……」
陳子履則再次揉起太陽穴,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女人溫順固然很好,可太謙卑了,難免讓人覺得沒意思。
想到林傑的回信,李朝派心腹大臣崔鳴吉來濟州島,不日將抵達,又有點傷腦筋。
要知道崔鳴吉也是個厲害人物,高麗進士出身,曾領軍督戰,官居吏曹參判(吏部侍郎)。
高麗國主派這麼一個人來談判,顯然對濟州島很在意,不想隨便放棄。
可到了這個地步,陳子履也不可能把島還回去,且要交鋒呢。
「你聽說過崔鳴吉嗎?」陳子履忽然問道。
「奴婢知道,奴婢小時候見過他。」
「哦?你說來聽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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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大明朝堂在開海上的爭吵,也越演越烈。
皇帝剛剛下發的聖旨,到了給事中那裡,竟被駁了回去。
原來,一條訊息剛剛傳到京城:
就在不久前,海寇劉香駕駛一百七十艘船隻,趁著風勢與潮水,進犯福建重鎮閩安。
恰逢鄭芝龍被調去江西清剿流寇,無人統領水師迎戰。
福建巡撫許如蘭也不知怎麼搞的,遲遲沒有調兵從陸上增援,致使閩安城破。
劉香賊焚燒搶掠、大肆破壞,將和周邊村落洗劫一空,據說死了幾千人,福州震動。
朝中很多大臣都說,劉香重返福建,就是想重新爭奪海貿權,主要是販生絲前往扶桑。
實行禁海尚且如此,鼓勵開海那還了得?
到時不知多少劉香、李香冒出來,永遠剿不乾淨。
朱由檢雷霆震怒。
文臣不理中旨,他忍了,畢竟中旨不合規矩。
這次明明有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合理合法的聖旨,竟然發不出去,這還有王法嗎?
於是連夜派出錦衣衛,把那給事中關進了詔獄。
還放出話來,再有人阻撓聖旨,一同查辦。
這下子朝堂更加沸騰了。
明里說,給事中行使封駁權,那是太祖定下的規矩,怎麼就不行?
哪怕封駁錯了,也萬萬沒有下獄的道理。
暗地裡則有人這樣罵:陳子履真是善於蠱惑,把皇帝給教壞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