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有些暗。窗外的天是灰的。
小白靠在床頭,衣裳松垮垮地掛著,領口一片膩白的光。她看著江小川,眼睛彎著。
「過來。」
江小川站著沒動。他知道要過去,也知道過去後大概是什麼情形。
可腳步挪不動。上回也是這樣,最後討饒的是他。她恢復得太快,快得不講道理。
「怕了?」小白笑,聲音軟軟地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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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江小川走過去,在床沿坐下。剛坐下,手腕就被抓住了。
一帶,他就朝她懷裡跌過去。臉埋進一片溫軟里。
「幫幫我,難受。」
……
不知過了多久,她鬆了手。他抬起頭,嘴角還濕著。
她臉色好了很多,眼波流轉,伸手替他擦了擦。
「好了?」
「嗯。」她應著,手指卻順著他臉頰往下滑,滑到脖頸,又探進衣領,「可我還想……」
「小白!」他抓住她手腕,語氣裡帶上了求饒的意味。
她只是笑,另一隻手也纏上來。衣裳不知什麼時候全散了,滑到腰際。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那笑意里全是得逞的、亮晶晶的光。然後天旋地轉,他被按倒在厚厚的被褥里。
「你上次答應我什麼來著?」她壓下來,長發垂落,搔著他頸側,「說好不喊停的。」
「……我何時說過?」
「心裡說了。」她低頭,咬他耳朵,聲音含含糊糊的,「我聽到了。」
他又開始發昏。只記得最後眼前白光亂閃,喉嚨里擠出破碎的聲響。
她伏在他身上,氣息噴在他耳根,問他還敢不敢躲。
「……不敢了。」
「真乖。」
……
又過了幾日。午後,日光懶懶地爬過窗欞。小白蜷在軟榻上,像只真正的貓,尾巴。
不,現在沒有尾巴,她只是慵懶地側躺著,衣衫輕薄,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江小川看著,忽然生出個念頭。
「小白。」
「嗯?」
「你……變回真身我看看?」
小白睜開眼,斜睨著他,眼裡閃過一絲促狹。「你確定?」
「看看嘛。」他有點好奇。化成人形久了,幾乎忘了她原本的模樣。
小白坐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她看著他,嘴角慢慢勾起。
然後,光芒湧起。
她的身形在光中模糊,拉長,膨脹。衣裳撕裂的細微聲響密集地響起,像雨打芭蕉。光散去時,江小川仰起了頭。
他愣住了。
一頭巨大的白狐蹲踞在屋裡,幾乎占去了小半間屋子。所幸這屋子本就建得高闊。
九條蓬鬆的尾巴在她身後緩緩搖曳,像九條流動的雲河。
毛色雪白,泛著珍珠似的光澤。金色的眸子低垂下來,看著他,那瞳孔深處是熟悉的、屬於小白的戲謔神情。
她低下頭,巨大的頭顱湊近。
濕潤的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然後,溫熱的、粗糙的舌頭舔了過來,從額頭到下巴,濕漉漉一大片。
光再次涌動。身影收縮,凝聚。
眨眼間,她又站在了他面前。
渾身赤裸,衣物碎屑零星掛在發間、臂上。她渾不在意,雙手抱胸,歪著頭看他。
「還要看嗎?」
江小川喉結動了動,移開目光。「……不了。」
「我衣服壞了。」她說,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日天晴。
「我……我去給你拿,或者明天下山買新的。」他轉身想去柜子那邊。
門「砰」一聲關上了。不是風吹的。
是她隔空用尾巴帶上的。
接著,一陣風撲到背上,他向前踉蹌,栽倒在床褥間。沉重的、溫軟的身體壓了下來,帶著剛沐浴過似的、乾淨又野性的氣息。
「不用那麼麻煩。」她的聲音貼著他耳廓,手已探入他衣內。
「等等,小白,這青天白日……」
「誰規定白天不行?」
……
碧瑤坐在迴廊下,看著手裡一包藥草。玲瓏說這是溫養調理的,讓她每日煎服。她盯著那些枯枝碎葉,看了很久。
腳步聲靠近。她沒抬頭。
「碧瑤姐。」是田靈兒,挨著她坐下,「又在想孩子的事?」
碧瑤「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片葉子。葉子碎了,沾在指腹上。
「急不來的。玲瓏姐姐不是說了麼,你身子好得很,小川也好得很。只是……機緣未到。」
機緣。碧瑤扯了扯嘴角。她與江小川在一處的時間不算少。
可金瓶兒……金瓶兒那妖女,平日裡神出鬼沒,與他相聚的時日分明更短。怎麼就……
她攥緊了手裡的藥包。紙包發出窸窣的哀鳴。
是不是小白太能折騰,把他掏空了?
這念頭忽然冒出來,帶著尖刺。
是了,那狐狸不知節制,回回把他弄得討饒才罷休。自己雖然也……可總歸是心疼他,不會太過。莫非真是因為這個?
心裡像堵了團濕棉花,悶得喘不過氣。她騰地站起來。
「碧瑤姐?」
「我回鬼王宗一趟。」她說完,御起傷心花,化作一道綠芒掠向天際。
……
鬼王宗內,依舊是幽深景象。小痴見女兒突然回來,又見她臉色鬱郁,心裡猜到了七八分。屏退左右,拉著碧瑤進了內室。
「娘。」碧瑤叫了一聲,眼圈就有點紅。
「傻孩子。」小痴摸摸她的頭,嘆了口氣。轉身從多寶格的暗格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白瓷瓶,塞進碧瑤手裡。瓶子還溫著。
「這是……」碧瑤看著那沒有任何標記的瓷瓶。
「回去……咳,與你夫君同服。」小痴臉上飛起兩片可疑的紅暈,眼神飄忽。
「有助……有助子息。一次一顆便好,切記,莫要貪多。」
碧瑤握著瓷瓶,冰涼瓷壁下似乎有暖流涌動。
她點點頭,心頭那團棉花好像鬆了些。「謝謝娘。」
「去吧。」小痴拍拍她的手背,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笑了笑。
碧瑤歸心似箭,忘了問為何娘親的臉那麼紅,也忘了深究「莫要貪多」四個字背後可能的含義。她只記得「有助子息」。
回到棲雲峰,正是午後。她徑直去尋江小川,在後山瀑布邊的青石上找著他。他正看著水潭發呆。
「小川!」
江小川回頭,見她神色有異,剛站起身,碧瑤已到跟前。
她拔開瓶塞,看也不看,將裡面小半瓶朱紅色的、渾圓藥丸一股腦倒出一大半。
自己仰頭吞了一半,另一半不由分說,趁他愣神,直接塞進他嘴裡。手指抵著他下巴向上一托。
「唔!」江小川下意識吞咽,那藥丸不大,卻帶著一股灼熱,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在腹中燒起一團火。
「碧瑤,你餵我吃的什……」話沒說完,手腕已被碧瑤抓住。她力氣大得驚人,拽著他便朝住處疾走,幾乎是足不點地。
「碧瑤?等等,你怎麼了?」
碧瑤不答,只是走。推開房門,反腳踢上。插上門閂。轉身,眼睛亮得嚇人,臉頰也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她看著他,呼吸有些急促。
「碧……」江小川被她眼神懾住,那裡面有火焰在燒,有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決絕的渴求。
她撲了上來。
……
門關了三天。
第一天,田靈兒來送飯,敲了門,裡面沒應,只有些含糊的、令人臉紅心跳的響動隱約透出。她放下食盒,紅著臉跑了。
第二天,玲瓏來過一次,在門外靜靜站了片刻,搖搖頭,走了。
第三天傍晚,金瓶兒倚在遠處一株花樹下,手指繞著一縷髮絲,看著那緊閉的門扉,臉上似笑非笑。
第四天清晨,門開了。
江小川扶著門框走出來。
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眼神是渙散的,望著遠處的山巒,好久沒有焦點。
走路時,腿有些抖。他在門口石階上坐下,仰頭看著天,看了很久。像一株被狂風暴雨蹂躪了三天三夜、終於見到一絲晴光的草。
碧瑤跟出來。她換了一身新衣裙,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饜足的、水潤的光澤。
可走到江小川身後,看到他那副樣子,她臉上的滿足里,慢慢滲出一絲心虛和心疼。她挨著他坐下,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
「還……難受嗎?」她小聲問。
江小川緩緩眨了眨眼,好像用了很大力氣才聽懂她的話。
他搖搖頭,動作很慢。「……還好。」
碧瑤咬了下嘴唇,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頸窩。「對不起……我太急了。我忘了娘說,一次一顆就行……」
江小川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她。「你……吃了幾顆?」
碧瑤聲音更小:「……半瓶。」
江小川不說話了。
他又轉過頭去看天。過了好一會兒,才極輕地嘆了口氣。
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不怨她。真不怨。
只是心裡空落落的,身體也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又填進去許多別的東西。
脹,又虛。
陸雪琪和小白、玲瓏一起走過來。陸雪琪看了看江小川的臉色,又看了看碧瑤。碧瑤立刻坐直了,像個做錯事等著挨訓的孩子。
「碧瑤。」陸雪琪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但很清晰,「沒有下次了。」
碧瑤點頭,點得很用力。「記住了。」
小白「嗤」一聲輕笑,被玲瓏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玲瓏上前,指尖泛起柔和白光,點在江小川額心。暖流滲入,他蒼白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需靜養半月。」
玲瓏收回手,對陸雪琪道,「身體無大礙,只是耗損過度。我開些方子調理便好。主要是心神……」
陸雪琪點頭。她走到江小川另一邊坐下,握住他的手。手心微涼,卻讓他慢慢定下神來。
「雪琪……」
「嗯。」
「我有點怕。」
「怕什麼?」
「瓶兒有了,碧瑤……大概也快了。」他聲音乾澀,「還有一個小的(江流)搗蛋。這……怎麼顧得過來。」
陸雪琪靜了片刻,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有田靈兒,有玲瓏。還有我呢。」
「我不要你去。」他立刻說,抓緊了她的手,「你陪著我。」
「行。」陸雪琪答應得很快,手指回握著他,「我陪著你。哪兒也不去。」
……
又過了些時日。碧瑤果然也有了。
玲瓏診出的喜脈。碧瑤當時就哭了,又笑,抱著江小川不肯撒手。
江小川拍著她的背,心裡那點後怕,到底被這喜悅沖淡了許多。
只是看著金瓶兒日漸顯懷的肚子,又看看碧瑤尚且平坦的小腹,再想起屋裡那個滿地亂爬、揪他頭髮扯他衣角的江流,還是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坐在院子裡,對陸雪琪嘆氣:「一個接一個的,這怎麼好。」
陸雪琪正在給他縫一件外袍的扣子,聞言抬眼看他,日光落在她側臉,柔柔的一層光暈。「不是說了麼,有我。」
「你也是要人陪的。」他悶聲道。
陸雪琪沒接話,只是低下頭,繼續穿針引線。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雲舟和月瑤,前日突破到玉清九層了。」
江小川怔了怔。那對雙生子,轉眼也十八歲了。玉清九層……他記得道玄真人首徒蕭逸才(現在掌門),似乎也在這個境界浸淫多年。
齊昊師兄,亦是如此。他們修煉了多久?百年?至少數十年吧。可雲舟月瑤才十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呢?他如今的修為……雖說不上差,可比起雪琪,終究是……
若不是雪琪那套……那套功法,他怕是更……
臉上有點熱。他咳了一聲。
陸雪琪已經縫好了扣子,用牙齒輕輕咬斷線頭。
她抬眼,見他耳根發紅,眼神飄忽,便知道他又在想什麼。她放下針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怎麼了?」江小川抬頭。
陸雪琪伸出手,拉住他手腕。「回房。」
「啊?現在?」
「嗯。」她手上加了點力氣,把他拉起來,「你最近心思浮動,於修行無益。我需好好『指導』你一番。」
她語氣平靜,眼神也平靜,可江小川就是從裡面看出了一點別的意思。
他看著她清冷絕麗的容顏,耳根更熱了,心裡那點煩悶和自慚,不知怎的,忽然就散了大半。
「哦。」他應了一聲,任由她拉著,乖乖跟在她身後,朝屋裡走去。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院外懶洋洋的午後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