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在竹林里站了很久,直到雨點真的砸下來,細細密密的,冰涼,打在身上,臉上。
他沒動,就站著,任由雨水把頭髮、衣服一點點打濕。
腦子裡的念頭亂糟糟地轉,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越扯越亂。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盤旋了一天,一個月,一年,十年……像個魔咒。
陸雪琪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如何做,在你。
在他?
他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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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有那個能耐,還會被困在這兒?
選陸雪琪?
那個清冷孤高、偏執瘋狂、說「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甩開我」的女人?
跟她在一起,大概會安心,會被照顧得很好,可也會被看得死死的,喘不過氣。
而且,碧瑤怎麼辦?
那丫頭嘴上不說,可每次看他的眼神,幽綠幽綠的,像是藏著兩團執拗的火,燒得人心慌。
她等得起,耗得起,可他耗不起那份愧疚。
選碧瑤?
鬼王宗的少主,正魔之別像天塹。
師父師娘能答應?
青雲門能答應?
天下人能答應?
還有陸雪琪……她會做出什麼來?
江小川打了個寒顫。
昨晚她那些話,不像開玩笑。
選田靈兒?
青梅竹馬,師父師娘的寶貝女兒。
和她在一起,大概會很輕鬆,很溫暖。
可他對她,那份感情,是喜歡嗎?
還是親情更多?
而且,陸雪琪和碧瑤能放過他?
能放過田靈兒?
選小白?
那隻幾千歲的老妖怪?
別逗了。
她倒是灑脫,說什麼「隨遇而安」,可她那眼神,偶爾掃過來,慵懶底下藏著的,是比陸雪琪和碧瑤更深的、更難以捉摸的東西。
江小川看不透,也接不住。
或者……誰都不選?
就這樣拖著,耗著,看著她們為他傷心,為他明爭暗鬥,直到所有人都筋疲力盡,反目成仇?
他做不到。光是想想那場面,就覺得胸口發悶,像壓了塊大石頭。
雨水順著額發流下來,流進眼睛裡,澀澀的。
江小川抬手抹了把臉,雨水混著點別的,鹹鹹的。
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兒!
他忽然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不是練功的累,是心累。
他不想選了,不想爭了,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他想逃,逃得遠遠的,逃到一個沒有陸雪琪,沒有碧瑤,沒有小白,沒有田靈兒,也沒有這些亂七八糟感情的地方。
可他能逃到哪兒去?
天下之大,她們哪一個找不到他?
雨越下越大,竹林里水汽瀰漫,白茫茫一片。
江小川站得腿都麻了,才慢慢挪動腳步,往回走。
雨水澆透了衣服,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低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像只被雨打蔫了的落湯雞。
回到大竹峰,守靜堂里燈火溫暖。
田不易的大嗓門隔著雨幕傳出來,似乎在罵哪個師兄不用功。
蘇茹溫聲勸著。
田靈兒的笑聲清脆,好像在跟張小凡搶什麼吃的。
很平常,很溫馨。
可這溫馨,此刻卻像針一樣,輕輕扎著他的心。
他不敢進去,怕看見田靈兒期待的眼神,怕被師父師娘看出端倪。
他繞到屋後,從窗戶翻進自己小屋。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
他脫下濕透的外衣,胡亂擦了幾下頭髮,就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黑暗和狹小的空間,帶來一絲虛假的安全感。
被子裡,有小白殘留的、暖融融的馨香。
那妖女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他躺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腦子裡各種畫面亂閃。
一會兒是陸雪琪通紅的眼眶,一會兒是碧瑤幽綠執拗的眸子,一會兒是田靈兒泫然欲泣的臉,一會兒是小白慵懶戲謔的笑。
最後,竟然定格在玲瓏那張蒙著面紗、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還有她那雙蘊著星河、溫柔包容的眼睛。
如果能一直待在「歸家」小館,和玲瓏姑娘說說話,吃吃飯,什麼也不去想,該多好。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狠狠掐滅。
江小川,你真是沒救了!
見一個想一個!
禽獸!
他在被子裡蜷成一團,像只逃避現實的鴕鳥。可問題不會因為他躲起來就消失。
陸雪琪不會,碧瑤不會,田靈兒不會,小白也不會。
她們就在那兒,在他周圍,用她們的方式,把他越纏越緊。
怎麼辦?
被子裡的空氣越來越悶,他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大口喘氣。
胸口像壓了塊燒紅的烙鐵,又悶又痛。
一股邪火,混合著絕望、煩躁、無力,在身體裡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赤著腳跳下床,在黑暗的小屋裡來回走,像困獸一樣。走到牆邊,猛地一拳砸在牆上!
「砰!」
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牆壁微微震動,石灰簌簌落下。
手背上傳來劇痛,指骨好像裂了。
可這痛,卻奇異地讓心裡那股憋悶散了一些。
「怎麼辦!怎麼辦!你他媽的告訴我怎麼辦!」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牆壁低吼,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可牆壁不會回答他,只有雨點敲打窗欞的嗒嗒聲。
他又砸了幾拳,直到手背血肉模糊,疼得直抽冷氣,才頹然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牆壁貼著滾燙的後背,讓他打了個哆嗦。
怎麼辦?
沒人能告訴他答案。
陸雪琪說「如何做,在你」,可「在他」又有什麼用?
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也許……他該去找個人問問?
問問玲瓏姑娘?
她那麼通透,那麼智慧,或許能給他指條明路?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不能再去招惹玲瓏了。
她已經夠好了,不能再把她拖進這灘渾水。
那還能問誰?
師父師娘?
別開玩笑了,田不易大概會一巴掌把他扇出去,讓他自己選。
蘇茹師娘會溫柔地勸,可也給不出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問師兄們?何大智杜必書只會擠眉弄眼,說些不著調的風涼話。
他誰也不能問。
這是他自己的劫,自己的債,得自己扛,自己還。
可怎麼還?
拿什麼還?
江小川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顫抖。
雨水順著窗縫滲進來,在地上積了一小灘,倒映著窗外昏沉沉的天光。
很冷。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雨聲漸小。
天,快亮了吧。
江小川慢慢抬起頭,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
他看著地上那灘水漬,眼神空洞。
手背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提醒著他剛才的失控。
他慢慢爬起來,走到水盆邊,舀起冷水,沖洗手上和臉上的污跡。冰涼的水刺激著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他看著銅鏡里自己狼狽的臉,蒼白的臉色,通紅的眼眶,還有手背上那猙獰的傷口。
真醜。
真狼狽。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算了。
既然想不通,既然逃不掉,既然誰也不能問,那就……
不想了。
愛咋咋地吧。
她們要等,就讓她們等。
要爭,就讓她們爭。
要打,就讓她們打。
他不管了,也管不了。
他就這樣,該練功練功,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點。
誰逼他,他就躲著點。
至於最後會怎麼樣……聽天由命吧。
這個念頭很消極,很窩囊,可奇怪的是,當這個念頭真的在心底生根時,那股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沉重和煩躁,反而減輕了一些。
像是放棄了掙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反而獲得了一種奇異的、自暴自棄的平靜。
是啊,他江小川,一個玉清五層、資質平平、要啥沒啥的普通弟子,憑什麼去決定幾個活了幾百上千年、修為通天、執念深重的女人的命運和感情?
他配嗎?
他不配。
他只需要……活著。
按照自己的節奏,活著。
至於她們怎麼想,怎麼做,那是她們的事。
他控制不了,也負責不起。
想通了這一點(或者說,放棄了思考)。
江小川覺得輕鬆了些。
他找了塊乾淨的布,胡亂把手包了包,換了身乾衣服,爬上床,拉過被子蓋好。
雨停了。
窗外傳來鳥兒清脆的叫聲,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對自己說: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該來的,總會來。
躲不掉的,也躲不掉。
至於「怎麼辦」……
去他媽的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