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青衣,黑衣

  宴席的熱鬧,如潮水般退去。

  石台上杯盤狼藉,獸骨與果核堆積,精怪大王們與各派修士已各自散去,回到臨時安排的營帳或洞穴中。

  洞府深處,

  一處隱秘的靜室內。

  這裡的陳設與外間粗獷風格迥異,地面鋪著厚厚的精緻線織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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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壁嵌著散發柔和冷光的夜明珠,照得室內一片清輝,幾張造型古拙,線條流暢的玉質桌椅隨意擺放。

  牆角還有一尊氤氳著淡淡靈氣的青銅香爐,正裊裊吐著寧神的青煙。

  青梧道人斜倚在一張鋪著雪白絨毯的寬大玉榻上,青黑色的修長蛇尾自然蜷曲在身側,鱗片流轉著光澤。

  他蒼白的面容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那金黃豎瞳依舊清明。

  青衣黑衣兩位女子侍立榻前。

  沉默了片刻,

  那黑衣女子,終是忍不住輕聲開口,聲音酥軟,卻帶著一絲絲不解。

  「父王,那『七心丹』……我們當真要分予那些粗鄙聒噪的鄉野精怪,還有那些心思各異的凡俗人族鍊氣士?」

  「他們今日在席間那副貪婪醜態,女兒瞧著便生厭,不過是些炮灰、爪牙罷了,也配與我等共享長生機緣?」

  青衣女子聞言,

  清冷的目光掃了姐姐一眼,並未立刻接話,只是看向玉榻上的父親。

  青梧道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蒼白卻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玉榻邊緣冰涼滑潤的紋路,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虛無的弧度。

  「配?自然不配。」

  他的聲音在靜室中迴蕩,比在外間時顯得低沉緩慢,也更加的漠然。

  「螢燭之火,豈敢與皓月爭輝?「

  」冢中枯骨,也妄圖分食仙丹?」

  黑衣女子眼睛一亮。

  「那父王是……」

  「但餌若不香,魚如何肯來?」

  青梧道人打斷她,淺笑道。

  「元洲此地,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勢力盤根錯節,水渾得很。」

  他微微直起身,那雙蛇尾挪動了一下位置,發出輕微的鱗片摩擦聲。

  「北俱蘆洲那群無法無天的大聖,妖王們,一直對豐饒沃土虎視眈眈。」

  「天庭與玄門正宗,豈會坐視?」

  「這元洲,地處邊陲,看似蠻荒,實則是氣運交匯,勢力緩衝之地帶。」

  「玄門那些老傢伙,還有凌霄殿上那位陛下,早就將目光投向了這裡。」

  「他們是想把此地經營成一座橋頭堡,一個遏制北地妖魔南下的玄關。」

  青衣女子此時緩緩點頭。

  「父王的意思是,正因玄門與天庭意圖在此紮根,所以不讓他們順遂?」

  青梧道人聞言,搖了搖頭。

  「此地生靈,開了靈智的精怪與這些本土修士,對玄門的戒心深重,香火願力稀薄,絕非理想的教化之地。

  「強行收服,必生禍亂。」

  「而禍亂一起……」

  「便是天兵天將下界『肅清寰宇』的最好藉口。」青梧道人接口,「屆時,這裡的山頭會被推平,洞府會被查封,聽話的或許被收為坐騎護法。」

  「不聽話的……多半就是斬妖台上的一縷亡魂,煉丹爐中的一撮藥渣。」

  「這片土地積累千萬載的靈機、地脈,乃至精怪的血肉魂魄,都將成為玄門壯大,穩固此界統治的資糧。」

  他看向兩個女兒,淡淡道。

  「既然如此,這些資糧,憑什麼要白白留給將來的敵人?與其讓他們被玄門收割,化為天兵天將的修為、仙真洞府的靈氣,不如……趁現在天機尚有些混淆,讓我們,先拿來用用。」

  黑衣女子恍然大悟,

  媚眼之中閃過狠厲與興奮。

  「父王是說……用他們做藥引、做柴薪?用他們的精血魂魄,他們的貪念與業力,來助我們煉成『七心丹』?」

  「不止。」

  青梧道人微微搖頭,

  「將這些斑駁的資糧淬鍊提純,去蕪存菁,才能得到我們需要的東西。」

  「至於過程中產生的殺戮、怨氣、業力……自然會由精怪和修士承擔。」

  「他們求仁得仁,不是嗎?」

  「我們只是提供了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飄忽。

  「待到此間事了,無論七星丹成與不成,元洲此地,多半會元氣大傷,生靈凋敝,但也正因如此,這裡或許反而能迎來玄門期望的『長久安寧』。」

  「那些願意歸順的仙靈精怪,說不定真能在這片被『清理過的土地上,得到他們想要的清淨道場用來修行......」

  青衣女子聽著,忽然輕聲問道。

  「事了之後,便返回北俱蘆洲?」

  青梧道人看向她,目光稍緩。

  「北俱蘆洲雖然是我們的根。」

  「但那裡也有傾軋爭鬥,更是強者為尊,恣意痛快的世界,此番若是我們真吞服了七星丹歸去,那些大妖王們,指不定會對我們如何虎視眈眈。」

  「但是,我是要回去的......」

  他的目光又轉向兩位女兒。

  「至於你們,若是厭倦了北地的紛爭,想留在此地,待玄門接管之後,尋一僻靜處潛修,父王亦可施法,為你們洗鍊氣息,抹去我等的因果。」

  「那隻要你們日後謹守清規,不為惡作亂,以玄門那套教化之策,不會為難你們,或許真能得個長久清淨。」

  黑衣女子嬌軀微微一顫,桃花眼中神色複雜,似有意動,又似掙扎。

  她自然嚮往長生與力量,


  若能在這或許將來會「安寧」下來的元洲,尋一處福地,默默修行,似乎……也未嘗不是一種選擇,只是,真要離開父王,離開熟悉的北地麼?

  而青衣女子此時卻是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思緒,清冷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低聲道。

  「女兒願隨父王左右。」

  青梧道人深深看了兩個女兒一眼,不再多言,重新倚回榻上,閉上雙眼,仿佛養神,又仿佛在推演著。

  靜室內,重歸寂靜。

  唯有青銅香爐中的青煙,依舊裊裊婷婷,升騰,散開,融入珠光中。

  「父王,我們告退了......」

  見此,兩位女子緩緩告退。

  其中,黑衣女子出了洞府大門後,迎面就朝著一位蠍子精怪走去。

  「夫人......」

  「我們回去,有事與你說......」

  黑衣女子一步沒停,徑直向外面走去,蠍子精見得遠處青衣女子,也是和善地笑著點頭,緊隨黑衣而去。

  「姐姐.....她不會是想......」

  青衣女子見罷,心中思酌,

  隨後,她也沒入洞窟深處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