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與天山童姥同居的日子

  第88章 與天山童姥同居的日子

  寧川看著她們,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來,在每個人頭上都敲了一下。

  「你們都瞎想什麼。」

  梅劍捂著額頭,竹劍縮了縮脖子,蘭劍愣住,菊劍「哎喲」了一聲。

  「那邊漫山島也要打理。」寧川笑著一個個數過去:「菩曲斯蛇的飼養不能停,黑玉斷續膏的藥材清單我已經列出來了,竹劍你負責去收,能收多少收多少,菊劍————」

  他看著菊劍,沉默了一秒,笑道」你負責不要給她們添亂。」

  菊劍委屈地鼓起了腮幫子,但眼中的淚光已經不見了。

  這漫山島以後是他的後方基地,他在那邊是無敵的,什麼武林高手,什麼朝廷軍隊,都可以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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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未來這邊真的出現了什麼無法抵禦的危機,完全可以暫時退避到天龍世界。

  但基地要有人管,他們四姐妹,就是自己最信得過的人。

  四姐妹不說話了。

  不是因為被說服了。是因為她們聽懂了。

  公子不是覺得她們礙事才把她們送走,公子是把最重要的後方交給了她們。

  這是信任。比帶在身邊更重的信任。

  「好了,送你們到那邊吧。」

  寧川沒再多說。他抬手在虛空中一划,識海中的符紋輕輕震顫,一道光門在他身前緩緩展開。

  四姐妹魚貫踏入光門。菊劍走在最後,回過頭看了寧川一眼,嘴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

  光門合攏。客廳里恢復了安靜。

  寧川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了一眼茶几上菊劍吃剩的那串葡萄,忽然笑了一下。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先安置好後方,再處理前面的麻煩。至於那四姐妹的忠心,他收下了。

  漫山島。

  太湖的水汽在晨光中氤氳成一層薄薄的白霧,籠罩著整座島嶼。

  莊園裡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

  遠處的湖面上有漁船緩緩駛過,船夫的號子聲隔著水霧傳過來,變得模糊而悠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聲。

  寧川站在莊園的庭院裡,打量著四周。

  這座莊園是慕容家送給他的,說是送,其實是慕容復在見識過他的琉璃製品和背後的財力之後,主動示好的手筆。

  莊園占地不小,前後三進,房屋數十間,放在大宋也是一等一的豪奢宅邸。

  但寧川此刻看著那些雕花的木窗、青磚的牆壁、院子裡的石桌石凳,心裡盤算的是另一件事。

  太陽能板。發電機。淨水系統等。

  這些東西在現代世界花不了幾個錢,但帶到天龍世界來,能把這處古代莊園改造成一個半現代化的舒適基地。

  以前他覺得沒必要,反正隨時可以穿越回現代,在天龍世界待的時間也不長。

  但現在不同了。諸天世界一個接一個地顯化,現代那邊的情況越來越複雜。

  他需要一處真正意義上的安全屋。一個誰也無法觸及的後方。

  漫山島就是最好的選擇,孤懸太湖,四面環水,易守難攻。

  島上的佃戶和船夫,已經被他收服。

  而他在這個世界的武功,說無敵並不誇張。

  什麼少林武當,什麼丐幫明教,什麼大宋朝廷,都不可能在太湖上威脅到他。

  「小子,你帶著四個丫頭跑到哪裡去了?姥姥來了這麼久才回來!」

  一道威嚴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那聲音沙啞、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像是一個閱盡世事、手握生殺大權的老者在不耐煩地呵斥晚輩。

  但走進院子的,是一個八九歲的女童。

  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條淡青色的絲絛,烏黑的長髮梳成一個簡單卻精緻的髮髻,用一根碧玉簪子挽住。

  她的五官精緻到了極點,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鼻樑挺秀,唇色淡粉,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瓷器般的光澤。

  那張臉如果放在任何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身上,都足以讓人駐足讚嘆:好一個美人胚子。

  但她站在那裡,背著雙手,下巴微微揚起,目光掃過庭院的樣子,卻像是一個君臨天下的帝王在巡視自己的疆土。

  她的眼神里沒有孩童的天真和好奇。

  有的是一種穿透了將近百年時光的蒼涼,和一種習慣了掌控一切的霸道。

  她開口說話時,聲音與外貌之間的反差,足以讓任何一個初次見到她的人陷入短暫的思維停滯。

  大腦在拼命地調和「眼睛看到的」和「耳朵聽到的」之間的矛盾,而調和的結果,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

  這就是天山童姥—巫行雲。

  逍遙派的大師姐,靈鷲宮的尊主,一個因為被李秋水暗算而走火入魔、身軀永遠停留在八九歲模樣的百歲老人。

  「參見尊主。」

  梅劍、蘭竹、竹劍、菊劍四姐妹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齊刷刷行禮。

  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絲毫猶豫,這是從小到大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哪怕她們現在的主人是寧川,面對童姥,那種積年累月形成的敬畏依然根深蒂固。

  寧川笑著迎上去,拱了拱手:「原來是童姥。你怎麼來了?」

  巫行雲的目光在寧川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是這個態度。

  從第一次見面起,這小子就從來沒有對她表現出過真正的敬畏。

  別人在她面前,要麼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要麼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唯獨寧川,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讓她說不清楚的東西,而是一種————好奇。

  有時候還帶著一絲讓她覺得被冒犯的古怪笑意。

  但正是這種「不把她當姥姥」的態度,反而讓她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東西。

  平等。她已經將近一百年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姥姥在靈鷲宮住得倦了,來你這裡看看。」巫行雲哼了一聲,背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兩步,目光掃過庭院裡的陳設:「不歡迎?」

  她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眉頭輕皺,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

  但她八九歲的女童模樣做出這種表情,在寧川眼裡就變成了另一種畫面。

  一個長得跟瓷娃娃似的絕美小蘿莉,鼓著腮幫子,努力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可愛得犯規。寧川當然不會把這句話說出口。他還不想挨天山六陽掌。

  「童姥能來我這裡,那是我的榮幸,怎麼會不歡迎。」寧川滿臉笑容,轉頭對梅劍她們道:「快去給你們老主人上茶,準備上好的宴席。」

  「是,公子。」四姐妹趕緊下去準備。

  院子裡安靜下來。

  巫行雲在石桌旁坐下,蘭劍端上茶來,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龍井,水溫恰到好處,蘭劍的手藝沒有退步。巫行雲放下茶盞,目光再次落在寧川身上。

  「小子,我都來了七八天了。」她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隨口一問:「你這是到哪裡去了?」

  寧川也在石桌對面坐下,菊劍遞上茶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我帶她們到另外一個世界去見識見識。今天才回來。」

  巫行雲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另外一個世界?」她抬起頭,眉頭皺起:「小子,你說什麼鬼話。」

  她的第一反應是不信。不是「懷疑」,是「不信」。

  這兩個詞的區別在於,懷疑意味著她覺得對方可能在騙她,不信意味著她認為對方說的這件事本身就不存在。

  人死了去陰曹地府,成仙了去天庭,這是她認知範圍里關於「另一個世界」

  的全部概念。

  而寧川顯然不是鬼,也不是神仙。所以他在說鬼話。

  寧川攤了攤手,表情無辜得像是在說「我也沒辦法」。

  「6

  童姥,我說的是真正的另外一個世界。你看我像說鬼話的樣子嗎?」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放在石桌上,推到巫行雲面前。

  那是一個黑色的金屬扁盒,六寸大小,表面光滑如鏡,邊緣圓潤。

  屏幕上顯示著主界面的圖標,花花綠綠的一片。

  巫行雲低頭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她看到了自己,準確地說,是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黑色鏡面里映出了一張精緻絕倫的女童面容,清晰到了連睫毛的弧度都纖毫畢現。

  比銅鏡清楚得多,甚至比靈鷲宮最好的那面銀鏡還要清楚十倍不止。

  然後寧川伸手點了一下屏幕。

  倒影消失了。黑色的鏡面上亮起了光,裡面出現了一群正在動的小人。

  穿紅著綠,載歌載舞,絲竹之聲從那扁平的黑色金屬盒子裡傳了出來,清晰而嘹亮,像是有一整支樂班被關在了裡面。

  小人們的動作流暢自然,眉眼生動,連衣袂飄動的褶皺都清清楚楚。

  巫行雲的手猛地一顫,茶盞里的水灑出了幾滴。

  「這————」

  她活了九十六年,見過天下最神奇的武功,見過生死人肉白骨的神醫,見過大宋皇宮的富麗堂皇,見過西夏王陵的恢弘壯闊。

  她以為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東西能讓她感到真正的震驚了。

  但這個黑色金屬盒子裡關著一群會動的小人。不是幻術。

  不是障眼法。她以將近百年的武學修為感知著那個盒子,沒有任何內力波動,沒有任何真氣運轉的痕跡,沒有任何人在暗中操縱。

  它就是自己在那裡動。

  「這是另外一個世界的寶貝。」寧川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個普通的家用電器:「梅劍、竹劍、蘭劍、菊劍她們,現在每人都有一個。」

  站在旁邊的蘭劍輕輕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了自己的那一部。

  銀白色的外殼,比寧川的小一圈,是她自己挑的款式。

  她熟練地按了一下側邊的按鍵,屏幕亮起來,鎖屏壁紙是一張她和三個姐妹在太湖邊拍的合照。

  四個人擠在一起,竹劍比了個剪刀手,菊劍笑出了兩顆虎牙,背景是漫天金紅色的晚霞。

  菊劍也湊過來,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獻寶似的在巫行雲面前晃了晃。

  她的鎖屏壁紙是一隻橘貓的表情包,上面配著一行字:「今天也是不想起床的一天。」

  字是她不認識的方塊字,但那隻貓的表情讓她覺得很好玩,就設成了壁紙。

  巫行雲看著三個侍女每人手裡都拿著一個「會發光會出聲的黑色扁盒」,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那種感覺,大概相當於一個活了一百年的老人,突然發現自己的孫輩們每人手腕上戴著一個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說話的鐵環,而且她們覺得這很正常。

  「小子。」她抬起頭,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叫「茫然」的東西:「你說的是真的?」

  「嗯,是真的。」寧川點頭:「我就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童姥若想去看看,我也可以帶你去見識見識。」

  巫行雲沉默了。她看著寧川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閃爍,沒有躲藏,沒有說謊時下意識的小動作。

  他是認真的。他真的來自另外一個世界。而且他願意帶她去。

  「老主人,公子真的帶我們去了另外一個世界。」蘭劍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那裡與大宋、西夏完全不同————宛如仙界。」

  「嗯嗯!」菊劍用力點頭,腦袋像小雞啄米一樣上下晃動:「老主人,是真的!

  那裡有不用馬拉就能跑得飛快的鐵車,有高得望不到頂的琉璃大樓,到了晚上到處都是五顏六色的燈,比元宵節的花燈還亮一百倍!」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高了上去,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回憶起了什麼讓她激動不已的東西。

  然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跟誰說話,趕緊縮了縮脖子,小聲補了一句:「————真的。」

  巫行雲定定地看著寧川,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看透。

  另外一個世界。宛如仙界。不用馬拉的鐵車。琉璃鋪面的百丈高樓。

  這些詞語一個一個地進入她的耳朵,在她的認知體系里拼命尋找著可以對應的位置,然後全部失敗。

  她無法想像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就像一隻魚無法想像飛在天上的鳥看到的是什麼。

  但蘭劍和菊劍不會騙她。這四個丫頭是她從小養大的,忠心耿耿,從來不敢在她面前說謊。

  而她們此刻的眼神,分明是真的見過。

  佛教傳說中的三千世界,難道真的存在?

  第二天。

  現代別墅的客廳里,一道光門無聲洞開。寧川率先踏出,身後跟著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

  巫行雲站在客廳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雪白的牆壁,沒有一根樑柱卻平整如鏡的天花板,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水晶燈。

  腳下的地板不是木頭也不是石板,而是一種淺灰色的、帶著細微紋理的材質,踩上去既不太硬也不太軟,有一種微微的回彈感。

  落地窗外是一個小小的庭院,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中央種著一棵她認不出的樹。

  客廳的一整面牆上嵌著一塊巨大的黑色琉璃屏。

  ——

  不對,不是琉璃,琉璃不會有這樣均勻的黑色,也不會在她走近時隱約映出她的倒影。

  她的目光落在沙發旁的一個白色方盒子上。

  那盒子大約三尺見方,正面是一扇透明的門,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層鐵架。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扇透明門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指尖爬了上來。

  「這是冰箱。」寧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可以把食物放進去,很久都不會壞。」

  巫行雲的手指在冰箱門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收回。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收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將近一百年的閱歷讓她學會了不在人前露怯,但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

  「寧川小子。」她開口了,聲音依然是那種帶著威壓的語調,但音量比平時輕了一些:「這就是另外一個世界?」

  「對。」寧川走到她身邊,順手拉開冰箱門,從裡面拿出兩罐可樂,遞給她一罐:「這就是另外一個世界。一個可以藉助機械科技的力量,飛天遁地、萬里傳音的世界。」

  巫行雲接過那罐紅色的金屬圓筒。

  入手冰涼,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如鏡,映出她縮小變形的倒影。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梅劍她們看到這東西時眼睛會亮。

  她學著寧川的樣子拉開拉環—「嗤」的一聲輕響,嚇了她一跳,差點一掌拍過去。

  褐色的液體在裡面冒著細密的氣泡,散發出一種她從沒聞過的甜膩香氣。

  她猶豫了一秒,抿了一小口。舌尖上炸開的感覺讓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甜。

  不是蜂蜜的甜,不是蔗糖的甜,是一種更直接、更猛烈、帶著微微刺痛的甜。

  無數細小的氣泡在舌面上跳躍破裂,像是喝了一口沸騰的泉水,卻是冰涼的。

  她活了九十六年,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口感。

  「這叫可樂。」寧川仰頭灌了一口,笑著看她:「好喝嗎?」

  巫行雲沒有回答。她又抿了一小口,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可樂罐放在了茶几上。

  放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走吧。」寧川拿起車鑰匙,晃了晃:「帶你出去看看。」

  別墅的車庫裡停著一輛黑色的SUV。寧川按了一下鑰匙,車燈閃了兩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解鎖聲。

  巫行雲站在車庫門口,看著這個鋼鐵製造的龐然大物,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車?」

  「對,車。」

  「馬在哪裡?」

  「沒有馬。它自己會跑。」

  巫行雲繞著那輛SUV走了一圈,目光從車頭掃到車尾,從輪胎掃到後視鏡。

  黑色的漆面光滑如鏡,映出她縮小變形的倒影。

  她伸出手,指節在引擎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當、當————實心的。全是鐵。

  這輛鐵車少說也有幾千斤重。沒有馬,怎麼跑?

  寧川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巫行雲看了他一眼,矮身鑽了進去。

  座椅是皮的,柔軟而寬大,她坐進去之後整個人陷在裡面,兩條腿懸在座椅邊緣,腳尖離地板還有一大截距離。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儘可能地端莊威嚴。

  然後發現無論怎麼調整,她坐在這個座位上看起來都像是一個偷偷爬上大人座位的小孩。

  寧川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

  車身微微一震,一種低沉的轟鳴聲從前方傳來,像是某種沉睡的巨獸被喚醒了。

  巫行雲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右手按在了座椅邊緣。不是恐懼。

  是習武之人面對未知事物時的本能反應,隨時準備出手,或者隨時準備逃走。

  車子緩緩駛出車庫,駛上小區的主路。

  巫行雲透過車窗向外望去,熟悉的樹木、路燈、行人以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速度向後移動。

  不是輕功那種足尖點地、騰空躍起的速度,輕功再快,也有起伏,也有喘息,也需要借力。

  而這輛鐵車是平滑地、持續地、毫不費力地向前推進,像一艘在水面上滑行的船,但比任何船都要快。

  出了小區大門,車子匯入城市的主幹道。巫行雲的瞳孔驟然放大。

  她看到了什麼。

  六條車道上,無數輛顏色各異的鐵車首尾相接,匯成一條滾滾向前的鋼鐵洪流。

  它們在十字路口停下,又在某種無聲的號令下同時啟動,整齊得像是訓練有素的軍隊。

  街道兩側的樓房高得不像話,不是一座兩座,是整條街、整個視野範圍之內,全部是這樣高聳入雲的龐然大物。

  她仰起頭,試圖看清最近那棟樓的樓頂,脖子仰到了極限,也只看到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出的刺目光芒,一層一層地向上堆疊,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天空中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

  巫行雲猛地抬頭,透過天窗,看到一隻銀白色的鋼鐵巨鳥從頭頂掠過。

  那巨鳥的雙翼平直地展開,翼下掛著兩個圓筒狀的東西,尾部拖著一條長長的白色煙帶。

  它飛得那樣高,那樣快,那樣理直氣壯,仿佛這片天空本來就是屬於它的。

  巫行雲的手指死死扣住了座椅邊緣。指節泛白。

  她沒有說話。從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有說。

  但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轉動著,拼命地吸收著車窗外洶湧而來的每一幀畫面,高樓,車流。GG牌。紅綠燈。

  斑馬線上等待的人群穿著短裙露出整條腿的年輕女孩。

  騎著兩個輪子的鐵車在車流中穿梭的外賣員。

  玻璃幕牆上滾動播放的巨大屏幕,裡面一個漂亮的女人正在對著她笑。

  她的世界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重組、再崩塌、再重組。

  車子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街附近停了下來。

  寧川找了個停車位,熄了火,轉過頭看向巫行雲。

  這位威震西域數十年的天山童姥、靈宮尊主、逍遙派大師姐。

  此刻正坐在副駕駛座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透過擋風玻璃望著前方燈火通明的商業廣場,表情是一片徹底的空白。

  不是冷漠,是大腦過載了。

  「這裡難道就是傳說中的仙界嗎?」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車外的喧囂吞沒。

  寧川笑了笑。

  他沒有嘲笑的意思。

  一個在古代世界活了將近一百年的人,第一次被扔進現代都市的核心地帶,沒有當場崩潰已經算是心志堅韌了。

  「對你們世界的人而言,也算是仙界吧。」他推開車門:「走,童姥,帶你吃漢堡。」

  商業步行街上人來人往。周五的傍晚,下了班的年輕人和放學的大學生把整條街塞得滿滿當當。

  奶茶店門口排著長隊,手機店裡放著節奏感極強的音樂。

  烤魷魚的鐵板上滋滋冒著白煙,空氣里混雜著芝士、辣椒粉、糖漿和油炸食品的香氣。

  霓虹燈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流動的彩色光河。

  巫行雲跟在寧川身邊,腳步比平時慢了很多。

  不是因為謹慎,是因為她的脖子一直在轉。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每一個方向都有她無法理解的東西。

  一個女孩舉著手機對著自己,嘟著嘴比了一個手勢,然後屏幕上咔嗒一聲留下了一張照片。

  巫行雲盯著那個女孩看了很久,直到對方走遠。

  巫行雲的目光追著那團粉紅色的雲朵移動,直到它消失在人群中。

  食物的香氣鑽進鼻子裡,每一種都是她從未聞過的味道。

  甜的、辣的、酸的、奶油的、炭烤的、油炸的,幾百種氣味在這條街上空混成一鍋濃稠的湯,嗆得她有些發暈。

  寧川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她一眼。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刻意放慢腳步。讓她自己看。

  一百年的想像力是有邊界的,而今天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這個邊界徹底打碎。

  肯德基的門店在步行街最顯眼的位置,白底紅字的招牌,落地玻璃窗擦得程亮。

  推開門,一股暖烘烘的炸雞味撲面而來。店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得所有人都面色紅潤。

  牆上掛著的電視正在播放新品GG,金黃酥脆的雞翅在慢鏡頭下滴著油光。

  點餐檯後面的菜單板上列著幾十種食物的圖片,每一張都拍得鮮艷誘人。

  櫃檯後面的收銀員是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姑娘,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甜美笑容。

  她的目光先落在寧川身上,然後自然而然地向下移動,落在了巫行雲身上。

  然後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不是因為認出了什麼。是因為這個小女孩長得太好看了。

  收銀員在這家肯德基幹了一年多,每天要見幾百個客人,帶孩子的家長不知道見過多少。

  但長成這樣的小女孩,她從來沒見過。

  白白淨淨的臉蛋,精緻到不像話的五官,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用一根碧玉簪子挽著,穿著一身她叫不出款式的素白色裙子。

  不是童裝店裡賣的那種層層疊疊的公主裙,而是更簡潔、更素雅,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貴氣。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那不是一個小女孩該有的眼神。

  太沉了。太靜了。像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

  「帥哥,你妹妹好漂亮啊!」收銀員由衷地誇讚道,旁邊一個正在配餐的姑娘也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跟著點頭:「哇真的好漂亮,像個小仙女!」

  寧川差點笑出聲。百歲蘿莉,妹妹,小仙女。

  這三個詞放在一起,殺傷力實在太大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巫行雲,她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的寒光正在以一種危險的速度聚集。

  但她越是這樣,寧川越想笑。

  「哈哈,對,這是我妹妹。」他伸手在巫行雲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

  巫行雲的腦袋被拍得微微低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頭,怒目圓瞪,眼神里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小子。她在心裡把這個詞咬得嘎嘣響。要不是周圍人太多,她絕對一掌天山六陽掌拍過去。

  她巫行雲縱橫西域六十年,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人,見了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如今居然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子叫妹妹。

  要是江湖中任何一個人敢這樣對她,早被種下生死符,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後再一掌斃了。

  旁邊的收銀員和配餐姑娘聽到巫行雲開口,同時露出了一種非常微妙的表情。

  那個聲音,不是八九歲小女孩應有的清脆童音。

  太低了,太沙啞了,太有壓迫感了。像是一個成年女人的聲音從小女孩的身體裡發出來。

  這中間的錯位讓她們的大腦短暫地宕機了一瞬。

  但她們很快便自行腦補出了解釋,可能是感冒了,嗓子啞了。小孩子嘛,感冒很正常。

  巫行雲冷冽的目光掃向那兩個女孩。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的威壓,那種威壓,是她用將近一百年的時間。

  用無數條人命,用整個靈宮和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絕對統治權一點一點壘起來的。

  那兩個姑娘被這目光一掃,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她們說不出為什麼,但被這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盯著的瞬間,後背躥起了一股涼氣。

  寧川趕緊止住笑意,側身擋在了巫行雲和收銀員之間。

  他知道巫行雲的脾氣。霸道,易怒,出手不容情。

  雖然來到現代之後她對陌生人的容忍度高了一些,主要是因為她還沒搞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不敢輕舉妄動。

  但真要惹急了,她抬手拍死兩個收銀員,一點心理負擔都不會有。

  「童姥別跟她們一般見識。」他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你這形象,難免讓人誤會。」

  「哼。」巫行雲冷哼一聲,收回了目光。

  她沒有再計較,不是因為不生氣了,是因為寧川說的對。

  她在這個世界的外貌就是一個八九歲的女童,而女童是不應該有這種眼神和這種聲音的。

  這不是她的錯,也不是那兩個姑娘的錯,是李秋水的錯,她心裡默默把李秋水又恨了一遍。

  寧川點了一個全家桶,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巫行雲在他對面落座,坐下去之後桌面剛好到她的胸口。

  她看著面前這一堆金黃色的、散發著陌生油脂香氣的食物,目光從炸雞塊移到薯條,從薯條移到蛋撻,從蛋撻移到可樂。

  每一樣東西都是她從未見過的。炸雞塊外面裹著一層金黃色的酥殼,咬開之后里面的肉汁會燙到舌頭。

  薯條細細長長,蘸了紅色的醬料之後味道變得又酸又甜。

  蛋撻的邊緣酥脆,中間卻是軟的,滑的,甜的,帶著一股濃郁的奶香,在舌尖上化開的觸感像絲綢。

  她每樣都嘗了一口。吃得很慢。咀嚼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認真分析每一種食物的成分和製作方法。

  吃完了,她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端起可樂喝了一小口,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們這個世界————」她放下可樂,目光透過落地玻璃窗望向外面燈火通明的步行街:「確實比靈鷲宮有趣。」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接下來的兩天,寧川帶著巫行雲把現代世界最具有衝擊力的東西體驗了一遍。

  高鐵。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田野、村莊、山巒以一種令人室息的速度向後飛掠。

  車廂內的電子屏顯示著當前時速,三百零六公里。

  寧川把這兩個字念給她聽,然後換算成她能理解的概念:比江湖上最快的輕功還要快上十幾倍。

  而且它可以保持這個速度跑整整一天,中途不用休息。

  巫行雲看著窗外模糊成一片的風景,沉默了很久。

  飛機,她站在候機大廳的落地玻璃窗前,看著一架客機從跑道上加速、抬頭、離地、以一種不可能的姿勢斜插向天空。

  機身在她的視野中越變越小,最後化作一個銀白色的光點,消失在了雲層之上,飛起來了。

  那麼大的鐵鳥,裡面裝著一百多個人,飛起來了。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這一次她連「仙界」兩個字都沒有說。

  「這樣的世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簡直比神話傳說中的神仙世界還要不可思議。」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敬畏,震撼,茫然,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落寞。

  在靈鷲宮,在天龍世界,她是站在武道巔峰的人。

  除了那個已經死去的無崖子和那個被她親手殺死的李秋水,天下能讓她忌憚的人屈指可數。

  但在這個世界,她只是一個連「手機」和「自動門」都無法理解的老太婆。

  這種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但與此同時,她也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那些生活在繁華都市裡的人。他們走在寬闊平坦的街道上,住在溫暖明亮的樓房裡,吃著來自天南海北的食物,用著各種她無法理解的神奇造物。

  但他們的身體孱弱得令人吃驚。

  走在街上的人,十個裡面有七個氣血不足。

  那些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看上去高高大大,但下盤虛浮,腳步鬆散,手臂擺動的幅度大而無當。

  巫行雲毫不懷疑,她靈宮隨便一個雜役,都能把這樣的成年男子撂倒一大片。

  至於那些整天坐在方盒子裡盯著發光屏幕的人,身體更是一個比一個差。

  頸椎僵硬,腰椎勞損,氣血淤滯,眼睛渾濁。

  「你們這個世界的人,空守著如此強大的外力,卻把自身修煉得如此孱弱。」

  她對寧川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困惑和一絲不加掩飾的鄙夷:「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寧川想了想,發現很難反駁。

  但這是現代社會幾百年發展形成的路徑依賴,不是他一個人能改變的。

  巫行雲看了他一眼,她眼中那股暮氣,這個世界太大了,太奇怪了,太有趣了。

  她還有太多東西沒有搞明白。光是「搞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件事,就夠她再活好幾年。

  第三天傍晚。

  寧川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靠外賣過活,但帶著四姐妹在現代和天龍世界之間來回跑,總不能天天吃外賣。

  練著練著,倒也有模有樣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鯽魚豆腐湯,外加一道從天龍世界帶回來的野山菌燉雞。

  菜端上桌,熱氣騰騰,香味瀰漫了整個餐廳。

  巫行雲坐在餐桌前,拿著筷子,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排骨。

  她吃東西的樣子和她的蘿莉外貌完全是兩個畫風脊背挺直,手腕懸空,筷子使得穩而准,咀嚼時嘴巴閉得緊緊的,沒有一絲聲響。

  那是真正的百年修為沉澱下來的儀態,不是裝出來的。

  寧川坐在她對面,一邊吃一邊隨口說著閒話。

  餐廳里暖黃的燈光照在兩人身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氣氛難得地安靜而舒適,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平靜。

  然後寧川的筷子停住了。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聲音。不是普通的聲音,是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輕而穩,鞋底碾過地面的節奏高度統一,每一步的間距幾乎完全相同。

  這種步伐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在執行任務時特有的行進節奏。

  從別墅前方的街道,從兩側的綠化帶,從後方的圍牆外面,悄無聲息地。像一張網正在緩緩收緊。

  巫行雲也放下了筷子。她的目光微微抬起,與寧川對視了一瞬。

  那雙眼睛裡方才的閒適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近乎本能的警覺。

  她活了將近一百年,這種腳步聲意味著什麼,她太清楚了。

  「小子。」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見慣大風大浪的從容:「有人要對付你?」

  寧川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沒事。是這邊的官府。」

  巫行雲看了他一眼,確認他不是在逞強之後,便重新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豆腐。

  官府。那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了,這小子的武功比她高,腦子比她活,在這個世界混得比她熟。他能處理。

  寧川起身走到窗邊,將窗簾掀開一條細縫。

  夜色中,別墅周圍的街道上,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影影綽綽地站著不少人。

  他們的站位很有講究,每隔十幾米一個人,將整棟別墅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圍住。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抽菸,甚至沒有人隨意走動,所有人都在等某個命令。

  寧川的目光掃過那些身影,最後落在正從街道盡頭緩緩駛來的一輛黑色商務車上。

  車停穩,車門滑開,三個人的腳先後踏在地上。

  第一個下來的人身形高大,約莫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頭髮剪得很短,鬢角已經有些許灰白。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踏出去都穩穩噹噹,像是在丈量土地。

  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但眉宇之間有一種長期發號施令才能養出來的篤定。

  天盾局局長。秦志遠。

  第二個下來的人寧川也認識。蕭逸。那個獲等風雲世界符紋的幸運兒,此刻他跟在秦志遠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掃視著別墅周圍的環境,臉上帶著一種謹慎的、審視的表情。

  第三個人從車裡出來的時候,寧川的目光微微一凝。

  長發。用一根青色的髮帶隨意束起,垂在腦後。

  身形頎長而挺拔,肩背的線條像是被刀削出來的,站在那裡便如一棵孤松。

  他的腰間懸著一柄長劍,不是現代工藝製造的裝飾品或武術器械,而是真正的古劍。

  劍鞘上的紋路在路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劍柄末端鑲嵌著一塊墨綠色的玉石,溫潤而沉靜。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古裝長袍,衣料質地考究,袖口和領口的針腳細密工整,不是戲服,是真正古代士人日常穿著的衣物。

  他的五官清俊而不失英氣,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分明。

  看上去大約二十六七歲的年紀,但那雙眼睛裡沉澱著的東西,遠不止二十六七年。

  那是一個真正在江湖中摸爬滾打過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有鋒芒,但鋒芒被藏得很好;有傲骨,但傲骨被教養和閱歷磨去了一層稜角。

  他跟在秦志遠身後,步伐從容,目光平靜地掃過別墅的外牆、窗戶、門廊。

  不是緊張,是職業習慣。到了一個陌生環境,先觀察地形,確認出入口和可能的埋伏點。

  這是一個劍客的本能。

  寧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古裝。持劍。二十六七歲的年紀。氣質清正而略帶一絲不易察覺的郁色。

  在秦志遠和蕭逸身邊,既不像下屬,也不像犯人,更像是一種平等的合作關係,或者說,暫時結成的同盟。

  無名的徒弟。

  劍晨。

  寧川放下窗簾,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事情比他想像的更有趣了,還從風雲世界帶出了一個真正的劇情人物。

  而且不是隨隨便便一個路人甲,是劍晨。

  無名首徒,天劍傳人。

  雖然在原著中他的命運坎坷而悲涼,被破軍下毒、被絕無神利用、做過許多身不由己的事,但他的劍道天賦是貨真價實的。

  無名的劍法,他學了多少?莫名劍法,悲痛莫名,他領悟了幾分?

  有意思。

  寧川轉身走回餐桌旁,重新坐了下來。巫行雲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菜。

  湯還熱著,她舀了一勺,吹了吹,慢慢喝下去。外面的腳步聲已經很近了,近到普通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但她連眼皮都沒抬。

  她信寧川。

  門鈴響了。不是急促的那種,是短促而克制的兩聲——叮咚。

  叮咚。像一個有教養的訪客在禮貌地通知主人:我來了。

  寧川放下碗筷,站起身來,走向玄關。

  他的腳步平穩而從容,和平時去開門收快遞時沒有什麼兩樣。手搭上門把,輕輕一轉,拉開。

  門外的夜色湧進來,帶著初秋微涼的空氣和淡淡的桂花香氣。

  秦志遠站在最前面。蕭逸和劍晨各在他身後半步,成品字形站位。

  再往後,庭院裡影影綽綽地站著更多的黑色身影,安靜得像一群沒有實體的影子。

  「寧川。」秦志遠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桌面上的棋子,乾淨利落:「我是天盾局局長秦志遠。方便進去坐坐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不是那種虛偽的外交笑容,也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式微笑。

  是一種很平常的、像是在拜訪一個久未謀面的老朋友的笑容。

  寧川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蕭逸和劍晨。

  蕭逸的目光與他一觸即分,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無聲的招呼。

  劍晨的目光則停留在寧川身上,平靜地打量著,像是在品評一把劍。

  寧川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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