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們即將踏入谷口時,一個身影從谷內薄霧中清晰起來。那是個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麻布衣衫的少年人,眉眼乾淨,身姿挺拔,手裡隨意提著一把看起來頗為普通的鐵劍,正是蘇信。他站在谷口,目光平靜地看著走近的三人,開口道:「三位,家弟等候多時,請吧。」
語氣既不熱絡也不倨傲,平淡得像是在招呼尋常訪客。
方瑞心中記掛兒子,聞言下意識地朝谷內及四周張望,卻只見雲霧繚繞,草木蔥蘢,並未看到預想中被囚禁的一眾年輕弟子身影。他忍不住開口問道:「可是蘇信小兄弟?在下青城方瑞,不知……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方東霆,如今在何處?可還安好?」他儘量讓語氣顯得客氣。
蘇信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詫異,抬手指了指三人側後方,他們來時的方向:「不是就在那邊嗎?」
「那邊?」三人同時一愣,循著蘇信手指的方向回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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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望,三人皆是瞳孔驟縮!
只見距離他們走過的小路不過十數丈遠,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赫然有一個直徑約一丈、深達十餘米的規整圓形深坑!坑壁光滑,隱隱有青蒙微光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束縛與禁錮之意。而坑中,或站或坐,或垂頭喪氣或強自鎮定的,不正是他們牽掛的方東霆、謝芷燕、江陵等一眾弟子,以及湘南三家那幾個年輕人嗎?
他們就在那裡,近在咫尺!
可是……就在剛才,他們三人上山、駐足、交談,目光不止一次掃過那片區域,竟然毫無所覺!仿佛那深坑,那坑中的人,都是透明的、不存在的,直到此刻被蘇信點破,才如同褪去了一層無形的帷幕,清晰無比地呈現在他們眼前。
這……這怎麼可能?!
方瑞後背瞬間滲出冷汗。他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融神境的修為雖不算絕頂,但靈覺也遠超常人。這麼大一個坑,這麼多活生生的人,還散發著明顯的武道意志波動,怎麼可能近在咫尺卻視而不見?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片山谷,或者說那位「風玄子」的意志,已經強大到可以扭曲、干擾、乃至「屏蔽」他們這等修為者的感知!讓該看見的看見,不該看見的,哪怕近在眼前,也如同空氣。
這不是簡單的幻術,而是更高層次的、對天地規則局部的、隨心所欲的掌控與影響!
孟驚仙的眼中也首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凝重與駭然。他身為陽神巔峰,神識遠比方瑞二人敏銳,可就連他,剛才也絲毫沒有察覺到那深坑和坑中弟子的存在!這意味著,在這片山谷範圍內,對方的「道」對天地的浸染和掌控,已經達到了一個令他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感知其運作方式的恐怖境地。
「這……」方瑞喉嚨有些發乾,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蘇信見他們反應過來,便繼續用那平淡的語氣說道:「三位不必如此擔憂。都是踏入先天的武者,筋骨強健,真氣自生,十天半個月不飲不食也無大礙,更別說這才三天了。家弟不過是讓他們靜思己過,略作薄懲罷了。」
金可信看著坑中弟子們略顯憔悴的面容,還是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小心:「蘇小友,話雖如此……但連口水食也不給,是否……是否太過……」他想說「嚴苛」,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蘇信聞言,轉頭看向金可信,臉上的平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幾分冷意的認真:「依照他們那日的做派——擅闖他人清修之地,不問青紅皂白便要拿人問罪,甚至以多欺少,在我一對一將他們打敗之後,他們還要圍攻於我……若是較真一點,莫說關他們幾天,便是當場格殺,事後循跡找上諸位的宗門,討個滅門的道理,也未必說不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大變的方瑞和金可信,最後落在依舊沉穩但目光深沉的孟驚仙臉上。
「如今,不過是關起來,沒特意折磨他們,已經是家弟念在他們年輕氣盛,又尚未造成實際惡果,心存慈悲了。怎麼,金壇主覺得不妥?」蘇信的語氣依舊不算激烈,但話里的分量卻讓金可信瞬間額頭見汗。
「滅……滅宗……」金可信喉嚨發緊,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他原本覺得蘇信年少,或許可以稍微套套近乎,訴訴苦,此刻卻被這輕描淡寫卻殺氣凜然的話堵得嚴嚴實實。他想反駁,想說年幫勢大,想說青城、弈劍閣不是好惹的……但一想到方才那近在咫尺卻如隔天涯的詭異景象,一想到傳聞中那拂袖消弭石峰的恐怖手段,所有的底氣都化作了冰水。
一位「法相之上」的存在,究竟擁有何等偉力,他無法想像。但一巴掌拍死法相境的傳說,他是聽過的。神橋對法相尚且如此,若對方真是那個層次,甚至更高……要滅他們年幫,滅青城,滅在場任何一家,恐怕真的並非虛言恫嚇。武道修行,境界越高,差距越大,那是生命本質和力量層次的絕對鴻溝,非人數和尋常勢力可以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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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瑞也噤若寒蟬,再不敢提兒子受苦的話頭。他現在只慶幸,對方似乎真的沒有下殺手的意思,否則……他看了一眼深坑中垂頭喪氣的方東霆,心中五味雜陳,甚至隱隱生出一絲後怕——若這逆子那日言語或行動再過分些,恐怕此刻自己就不是來領人,而是來收屍了,甚至青城都可能被捲入一場滔天大禍。
孟驚仙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對著蘇信拱手道:「蘇小友所言極是,是我等管教不嚴,弟子無狀,冒犯了令兄與令弟清修。風玄子前輩寬宏大量,只施薄懲,已是莫大恩德。孟某代小徒,謝過前輩與小友留情之恩。」
他姿態放得很低,直接將事情定性為「弟子無狀冒犯」,承認蘇玄的懲罰合情合理甚至算得上寬宏,先把「理」字站在對方那邊。這份應對,比方瑞和金可信要老練得多。
蘇信見孟驚仙如此表態,臉色稍霽,點了點頭:「孟閣主明白就好。家弟還在裡面等候,三位,請隨我來吧。」
說完,他不再看那深坑方向,轉身當先引路,向著山谷深處那片更加濃郁的雲霧中走去。
孟驚仙三人最後看了一眼坑中望眼欲穿的弟子們,心中複雜難言,但也不敢再多做停留或嘗試交流,連忙整理心神,緊跟著蘇信步入谷中。
隨著他們真正踏入山谷,身後的景象仿佛又被一層無形的紗幕輕輕遮掩,那深坑與坑中弟子再次從他們的感知邊緣淡去,唯有前方引路的蘇信,以及雲霧深處那若隱若現、令人心悸又嚮往的浩瀚氣息,指引著他們的方向。
山谷之中,濃霧瀰漫,目力所及不過身周數尺,白茫茫一片,仿佛置身雲海。更奇異的是,這霧氣不僅能遮蔽視線,似乎連聲音也吸納了大半,四周一片死寂,唯有自己的腳步聲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靈覺探出,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那無處不在、溫和卻又浩瀚的意志吞噬、同化,根本無法感知遠處。
孟驚仙、方瑞、金可信三人心中凜然,只能緊緊跟在蘇信身後,不敢有半步偏離。那少年步伐看似尋常,在濃霧中卻走得毫不猶豫,左轉右繞,路徑似乎毫無規律可言。他們知道,這霧氣之中定然蘊含玄機,若非有人引領,恐怕他們就算在這谷中繞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到正主,甚至可能永遠迷失在這片看似平靜的霧海之中。
不知拐了多少個彎,眼前濃霧忽然微微散開些許,露出一角景象。
那是一座亭子。
亭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略顯空曠的平地上,樣式古樸簡潔,以未經雕飾的原木和青竹搭成,頂上覆蓋著厚厚的茅草,帶著一種返璞歸真的自然意趣。在這雲霧繚繞、恍若秘境的山谷中,這樣一座亭子本應顯得和諧,但此刻,它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高與……臨時感。
孟驚仙目光如電,瞬間便看出這亭子搭建的木材、茅草都極新,甚至能聞到淡淡的木料與乾草氣味,絕非歷經風雨的古物。結合鐵傲之前透露的朝廷正在籌備材料為其修建正式道觀的消息,他立刻明白——這恐怕是臨時搭建的會客之所。
山谷其他地方想必還是一片待建設的狼藉,蘇信不願失禮於人前,便請他那神通廣大的弟弟用這漫天濃霧遮掩了起來,只留下這唯一「體面」的會客亭。
這個發現讓孟驚仙心中滋味更加複雜。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他們這次遇見這兩個,怕還真是倒霉,自己撞上來了,而不是這兩位有心算計什麼。
蘇信在亭外數步處停下,側身讓開,對三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卻並未上前。
三人定了定神,整理衣冠,這才緩步走向亭子。
亭中陳設簡單到了極點,只有一張低矮的竹製茶案,幾個蒲團。而茶案之後,唯一坐著的那個人影,讓三人的目光瞬間凝固,呼吸都為之一滯。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歲出頭的孩童。
他穿著一身同樣漿洗髮白的粗布衣衫,身形瘦小,靜靜地坐在主位的蒲團上,仿佛與這簡陋的亭子融為一體。他微微低著頭,似乎正在看著空空如也的茶案,又似在神遊天外。
這就是……那位拂袖消弭石峰、意志充塞山谷、疑似「法相之上」的恐怖存在——「風玄子」蘇玄?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這與傳聞中毀天滅地形象截然相反的稚嫩外貌時,強烈的反差還是讓方瑞和金可信心神劇震,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人,或是中了什麼幻術。
然而,就在他們腳步踏入亭子範圍,目光落在那小小身影上的瞬間——
那孩童,似乎感應到了他們的到來,緩緩抬起了頭。
一雙眼睛,清澈,平靜,卻仿佛蘊藏著無盡的星空與風暴,穿透了年齡與軀殼的界限,直抵靈魂深處!
沒有凌厲的氣勢爆發,沒有恐怖的威壓降臨。
但就在與那雙眼睛對上的剎那——
「轟——!」
孟驚仙、方瑞、金可信三人只覺靈魂深處猛地一顫,仿佛有一陣無可抵禦、無可名狀的「狂風」,自他們識海最核心處憑空生成,剎那席捲!這「風」無形無質,卻直接作用於他們的元神、意志、乃至對自身存在的認知!
剎那間,所有雜念、算計、惶恐、懷疑……都被這靈魂之風吹得七零八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最純粹的驚慌與……渺小感!
仿佛螻蟻仰望蒼穹,蜉蝣面對大海。
他們苦修數十乃至上百年得來的修為、地位、名聲、劍法、刀意……在這雙眼睛面前,似乎都成了無關緊要的塵埃。對方甚至無需動用那傳聞中驚天動地的神通,僅僅只是一個眼神,一次無意識的「注視」,便已讓他們堅固的武道之心搖搖欲墜,生出難以遏制的頂禮膜拜與恐懼逃離交織的衝動!
方瑞腿一軟,幾乎要當場跪倒,全靠一股對兒子的牽掛和最後的本能死死支撐。金可信魁梧的身軀微微發抖,虬髯下的臉龐血色盡褪。就連心志最為堅定、半步真武的孟驚仙,也是身形一晃,周身那圓融自然的劍意瞬間紊亂了一瞬,青衫無風自動,額角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僅僅一眼!
亭中一時死寂。
那孩童——蘇玄,目光在三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站在最前方、勉強穩住心神的孟驚仙身上。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令三位江湖巨頭魂搖魄動的「風」,只是他人錯覺。
他開口,聲音清越稚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然與……古老?
「弈劍閣,孟驚仙?」
孟驚仙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元神中仍在迴蕩的悸動,上前一步,鄭重無比地躬身長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晚輩孟驚仙拜見風玄子前輩!劣徒無狀,冒犯前輩與令兄清修,我等特來請罪,萬望前輩海涵!」
「能從我的武道意志之中醒來,你很不錯。」蘇玄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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