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7章 來客

  時間匆匆,如溪水流淌,不知不覺間已過了七日。

  這七日裡,常平府這座原本略顯沉寂的古城,肉眼可見地熱鬧、甚至喧囂起來。長街短巷間,多了許多陌生的面孔,他們或錦衣華服,或勁裝短打,氣息精悍,眼神銳利,三五成群,低聲交談間目光掃視四周,帶著明顯的探尋與警惕。酒樓、客棧、茶館的生意格外紅火,天南地北的口音混雜在一起,談論的話題,十有八九繞不開「狂獅」、「寶藏」、「線索」等字眼。

  飛鷹幫覆滅的消息,在這暗流涌動的背景下,自然也落入了這些外來者的耳中。起初,一個地方幫派的消亡,在這些來自更大舞台的江湖俊傑眼中,本不值一提。但很快,有心人便察覺到了其中的蹊蹺——早不滅,晚不滅,偏偏在「狂獅遺寶」傳聞甚囂塵上、各方勢力雲集常平府的節骨眼上,這個盤踞本地多年的幫派被人連根拔起,這未免太過巧合。

  須知,常平府在真正的武道版圖上,確實算不得什麼繁華之地,堪稱「武學荒漠」。自前朝沒落,尤其是十八年前三湘武林盟崩解後,此地連像樣的先天高手都屈指可數,元神宗師更是多年未見蹤跡,遑論真武大宗師。飛鷹幫能在這種環境下混成「三幫四會」之一,固然有其地頭蛇的優勢,但在這些外來大勢力眼中,也不過是強壯些的螻蟻。

  然而,越是「貧瘠」之地,突然發生如此乾淨利落的滅門事件,且時間點如此敏感,就越容易引人遐想。其他勢力安插的眼線、交好的本地大戶,均未提前收到風聲,也未曾聽聞飛鷹幫近期與什麼強敵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怨。那麼,滅掉飛鷹幫的人,其動機就頗為耐人尋味了——是黑吃黑?是清除障礙?還是……飛鷹幫不小心觸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引來了殺身之禍?

  帶著這種懷疑,一些心思活絡、負有探查使命的年輕俊傑,開始將目光投向飛鷹幫覆滅案。他們動用人脈,撒出銀錢,甚至不惜動用師門或家族帶來的隱秘力量,在常平府暗中查訪。

  而這一切,並未受到官府的強力阻撓。鐵傲在暗中默許,甚至在某些環節行了些方便。他也想看看,這些外來者是不是能從這對兄弟身上挖出更多的東西來,當然,除此之外最重要的還是,這本就是他和蘇玄兄弟交易的一環。

  想出名?簡單,這些名門大派的弟子送上門去給你打臉,這名氣不就來了?至於能不能接得住……一位真武境的大宗師連一群先天武者都接不住,那可就見鬼了。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因此,這些人調查的進展,比預想的要順利。一方面,蘇信與蘇玄當日並未刻意抹去所有痕跡,尤其是在長樂坊老巢,他們幾乎是「堂堂正正」地殺人、離去。

  另一方面,飛鷹幫倖存下來的那些幫眾,早已被嚇破了膽,但在面對金銀誘惑或武力逼迫時,為了保命,也斷斷續續吐露了不少當日情形。

  很快,關於「蘇信」、「蘇玄」這兩個名字,關於他們兄弟二人原本的貧民身份,關於他們如何突然發難、近乎以碾壓之勢踏平飛鷹幫總舵的消息,開始在特定的圈子裡流傳開來。

  當然,伴隨著這些消息的,還有那更為離奇、卻出自多名倖存者之口的描述——那個年幼的弟弟蘇玄,身後曾顯化出一尊頂天立地、三首八臂、猶如風神般的恐怖虛影!

  「……三首八臂?法相顯化?哈哈哈!王兄,你信嗎?反正我是不信!」一家酒樓雅間內,一名身穿錦藍箭袖、腰佩長劍的英俊青年嗤笑出聲,對著同伴搖頭。

  「常平府這地方,十八年沒出過元神宗師了!真武法相?那是什麼概念?便是我門中也沒有真武長老,聽聞在大宗門之中,那也是閉關不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祖級人物!一個七八歲的娃娃?怕是那些嚇破了膽的泥腿子,眼花繚亂,自己臆想出來的吧!」

  他對面被稱作「王兄」的青衫男子,來自另一個不弱的世家,聞言也露出思索之色,沉吟道:「李兄所言不無道理。

  真武境……太過駭人聽聞。不過,那對兄弟能輕易覆滅飛鷹幫,至少那兄長蘇信,恐怕已有後天圓滿乃至觸摸先天的實力,不可小覷。

  至於那弟弟蘇玄……或許身懷某種奇異寶物,或修習了極為偏門的幻術、障眼法,才造成了那等景象。以此震懾人心,倒也不失為一種手段。」

  類似這樣的對話,在常平府各處悄悄進行著。來自各方勢力的年輕人,大多出身不凡,見識廣博,心中自有傲氣。他們更願意相信,這是一場設計精妙的「表演」或「誤會」,而非真的有一位年幼的真武大宗師橫空出世。畢竟,後者完全違背了他們的認知和常識。

  「管他是真有本事還是裝神弄鬼,既然線索指向他們,又與飛鷹幫覆滅有關,總得去會一會。」另一處院落中,一名身材魁梧、背負雙鐧的濃眉青年瓮聲道,「若真是僥倖得了什麼與杜前輩相關的線索卻想獨吞,哼,也得看看他們有沒有那麼好的牙口!」

  調查的終點,逐漸指向了城外那片荒僻的山嶺。有擅長追蹤的好手,結合零星線索和地頭蛇的指認,大致圈定了蘇信兄弟最後消失的方向。

  而同一時刻,就在幾撥江湖俊傑向著荒山進發之際,一道身影也悄然出現在了山谷之外,正是常平府東十二坊總捕頭鐵無情。

  他奉鐵傲之命,前來傳遞最新的消息。然而,甫一靠近這處山谷,他便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谷內的氣息,除了那日驚鴻一瞥感知到的、屬於蘇玄的深邃浩渺之外,更瀰漫著一股……近乎「意志」般的排斥感。

  這感覺極其微妙,卻真實不虛。仿佛眼前這片靜謐的山谷,並非死物,而是擁有了某種懵懂的、原始的「情緒」,正在對外來者傳遞著清晰的「拒絕」之意。溪流聲、風聲、草木搖曳聲,似乎都構成了這無聲拒絕的一部分。鐵無情甚至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滯沉重了幾分,腳下的土地也失去了往日的堅實感,變得有些虛浮不定。

  「一片山谷……怎會如此?」鐵無情眉頭緊鎖,心中驚疑不定。他並非沒有見識過陣法、場域,但眼前這種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自發排斥來客的感覺,卻聞所未聞。這絕非尋常的警戒陣法或地勢形成的威壓,更像是……這片土地本身,已與某位存在心意相通,產生了共鳴與守護的「本能」。

  想起總捕頭鐵傲臨行前的暗示,以及關於「風玄子」功法可能與地脈相合的猜測,鐵無情心中凜然,不敢有絲毫怠慢。他收斂起所有探查的念頭,甚至將自身氣息都儘量放得平和,站在那狹窄的谷口外,運足內力,聲音清晰卻恭敬地朝著谷內傳去:

  「晚輩鐵無情,奉總捕頭鐵傲之命,前來拜見蘇前輩,並有要事通傳。」

  片刻之後,谷內並無那預料中的三首八臂法相顯現,也無浩蕩風起。只見身著簡樸布衣的蘇信,自谷中那片竹林小徑後緩步走出,來到谷口。他對著鐵無情拱手一禮,態度不卑不亢:

  「鐵捕頭有禮。家弟此刻正在定中修行,不便親自相迎,還望鐵捕頭見諒。」蘇信如今後天圓滿,氣息沉穩,言行舉止間也多了幾分從容氣度。

  鐵無情連忙還禮,姿態放得更低:「不敢不敢,豈敢叨擾大宗師清修。蘇兄客氣了。」他深知眼前這少年雖修為尚淺,但卻是那位神秘真武強者唯一的兄長,地位非同一般。

  寒暄兩句,鐵無情便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以特殊紙張訂成的冊子,雙手遞給了蘇信。冊子封皮無字,但入手微沉,帶著淡淡的墨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封蠟氣味。

  「此乃總捕頭特意整理、並著人從稍遠處驛站加密傳回的消息匯總。」鐵無情壓低聲音道,「此番因杜元聖遺寶傳聞匯聚常平府的江湖人士,魚龍混雜,數量不少。但經總捕頭甄別,其中最值得注意、實力背景也最硬的,主要有以下幾方。」

  蘇信接過冊子,翻開一看,裡面是鐵傲親筆書寫的蠅頭小楷,條理清晰:

  「其一,持劍五派·劍南道弈劍門。

  來者:謝芷燕。

  身份:弈劍門當代門主、『玄心劍主』孟驚仙之嫡傳弟子,人稱『天女』。

  修為:已位列『風雲人榜』第七十八位。精擅弈劍門絕學《弈劍術》,心思縝密,劍法空靈奇詭,實力不容小覷。」

  「其二,持劍五派·川南道青城劍派。

  來者:方東霆。

  身份:青城劍派內門長老之子。

  修為:位列『風雲人榜』第一百零五位。青城劍法已得『松風』真意,勁道綿長,後勁十足,尤擅久戰。」

  「其三,天下七幫·江南道年幫。

  來者:江陵。

  身份:年幫『立夏堂』堂主。

  備註:年幫分『春夏秋冬』四季壇,下轄二十四節氣堂。江陵雖未入人榜(因年過三十,自動下榜),但其真實戰力,據評估不弱於人榜前八十名。為人沉穩幹練,江湖經驗極為豐富,且年幫勢力遍布水陸碼頭,耳目靈通,需加留意。」

  「其四,湘南道本土三大世家。

  來者:阮、張、蔣三家之嫡系子弟各一(具體名號尚在確認)。

  備註:此三家盤踞湘南道多年,根深蒂固,雖在中原武林名聲不顯,但實為湘南地頭蛇,對本地風物、傳言乃至一些陳年舊事了解頗深,且彼此聯繫緊密,常同進同退。其子弟實力或不及前幾者,但地利人和優勢明顯。」

  除了這四方重點標註的勢力,冊子後面還簡要羅列了其他一些已知的、來自較小門派或獨行武者的信息,以及他們可能的活動範圍與性情特點推測。

  蘇信快速瀏覽一遍,心中已然有數。鐵傲這份情報,可謂及時雨,將水面上最顯眼的幾條「大魚」點了出來,省去了他們大量摸排的功夫。

  「有勞鐵捕頭,也請代我兄弟二人,多謝鐵總捕頭。」蘇信合上冊子,鄭重道謝。

  「蘇兄客氣,分內之事。」鐵無情拱手,「總捕頭還讓在下帶話,這些年輕人背景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蘇前輩與蘇兄行事,還望斟酌。若有用得著六扇門斡旋之處,可隨時傳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蘇信點頭:「多謝提醒,我們自有分寸。」

  鐵無情不再多言,再次行禮後,轉身離去。走出不遠,他身形微頓,下意識地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幽靜的山谷。方才那股如有實質的「拒絕」之感,隨著蘇信的出面已悄然淡去,但整片山谷籠罩著的那種超然獨立、仿佛自成一界的威嚴氣韻,卻依舊縈繞不散,與周遭的荒山野嶺格格不入。

  「等等……」鐵無情忽然想起剛才與蘇信照面時的細微感知,心頭驀地一跳,「那位蘇信……前些日子密報中還說只是初入後天,氣息淺薄,可方才……其真氣圓融內斂,周身隱隱有與天地微息交感之象,這分明是……已然踏入先天之門了?!」

  短短七日,從後天初窺到先天成就?這修煉速度,簡直是駭人聽聞!即便是那些大宗門精心培養的真傳,有靈藥輔佐、名師指點,也絕無可能如此迅猛。鐵無情心中震撼,但轉念一想,他弟弟可是位能顯化真武道相的絕世人物,有這等強者親身指點、甚至以莫測手段為其築基灌頂,七日先天……似乎又變得「合理」了起來。

  「罷了,這對兄弟,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鐵無情搖了搖頭,壓下心頭的波瀾,不再糾結,加快了下山的步伐。他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的風雲際會,便是那對兄弟和那些眼高於頂的年輕俊傑們之間的故事了。

  與此同時,幾撥人馬正從不同方向,向著這片被常平府本地人視為貧瘠之地的荒山區域進發。

  弈劍門的謝芷燕,一襲白衣如雪,身負古樸長劍,步履輕盈仿佛踏雲而行,精緻的面容上一片清冷,唯有眼眸深處偶有劍光般的銳利閃過。她身邊只跟著兩位沉默寡言、氣息凝練的隨行劍侍。

  青城劍派的方東霆,則是一身青色勁裝,眉宇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驕矜,身後跟著數名同門師弟,一路談笑風生,言語間對那「三頭八臂」的傳聞頗多不屑。

  年幫立夏堂堂主江陵,年紀稍長,約莫三十許,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溫潤中透著精明。他只帶了兩名看似普通幫眾的心腹,腳步沉穩,目光不時掃過周圍的地形植被,更像是一位老練的探路者。

  湘南阮、張、蔣三家的子弟則湊在了一處,三人並轡而行(騎著當地雇來的健馬),衣著華貴,神色間帶著地頭蛇特有的熟稔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正低聲交流著本地官府和江湖勢力的最新動向。

  他們雖來自不同勢力,彼此間甚至存有競爭或罅隙,但此刻的目標卻出奇一致——找到那對神秘的蘇氏兄弟,弄清飛鷹幫覆滅的真相,並試探其與杜元聖遺寶是否真有牽連。對於那「真武法相」的離奇傳聞,大多數人心中仍是懷疑居多,更傾向於那是某種誇大其詞或故弄玄虛的手段。

  帶著這份好奇、質疑與隱隱的優越感,他們逐漸深入荒山。山路崎嶇,植被漸密,但對於這些至少也有後天中後期修為的年輕俊傑而言,並非阻礙。

  山谷之內,七日時光雖短,卻在蘇玄那潛移默化的「梳理」下,悄然改變。溪流更顯清澈活潑,草木愈發青翠欲滴,連空氣都清新得沁人心脾。那片被放棄的竹舍旁,新移栽了一些野花,雖然建築依舊簡陋,但整個谷地已初步擺脫了荒蕪,流露出一種渾然天成的清靜意趣。

  溪邊,蘇玄忽然睜開了微闔的雙目,望向谷口方向,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加深了些許:「哥,客人到了,距離谷口不足三里。四批人,氣息駁雜,強弱不一,看來鐵總捕頭的情報頗為準確。」

  大青石上,蘇信緩緩吐納完畢,周身那層因剛剛突破而略顯外溢的先天真氣徹底收斂入體,眼中神光湛然,經過七日苦修與小還丹之助,他不僅穩固了境界,對《全真大道歌》的領悟也更進一步,除此之外,他還抽中了金輪法王的《龍象般若功》。

  他聞言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臉上並無緊張,反而帶著一種驗證自身的期待:「來得正好。我這初入先天的修為,正需要合適的對手來打磨鞏固。順便,也讓咱們這『清風觀』,在江湖上亮個相。」

  喜歡諸天從心錄諸天從心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