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景明站在書海之中,聽著耳邊響起的那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狗血劇對白,看著那專注於屏幕的少年館主,只覺得一陣陣的荒謬感湧上心頭。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掉頭就走的衝動,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終究還是硬著頭皮,朝著那蒲團上的身影,試探性地開口。
「請…請問…」許景明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禮貌且充滿求知慾,「您是這家武館的館主嗎?我…我對習武很感興趣,想來諮詢一下。」
他努力扮演著一個被武館名頭吸引而來的准學徒。
蒲團上的少年似乎正看到關鍵情節,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擾,很是不耐煩。他連頭都沒完全抬起,只是將視線從平板屏幕上移開少許,用那雙清澈卻帶著幾分被打擾後不悅的眼眸瞥了許景明一眼,隨即又迅速落回屏幕上,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費。
「嗯。」他從鼻子裡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算是承認了館主身份,然後極其敷衍地抬起一隻手,隨意地指向左側書架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語速飛快地說道,「規矩,學費,自己看。那邊有單子。」
說完,便不再理會許景明,手指在平板上一划,似乎跳過了片頭曲,繼續沉浸在他的倫理大戲之中。
許景明被這極度冷淡的回應噎了一下,順著對方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一排排厚重的《道藏輯要》和《大正新修大藏經》下面的縫隙里,發現了一小沓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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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彎腰將其拾起。入手的感覺就讓他再次一愣。
那所謂的「傳單」,材質竟是最普通、最廉價的A4列印紙,甚至邊緣都有些沒裁剪整齊的毛邊。紙張單薄,手感粗糙,與他家武館精心設計、彩色印刷、覆了啞膜的華麗宣傳冊相比,簡直寒酸得像是從某個社區列印店隨手順來的。
而傳單上的內容,更是簡單到令人髮指。
通篇黑白列印,連個logo都沒有。頂端是碩大又樸素的宋體字——「希望武館授課簡章」。
下面只有寥寥幾行字:
授課內容:打架。授課方式:自學為主,偶爾指點。授課時間:看我什麼時候有空。學費:看著給。地址:就這兒。聯繫電話:沒有。有事門口等著。
最底下甚至還有一行小字備註,語氣和那少年館主如出一轍:「愛學不學,別打擾我看劇。」
許景明捏著這張堪稱史上最簡陋、最任性、最不像招生簡章的傳單,表情複雜地看向那位已然完全沉浸在狗血劇情中的少年館主。這反差實在太強烈了:身處萬卷藏書中心,身著玄奧道韻的練功服,胸繡神異藍蓮,卻用最敷衍的態度,經營著最不像武館的武館,看著最俗氣的電視劇,還印著最離譜的招生GG。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位看似不著調、甚至有些荒誕的少年,其真正的來歷,卻是大到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認知。
這少年,並非此界凡人。
他正是那超脫時空、屹立於命運長河之上的無上存在——命運之主,度厄天尊秦玄的第二本尊太玄真人以其本命異寶「希望藍蓮」所孕育的那顆蓮子,結合一縷神念,於此方世界凝聚化生而出的化身!
昔日三聖論道,擊掌為誓,三顆本命蓮子被投入時空洪流隨機漂泊,以萬年為期,各尋緣法,再定主次。為防止彼此推演干涉,三聖皆以莫大神通遮掩了其他兩蓮子與對方本尊的絕大部分聯繫,讓其進行真正意義上的、無拘無束的隨機遊蕩。
秦玄的希望藍蓮子,便是這般跨越了無盡時空壁壘,機緣巧合之下,飄落到了此方宇宙的「地球」之上,這個看似平凡卻又有其獨特玄妙的世界,並藉助此界法則與眾生潛念,化形成了眼前這少年模樣。
然而,希望藍蓮雖神異,終究非是冥河老祖的業火紅蓮與白蓮花的淨世白蓮那等先天誕生的靈根。其孕育的蓮子,即便承載了太玄真人的一縷神念,在徹底斷絕與本尊聯繫、失去源頭支援的情況下,其根基本源亦是大為削弱。化形之後,其實力不過堪堪相當於仙道境界中的「玄仙」之境,遠不如另外兩位聖尊的蓮子化身,起步便已是堪比「金仙」道果的存在。
玄仙雖已是超凡入聖、堪稱地只神仙之流,但相較於本尊那等掌控命運、遨遊萬界的偉力,終究是雲泥之別。加之刻意隱匿,故而其氣息完美內斂,看上去與一個略有幾分奇特的尋常少年並無二致,也難怪許景明和此界凡人完全察覺不到任何異常。
他只是覺得這少年館主說不出的古怪,卻不知自己正站在一位何等存在的面前,手中那張簡陋的傳單,又究竟意味著何等難以想像的機緣或……麻煩。
許景明自然不會知道,這家「希望武館」能夠如此不合常理卻又風平浪靜地存在,其背後並非毫無緣由。這並非單純依靠玄仙手段的精細操作,更主要的是源於其本尊——命運之主秦玄——太玄真人早在那顆希望藍蓮子破空而去時,就預見到其根基較之另外兩蓮稍遜一籌,為防這縷化身在弱小期因過於「顯眼」而提前夭折,或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特意賦予了一項特殊的庇護。
這並非什麼強大的攻擊或防禦性神通,而是一種更為微妙、近乎概念性的法則影響——模糊光環。
這道光環無形無質,卻時刻環繞著藍蓮子化身。它的作用並非強行扭曲現實或篡改記憶,而是能對涉及到化身「不合理存在」的認知進行選擇性的模糊處理和合理化引導。
當人們注意到「一個未成年少年獨自開設武館」這件極度反常的事時,「模糊光環」便會悄然生效。它不會讓人們變成瞎子看不見,也不會強行讓他們認為這事絕對正常,而是會微妙地干擾他們「深究」和「採取強硬行動」的衝動。
具體到希望武館的開辦過程:
少年館主確實動用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力量,完成了最基本的租賃合約——讓對方覺得短租給一個安靜的少年暫時看管房子也沒什麼、生成了最關鍵的身份文件——使其在系統查詢中「合法存在」。但更多繁瑣的細節,其實並未做到天衣無縫。
然而,當有關部門的工作人員審核材料時,光環的影響下,他們會下意識地覺得:「哦,大概是哪個家族的小孩子鬧著玩吧,手續看起來好像沒問題?」「可能背後有大人操辦了吧,文件都齊了就行。」「這點小事,沒必要太較真,按流程辦吧。」——一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模糊心態會成為主導,讓他們忽略掉那些細小的、本可深究的不合理之處。
同樣,對於左鄰右舍而言,他們會注意到新來了一個奇怪的少年,好像開了個不像武館的武館。但光環讓他們下意識地想:「估計是家裡有錢,給孩子弄個地方玩吧。」「看起來挺安靜的,不吵不鬧就行。」「別人的事,少打聽。」——好奇心和干預的欲望被無形中降低了。
而到了明月市武術協會這裡,這種「模糊光環」的效果就體現得更為明顯。他們確確實實注意到了這家武館的不尋常,也感覺到了其不合規矩之處。按照常理,他們本應更積極地去調查、甚至向有關方面反映情況。
但在光環影響下,他們內心深處「按規矩辦事、維護行業秩序」的強烈衝動被微妙地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傾向於「觀察」和「猜測」的心態。他們會聚在一起討論:
「這事有點怪啊……」
「你說他手續怎麼辦下來的?是不是上面有什麼人?」
「背景可能不簡單吧,不然怎麼這麼悄無聲息就開了?」
「咱們還是先別輕舉妄動,再看看情況。」
他們注意到了異常,卻沒有產生立刻去舉報、申訴或者強硬幹涉的強烈念頭,反而自動腦補出了各種「可能存在的某種背景」,將自己的疑慮引向了某種「合理」的猜測方向,從而延緩乃至消解了直接行動的可能性。這使得希望武館雖然成了一個眾所周知的「怪事」,卻始終沒有升級為需要被嚴肅處理的「事件」。
這一切,都是太玄真人預先設下的保護機制。他深知希望藍蓮子的特性在於引導與演化,而非強力的鎮壓與淨化,故此法旨也更偏向於隱匿與調和,讓化身能在不被過多干擾的情況下,於此界慢慢汲取那「希望」之力,觀察因果,等待時機。
因此,少年館主才能如此安然地窩在他的書山劇海之中,對外界的紛擾近乎漠不關心。因為他知道,只要不過分張揚,那些真正會帶來麻煩的「深究」,早在萌芽前,就會被本尊留下的這道「模糊光環」悄然撫平。他需要的,只是這份合理的「存在」本身而已。
許景明捏著那張簡陋到極點的傳單,心中的困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愈發濃重。他實在無法將這片書的海洋、這個看狗血劇的少年與「武館」聯繫起來。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鼓起勇氣,朝著那再次沉浸於屏幕中愛恨糾葛的少年館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那個…館主…恕我冒昧,您這武館…真的想要收徒嗎?」他的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目光掃過四周浩如煙海的典籍,「在這裡…練武?」
那少年館主正看到劇中角色情緒爆發的高潮段落,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被打擾了雅興。他罕見地沒有立刻忽略許景明,而是暫停了視頻,抬起頭,那雙清澈卻仿佛蘊藏著無盡時空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上下打量起站在門口的許景明。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蘊含任何力量,卻讓許景明莫名感到一陣心悸,仿佛自己從裡到外、從筋骨皮膜到神魂意識,都在這一眼下被看了個通透,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少年館主的目光在許景明身上停留了不過兩三秒,便微微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失望,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你,」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斷定,「不適合我這裡。」
不等許景明反應,他便繼續說了下去,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點打發人走的意味:「根骨尚可,悟性不差,心性也算純良。放在普通人里,算是個天才苗子,好好練你家的八極拳,將來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這番評價若是讓許洪聽到,怕是會又驚又喜,驚的是對方一眼看穿許景明底細,喜的是對方對自己兒子的資質似乎還算認可。
然而,少年館主話鋒隨即一轉:「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的思緒飄遠了片刻,想到了本尊那些真正的弟子,或是紀寧那等一劍生宇宙的劍道妖孽,或是蕭炎那般焚決噬火、一路戰至巔峰的斗帝,或是呂樹那坑蒙拐騙、卻又能於絕境中開闢新路的「瘟神」,哪怕是那個看似憨傻的葫蘆小金剛,也是天生地養、根基深厚的先天精靈……
與這些存在相比,眼前這個叫許景明的少年,所謂的「天才」資質,簡直平凡得如同螢火之於皓月,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存在。
再者,他雖能看出許景明身纏一股不弱的未來氣運,磅礴浩瀚,似是「後來者居上」的典型,但這氣運明顯深藏未發,真正勃發之時不知在多麼遙遠的未來。也許是幾十年,也許是幾百年,甚至更久?
他等不起。
萬年之約看似漫長,但對於他們這等存在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他需要的是能快速成長、至少在萬年之約到來時能拿得出手、不至於讓他輸得太難看的弟子。而不是投資一個「先胖不算胖,後胖壓倒炕」的遠期期貨,尤其這「後胖」的時間點完全是個未知數。萬一一萬年後,這小子連仙道門檻都沒摸到,那他豈不是要成為三聖之中的笑柄?即便他本意並非真要爭奪那「主位」,但面子上終究過不去。
「回去吧。」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平板屏幕,手指點了點,似乎準備繼續觀看,「在我這裡純屬浪費你的時間,也更浪費我的時間。你的路不在此地,強求無益。」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許景明,平板電腦里再次傳出那誇張的台詞聲,仿佛剛才那番足以決定一個少年命運的話語,還不如劇中人的恩怨情仇重要。
許景明徹底愣在了原地,臉上火辣辣的。他沒想到自己鼓足勇氣前來,得到的竟是如此直白甚至堪稱羞辱的拒絕。對方甚至沒問他叫什麼名字,沒試他的身手,僅僅只是看了他兩眼,就斷定他「不適合」、「浪費時間」?
一股不甘和倔強瞬間湧上許景明的心頭。他不收?嘿,他還真就要進來看看了,這個武館能教個什麼玩意!
少年意氣一上頭,許景明直接說道:「我這就要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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