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擇選

    刷拉一聲門被打開,看著湧進來了的人江鈴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擋在謝柔嘉身前。

    「你們要幹什麼?」江鈴瞪眼問道,看著這些婦人們。

    來了四五個婦人,其中一個手裡捧著盤子,其內擺著瓷瓶碟子木棍麻繩刷子以及針刀,針刀長短不一,但都閃著明晃晃的光,映照的幾個婦人臉上的笑讓人不敢直視。

    「二小姐,大夫人說給你臉上刺個砂,這樣你和大小姐以後就不會混淆了。」一個婦人含笑說道。

    臉上!

    江鈴伸手擋住謝柔嘉。

    「不行!」她喊道,「不行,這怎麼可以!那是二小姐的臉啊!是臉啊!」

    「二小姐,別怕,不疼的。」另一個婦人笑道。

    「真的不疼,你看這裡好幾個花色圖案,大夫人讓二小姐您自己挑。」還有人笑道,將手裡的托盤向前遞來,「可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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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人說笑著圍了過來,江鈴死死的擋著。

    「不行,不行,誰也別想毀了二小姐的臉!」她尖聲喊道,「這是她的臉!這是她的臉!是她的!」

    兩個婦人有些不耐煩的抓住江鈴。

    「你給我讓開。」她們沒好氣的喝道,「你再鬧,我們手抖了刺壞了,可不管我們的事!」

    江鈴拼命的掙扎著,撲在謝柔嘉身上不鬆手。

    「這是她的臉,是她的臉。」她反覆的喊道。

    謝柔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嘆了口氣。

    幾個婦人被激怒了,放下東西都來拉扯江鈴,江鈴很快被扯開了。

    「二小姐,您挑一個吧,大夫人讓你自己挑呢。」為首的婦人整了整被抓凌亂的衣衫,擠出一絲笑說道。

    謝柔嘉看向那托盤。

    讓我自己挑?

    決定已經做好了,這也算是自己挑。

    成親吧,這些人,你挑一個。

    再嫁吧,兩個王爺,你挑一個。

    最後還是這樣啊。

    謝柔嘉搖搖頭。

    「不。」她說道。

    僕婦正低著頭指著盤中的幾個圖案。

    「…這個美人荷怎麼樣?」她笑吟吟說道,聽到這裡一愣,「不?這個不行啊,那這個梅花呢?」

    謝柔嘉搖頭。

    「不,我不想刺。」她說道。

    僕婦們臉上的笑意散去。

    「二小姐,別說笑了。」為首的婦人淡淡說道,「這可由不得你了。」

    江鈴趁著她們發愣,一頭撞過來。

    「小姐快跑,小姐快跑。」她喊道。

    屋子裡頓時亂了起來,但那些人又豈是毫無準備的,門立刻被關上了。

    「二小姐!」僕婦們厲聲喝道,「你別逼著我們動粗,這樣刺出來可就不好看了!」

    謝柔嘉被兩個婦人緊緊的按住。

    「不好看又如何。」她說道,看著那婦人,再次吐出一個不。

    怪不得都說二小姐驕橫!

    僕婦們再沒了耐心,有的拿起麻繩,有的拿起了刀子,一步步的逼近。

    「二小姐,你可忍著點,你要是亂動,針刀可是不長眼的。」她們咬牙說道。

    「慢著!慢著!」

    門外喊道,地上掙扎的江鈴抬起頭,看到兩個僕婦衝進來。

    「慢著!」

    慢著?屋內的有些驚訝的看著謝老夫人。

    自從出了事之後,謝老夫人幾乎沒有說過話,一直神情木然的聽著。

    「母親現在還要回護她嗎?」謝大夫人淡淡說道。

    「你們問問她,是願意刺面留在家裡,還是遮面離開家裡。」謝老夫人沒有回答她,而是對僕婦說道。

    遮面離開家?

    「老夫人,離開家是什麼意思啊?」邵氏問道。

    「離開謝家,除姓留名,郁山禁錮。」謝老夫人說道,看向謝大夫人,「從此以後,這家裡,也是只有一個謝柔惠,只有一個嫡長女。」

    禁錮在郁山?

    眾人面面相視。

    郁山是謝家丹礦的起家之地,不過經過這麼多年已經挖空了,謝家如今的丹礦都外移了,郁山也就剩下一個空殼子,人煙稀少又偏僻,連個像樣子    的莊院都沒有。

    那種地方除了丹礦的勞工都沒人去,還真是禁錮人的好地方。

    「我親自在郁山看著她。」謝老夫人接著說道,「我保證不會讓她再侵犯謝柔惠。」

    「母親,就是禁錮她,也不用你親自去的。」謝大夫人說道。

    「我應該去。」謝老夫人說道,「你在家守著護著惠惠,而我去郁山看著她,同樣也是為了惠惠。」

    「可是老夫人,嘉嘉不一定願意去。」邵氏忍不住說道。

    留在家裡,好歹也是二小姐,反正都是當囚犯,還不如選舒坦的地方。

    「老夫人,你是好心,想要她身體髮膚無損,可是,她不一定願意呢。」她接著說道。

    「所以,我讓你們問問她,給她這兩條路選一選,她願意哪個就哪個,也不枉我喝了她這將近一年的湯水。」謝老夫人說道,看著門外,「我還她了。」

    謝大夫人默然,看著僕婦們點點頭。

    僕婦們應聲是急忙奔了出去。

    屋子裡的人都忍不住低聲議論。

    「你說,她會選哪個?」三老爺謝文秀低聲問四老爺謝文榮。

    謝文榮沒答話,宋氏撇撇嘴。

    「當然是選家裡了。」她低聲說道,「看看老夫人現在就心裡捨不得,只要留在家裡,留在大夫人她們身邊,到底母女血緣,總是有機會的,可是要是去了郁山,那就不姓謝嘍,那就一天天的見不到嘍,遠親還不如近鄰呢,這人要是常常見不到,就是再有感情也沒了。」

    「不管選哪個,她都沒機會了。」謝文榮淡淡說道。

    宋氏看向他。

    「四叔,怎麼說?」她不解問道。

    「老夫人要是不給這個第二個選擇,倒還好,現在給了這個選擇,才是斷了她的後路了。」謝文榮笑了笑。

    「老夫人這不是幫她?是斷她後路了?」宋氏不解問道。

    「如果沒有這個選擇,她就只有留在家裡這條路,大嫂也不會多想,但現在,如果她不肯選去郁山,你們說,大嫂會怎麼想?」謝文榮說道,不待別人回答,接著說,「可見其心還有貪戀,大嫂豈能容忍她還有貪戀?」

    謝文秀和宋氏點點頭恍然。

    「至於選了去郁山,那大家都知道了,這輩子就這樣了。」謝文榮說道,端起一旁的茶碗,慢慢的喝了口。

    「這怨誰,還不是怨她自己,其心可誅。」宋氏撇撇嘴,「看把我家淑兒害成什麼樣了。」

    門外有僕婦疾步進來了,打斷了屋子裡的低聲交談。

    「老夫人,夫人,二小姐說,想要見一見大小姐,然後再選擇。」僕婦施禮說道。

    謝大夫人皺眉。

    「她又想去惠兒那裡求情嗎?」謝存禮嗤聲說道,「虧她還有臉去!」

    「去吧。」謝大夫人說道。

    「你幹什麼讓她去?惠兒傷還好呢,要是被她傷到了,怎麼辦。」謝存禮瞪眼喝道。

    「二叔祖,不會的,不會的。」謝文興說道,對僕婦擺擺手,「你們好好看著。」

    僕婦應聲是忙去了。

    ……………………………………………..

    謝柔嘉在院門口站住,看著四周。

    「二小姐?」兩邊的僕婦提醒道。

    謝柔嘉收回視線,在江鈴的攙扶下邁進去。

    院子裡丫頭們涌涌,看著謝柔嘉的視線充滿了警惕。

    「木葉她們呢?」謝柔嘉問道。

    滿院子的丫頭都是陌生。

    「木葉她們都被罰去別的地方了。」江鈴說道,「木香也是,咱們以前的丫頭們都換了。」

    謝柔嘉點點頭。

    「去別的的地方也好,至少不用被燒死了。」她說道。

    江鈴愣了下。

    「燒死?為什麼要被燒死啊?」她低聲問道。

    謝柔嘉搖搖頭沒說話,邁進了室內。

    屋子裡陳設一如以前。

    「嘉嘉,快來。」

    耳邊似乎有女孩子的笑聲。

    謝柔嘉抬起頭看向內室,隔著珠簾可以看到其內的羅漢床上坐著一個女孩子,正拿著手帕掩住嘴,身邊幾個小丫頭正端著藥碗。

    「大小姐,您快吃吧。」小丫頭    顫聲勸道。

    

    謝柔惠手帕擦淚。

    「好苦啊,我已經吃了這麼多藥了,怎麼還要吃啊。」她哭道,「我實在吃不下去了。」

    謝柔嘉的眼淚忍不住流下來。

    「姐姐。」她哭道,「你要好好吃藥。」

    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落在謝柔嘉身上,更有幾個丫頭上前擋住了。

    「好了,你們都下去吧。」謝柔惠說道,擦了擦眼淚。

    「大小姐,這可不行。」大丫頭說道,看了謝柔嘉一眼,毫不掩飾戒備,「您現在可是一點傷都不能受了。」

    「我的妹妹怎麼不會傷我的。」謝柔惠說道。

    不會傷我,現在卻躺在這裡不能動,還要一碗一碗的喝藥,這話聽起來讓人心都碎了,那麼相信的妹妹,竟然傷她如此。

    丫頭們又是心酸又是憤憤。

    謝柔嘉走了過來。

    「我想跟姐姐說幾句話。」她說道。

    謝柔惠放下藥碗。

    「你們出去吧。」她說道。

    丫頭們還是遲疑。

    「我讓你們出去!我有話要跟我的妹妹說!」謝柔惠猛地拔高聲音喝道。

    丫頭們嚇的哆嗦一下,不敢再遲疑惶惶的退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她們姐妹二人,謝柔惠看著謝柔嘉。

    「你要和我說什麼?」她問道。

    謝柔嘉看著放在桌子上的藥碗。

    「姐姐先吃藥吧。」她說道。

    謝柔惠看著她一笑,端起藥碗卻沒有喝,而是手一翻藥傾倒在地上。

    謝柔嘉看著她。

    「我把手一松,碗碎了,你說她們跑進來會認為發生了什麼事?」謝柔惠笑吟吟說道。

    謝柔嘉的眼淚再次流下來。

    「姐姐,我只想告訴你,我從來都沒有想要當丹主,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取代你。」她說道,向謝柔惠伸出手,「姐姐,你在我心裡,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人,是我在這世上千金不換的珍寶,為了你,我願意去死。」

    謝柔惠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慢慢的也伸出手來。

    就像以前那樣,她總是拉住自己的手,一聲聲的喊著嘉嘉。

    謝柔惠的手放在謝柔嘉的手上,猛地一掌拍下去,狠狠的打在她的手指尖上。

    謝柔嘉向前一栽,腿傷的她踉蹌一下跪在了地上。

    「那你為什麼不去死?」謝柔惠傾身向前,貼近謝柔嘉,以只有她們二人才能聽到聲音一字一頓說道,「那你為什麼還不去死!」

    謝柔嘉抬頭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生下來!你為什麼要長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謝柔惠咬牙切齒,死死的盯著她。

    「我討厭你這張臉!」

    「我討厭你這一聲一聲的姐姐!」

    「我討厭你每時每刻都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討厭你依偎在母親的懷裡!」

    「我討厭你占著我的屋子!」

    「我討厭你享用著我的一切!」

    「這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你為什麼要生下來!你為什麼不去死!你為什麼不去死!」

    我為什麼要生下來?我為什麼不去死?

    謝柔嘉低下頭,看著自己張開的手,空空的手掌因為適才那一巴掌打下來還在麻麻的疼。

    我願意把我的一切給你,原來,你根本就不想要。

    她慢慢的俯身在地上發出一聲嗚咽。

    耳邊啪嗒一聲脆響,碎瓷飛濺。

    門外有腳步聲亂亂,屋子裡響起丫頭們的驚呼以及謝柔惠的哭聲。

    ……………………………………………………..

    廳堂里兩個僕婦捧著盤子,一個裡面放著金針紋刺工具,一個裡面放著一張精巧的金面罩。

    「嘉嘉,你選吧。」謝大夫人說道,對她說這話視線卻並沒有落在她身上。

    謝柔嘉跪下來。

    「母親。」她喚道,沖謝大夫人叩頭。

    謝大夫人神情木然,似乎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

    謝柔嘉認真的叩了三個頭,轉向謝文興。

    ;

    「父親。」她叩頭。

    再對著謝老夫人和謝老太爺。

    「祖母,祖父。」她叩頭。

    站在兩邊的謝文俊神情複雜。

    「嘉嘉。」他猛地站出來,「你是不是沒有推你姐姐?」

    這話讓大廳里譁然,更有幾個人對他使眼色。

    「都什麼時候了,你說這幹嗎?」謝文榮低聲說道。

    謝柔嘉轉過頭,對著謝文俊笑了笑,跪下來叩頭,不待他說話站了起來,伸手拿過金面罩。

    選了面具啊!

    在場的很多人都露出幾分驚訝。

    謝柔嘉再次看了眼室內的眾人,低頭深深的一施禮,再抬起頭她已經帶上了面罩。

    雖然只是遮擋著鼻子以上的半張臉,但也足以讓人再也看不到她的面容。

    原本亂鬨鬨的室內安靜了下來,所有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謝柔嘉卻不再看他們,抬腳邁步。

    「嘉嘉。」謝文俊又喊道。

    謝柔嘉沒有回頭邁出了屋門,屋門外江鈴抱著一個包袱正等候著。

    「二小姐….」她喊道。

    謝柔嘉伸出手在唇邊沖她噓聲。

    「要叫我柔嘉小姐。」她說道。

    不再姓謝,也就不再是謝家的二小姐,江鈴點點頭。

    「柔嘉小姐。」她說道,「我們走吧。」

    謝柔嘉笑了笑抬腳向前走去,才邁了幾步又想到什麼停下腳。

    「江鈴。」她看著江鈴,「我一直沒問你,你為什麼會一直跟著我呢?」

    不管是在夢裡還是現在,她為什麼對自己不離不棄呢?

    江鈴嘿嘿笑了。

    「柔嘉小姐,你忘了,你小時候遇到躺在山石下的我,拉著我的手說不會丟下我。」她說道。

    久遠卻清晰的記憶里,一個小小的女孩子蹲在如同破布娃娃的她身邊,小小的手緊緊的捂住了她的額頭,任血從手縫裡流出。

    她不是摔傷了才像一個破布娃娃,其實她一直都像一個破布娃娃,在這個偌大的家宅里,孤零零的遊蕩著,每個人都認識她,但每個人都看不到她。

    就好像她躺在這裡這麼久了,卻一個人都沒有理會她,她在他們跟前,他們會跟她說話,她不在了,他們也並不在意,每個人都看得到她都認識她,但卻每個人都又看不到她記不起來她。

    「我不丟下你,你別怕。」小女孩子奶聲奶氣的說道,「你害怕嗎?你別害怕,我給你唱歌,我的奶媽唱的歌可好聽了。」

    吐字不清的歌聲在耳邊忽遠忽近卻始終沒有消失,她的身子越來越冷,但額頭上卻始終有雙小手暖著她,直到嘈雜腳步聲響起。

    「小姐你說話算話,沒有丟下我,一直陪著我,我那時候就想,如果我不死的話,我以後也不會丟下小姐,永遠的跟著小姐。」江鈴笑著說道,「我也說話算話的。」

    原來是這樣啊,謝柔嘉笑著點點頭。

    「走了。」她擺擺頭說道。

    身後卻又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二人回頭看去,見竟然是水英,她手裡也抱著一個小包袱。

    「水英。」謝柔清從後邊追上來,有些焦急的拉住她,「你幹什麼?你不是謝家的人,你回邵家去吧,別跟著湊熱鬧。」

    水英甩開她。

    「我家少爺讓我教她游水呢。」她說道,「她還沒學會呢。」

    謝柔清愕然,水英趁她愣神啪嗒啪嗒的跑過來。

    「誰說我沒學會啊?」謝柔嘉皺眉說道,只不過大家看不到她皺眉了,「我會了啊,你走吧。」

    水英繃緊了小臉,抱著自己的小包袱,就如同她剛來的那天一般。

    「你沒學會,要不是我家少爺,你就淹死了。」她說道。

    謝柔嘉哈了聲。

    「那是意外。」她說道,「下次我絕對不用他來救我。」

    她說罷抬腳邁步。

    江鈴嘻嘻笑著跟上來,水英繃著臉也跟上來。

    一前兩後三個人影沿著謝家大宅的青石板甬路慢慢的走遠了。

    謝柔清咬住了下唇,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為什麼選擇了走呢?

    是因為她不是她的珍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