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賭命

  洪浩端詳文字,頗為激動,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線索。

  當下不由得興奮道:「族長,這裡有蹊蹺,出來看看。」

  玄煬聽到洪浩叫他,便也出得門來,借著皎潔月光,瞧見洪浩蹲在一口大缸邊,顯得極為興奮。

  「少主有什麼發現?」玄煬望著空蕩蕩的大缸,不知洪浩為何如此歡喜。

  他邊講邊就伸手去摸大缸,只道是這大缸材質特殊。

  洪浩一見,臉都綠了,不由大喝一聲,「不可——」。

  嚇得玄煬趕緊收回手來,驚疑望向洪浩,不知他為何對一口大缸如此緊張。

  「族長,這是滿滿一缸天河弱水。」

  玄煬聽罷,將信將疑,「少主,那天河弱水,乃是在三十三天之上……這人世間怎會有此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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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工怒觸不周山,引天河弱水倒灌……」洪浩正色道,「恐是那時候收集。」

  說罷再尋一片樹葉與先前一般如法炮製,果然再一次憑空消失,看得玄煬一身冷汗。方才若不是洪浩及時喝住自己,那自己恐怕已經蕩然無存……玄萱怕是只能給自己立個衣冠冢。

  「族長,弱水並無稀奇。」洪浩一指缸壁上的字跡,「我覺這個才是關節所在。」

  玄煬便也仔細瞧了那一行字。「日月交輝處,冰火同爐時,血脈共燃,魂歸來兮。」

  當下驚疑道:「這……這究竟是何意?」


  「實不相瞞,其實這多年的打打殺殺我也早已厭倦。」玄煬感嘆道,「只不過我雖是族長,卻也沒有辦法一言堂,想要停止爭鬥,須有一個讓人信服的由頭……這便是我願意留下來的緣故。」

  「講真,我也希望你能找到水火同源的證據。」

  洪浩聽玄煬講來,頗為振奮,若能止了兩族千百萬年以來的爭鬥殺戮,以後都和平相處,那卻功德無量。

  不過眼下當務之急是弄懂這一行字的意思。

  果然是書到用時方恨少,洪浩統共只讀了幾年書,算不得才思敏捷,機敏過人的聰穎之輩。玄煬與他卻是半斤八兩,二人望了這行文字許久,也沒望出個所以然。

  至於小炤和六眼飛魚……不提也罷。

  洪浩不由得想念小師侄謝籍,有那小子在身邊,基本就不須自己動腦子了。

  「靈兒,你覺得這行字是什麼意思?」洪浩覺得還是靈兒靠譜些。

  「老爺,靈兒也琢磨了許久,不敢妄斷。」靈兒頗為躊躇,「雖然靈兒有些猜疑,但茲事體大,要是講錯了……靈兒也擔不起這後果。」

  洪浩笑道:「無妨,你且講來聽聽,總是集思廣益,我自有判定。」

  靈兒遲疑道:「我猜測,冰火同爐這一句似乎是……似乎是要一個火神族之人和一個水神族之人一起進入這口大缸中,便能招出神識殘魂之類的東西……」

  洪浩便再也笑不出,難怪靈兒吞吞吐吐不願意講。

  須知這是滿滿一大缸天河弱水!只要沾染一滴,便可以將人分解得渣都不剩。倘若是靈兒理解錯了,卻沒機會改正重來過——這就是賭命啊。

  玄煬也聽得分明,頓時就臉色煞白,又是一身冷汗。

  不過仔細推敲靈兒的話,好像,好像又有幾分道理。

  「那日月交輝又是何意?」玄煬問出心中的疑慮。

  洪浩緩緩道,「這一句我先前有些推測,覺得像是指某一個時辰,就是能同時在天上看見太陽和月亮的時辰。」

  聽他說罷,幾人便不由得望向天空,此刻已是後半夜,一輪明月西斜,而東方太陽雖然還未升起,但卻已經在天際線能望見些許魚肚白般的微光。

  若是真的指時辰,那最多還有三刻鐘左右,就到了日月同輝的時辰。

  「如果是這樣,那『血脈共燃』又作何解釋?」玄煬皺眉道,心中既有期待又有恐懼。血脈共燃,聽起來就像是需要兩族之人的血脈之力在某種程度上相融合或激發。

  「這恐怕是需要你們各自滴血什麼的……」六眼飛魚插話道:「我也不確定,只是小的胡亂推測,並無半點篤定。」

  小炤點點頭道:「我也覺得是這樣。」

  二人聽罷,默不作聲,不過面上表情極其複雜。

  這只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拼湊出來的解讀,究竟有多少的可信度,誰也不知。

  偏偏老祖宗也不在識海中給洪浩吱一聲。

  良久,洪浩嘆一口氣:「族長,多謝你此番助我解除此處的禁制,不過眼下已經沒法進展,我送你回水神島。」

  玄煬一愣,「洪少主,這是為何?不探了麼?」

  洪浩苦笑一聲:「眼下情形,已是無路可走……剛才我們聊的,都是推斷,誰也不敢打包票。我思忖再三,實在是不敢叫族長陪我冒此大險……」

  玄煬聽來,頗為不悅,「我卻不是怕死之輩,少主也太小瞧我水神族血性。」

  洪浩正色道:「非是如此,族長敢隨我到這火神族內陸深處的焚天谷,膽色已經無須多講,在下感佩之至。」

  「我亦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但你是水神族族長,我是火神族少主,我們二人若在此離奇消失,兩族只怕立刻就會一場大戰,屍山血海,白骨累累。」

  玄煬聽罷,點頭稱是。「倒是少主想得周全,無妨,我留書一封說明情形,倘若真有不測,讓飛魚帶回,決計不讓玄萱上門尋仇。」

  洪浩聽得頓生感念,「族長為何如此執著?」

  玄煬哈哈一笑,甚是豪邁,「少主為了兩族和平,殫精竭慮……特別是在我水神島講的那一番話,為了兩族和平,放下個人恩怨,委曲求全,老夫也是敬佩得緊。」

  「今日我也與你講句真心話,我雖是水神族族長,卻因為我妹子太過優秀,處處蓋我一頭,我也活得憋屈。」

  「提起我玄煬,人人都道是望海樓樓主的哥哥;卻沒有人提起玄采,道她是海神島島主的妹妹……我這個做大哥的,卻一直活在她這個做妹妹的陰影之下。」

  「今日既然有了化解兩族千百萬年,永世不休爭鬥殺戮的機會,自然是要賭上一回。若是死了,那是我命該如此,若是僥倖做成了,也算是這輩子做了一件能拿得出手的事情。」

  玄煬兩眼放光,說得慷慨激昂,顯見這許多年也是在玄采的盛名之下活得憔悴。

  洪浩聽來亦是熱血沸騰,「族長既然有此宏願,兩族化干戈為玉帛便有望矣。」

  玄煬便掏出信箋,一陣揮灑,片刻便修書一封,交與飛魚。

  洪浩卻不用,他若有個三長兩短,靈兒自會幫他安排。

  東方魚肚白漸染金邊,小炤突然指著天際:「大家快看!」只見殘月西垂處泛起赤金霞光,與初升朝陽輝映成奇異光帶。洪浩猛然頓悟:「這便是日月交輝!」

  時辰已到!

  洪浩與玄煬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與堅定。這一刻,仿佛千百萬年的恩怨糾葛都化作了眼前的這一抹光輝,是時候邁出那決定性的一步了。

  望著空蕩蕩的大缸,二人都知,這是滿滿一缸天河弱水。

  他二人眼下雖然也算世間的山巔之人,但這弱水卻是連神仙都能被徹底消除的神水,倘若推斷有誤,跳進去立刻消失無蹤。

  就算推測無錯,也須二人同時入水,倘若誰有片刻猶豫遲疑,先跳的那一個必死無疑。這等同是雙方都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對方的信任之上。

  千萬年世仇的對戰雙方,眼下須無條件信任對方,真正是賭命!

  「三——」

  「二——」

  「跳——」

  沒有片刻猶豫,洪浩和玄煬同時跳進缸中……小炤緊張得閉上了眼睛。六眼飛魚更是又跑得遠遠的,不過六隻眼睛都瞪得溜圓。

  待她睜眼,還好還好,二人沒有消失,面對面站立在缸中,不過空間有限,二人貼合甚是緊密。

  小炤一喜,顫聲道:「這……這便是冰火同爐了。」

  「滴血,滴血。」六眼飛魚在遠處聲嘶力竭,接下來血脈共燃這一步是它胡亂猜測的,自然想要好奇驗證,反正它站得遠,錯了也殃及不到它。

  二人立刻各自咬破手指,將鮮血滴入缸中。

  兩股鮮血在弱水中交織,仿佛是水火不容卻又莫名相融的奇蹟,缸中水面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那光暈逐漸加深,由淡轉濃,直至化為璀璨的金銀二色,交相輝映。

  隨著血液的融入,缸中似乎有了一股莫名的吸力,洪浩與玄煬只覺身形一緊,竟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吸力拉扯。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他們只覺四周一片混沌,天河弱水的冰冷與自身的熱血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就在他們幾乎要失去意識的時候,缸中突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這光芒照亮了整個焚天谷。光芒之中,似乎有無數畫面閃過,那是共工怒觸不周山的壯烈,是天河弱水倒灌人間的浩劫。

  下一刻,二人似乎被無形力量一下彈出了大缸,洪浩和玄煬身形一松,再無被弱水包裹的感覺。

  二人驚疑之下,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怎會被彈出?難道是方法不對?

  突然,一陣低沉的轟鳴在缸中響起,那聲音仿佛來自遠古,帶著無盡的威嚴與滄桑。隨著轟鳴聲的加劇,缸中的光芒越來越盛,直至化為一道光柱,直衝雲霄。

  「哐——」大缸四分五裂。

  共工殘魂沖天而起,竟是以隨著光柱倒流升空的弱水為載體顯了模樣。這位上古水神僅剩半截身軀,左臂燃火右臂結冰,一開口震得眾人耳膜生痛:「不曾想半截身子還能重見天日一回。」

  旋即望向洪浩和玄煬,「咦!兩個男人?」語氣頗為失望。

  洪浩趕緊拉扯玄煬下跪,「拜見老祖宗。」

  「你們能把我喚出來,也算有些手段……有什麼事情趕緊說來。」

  洪浩連忙講道:「老祖宗,我是祝融後裔,這位是水神族族長,水火兩族從遠古至今,一直水火不容。我們想要止戰,請老祖宗幫忙。」

  共工怒道:「荒唐!怎地一家人還要打打殺殺?是誰個挑起的?」

  「這……恐難說清了。」洪浩為難道:「祝融老祖宗告訴我,當時你和他為了保全族人,裝作父子反目,後來就一直打個不歇。」

  「兄弟鬩牆,骨肉相殘,一幫敗家玩意兒,那個誰……你既是水神族族長,趕緊給我下令,不許再打。」

  「老祖宗明鑑,」玄煬趕緊道:「非是我想打,實在是族人不知原委,打殺至今,家家戶戶皆有死傷,仇恨難解。」

  洪浩趕緊道:「這便是我們來找老祖宗的緣由,求老祖宗給個物件,能證明祝融老祖宗和你是父子。」

  共工一愣,「荒謬,我們父子便是父子,還須如何證明?」

  洪浩為難道:「總是空口無憑,若拿不出實據,兩邊族人都不會相信,或者……不願意相信。」

  「哇呀呀……哪個王八羔子不相信,我撕了他!」共工氣得將身邊的雲朵撕扯粉碎。「我還要證明我是我老子的兒子,真正可笑。」

  洪浩苦笑:「老祖宗息怒,若實在是沒有,我和族長再另想它法。」

  共工思索道:「也不是沒有……」

  他伸出那燃著火焰的左臂,掌心一翻,竟從虛無中喚出一枚古樸的玉佩。那玉佩上雕刻著繁複的紋路,一半似火焰熊熊,一半如水流潺潺,水火交織之處,隱隱有光芒閃爍。

  「此乃我當年與爹爹共鑄之物,名為『水火交融佩』。此佩中含有我這一生中所有重要事件。」共工將玉佩遞給玄煬,「你帶回海神島,召集族人,放給他們看。」

  玄煬雙手接過玉佩,只覺一股溫暖與寒涼同時湧入掌心,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使命感。他鄭重地點點頭,「老祖宗放心,我們定會不負所托。」

  就在這時,原本火紅的朝霞散去,天空中突然烏雲密布,雷聲轟鳴。一道道閃電劃破天際。

  「哼,我就知道,天上那幫傢伙不會善罷甘休。」共工抬頭望向天空,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你們走吧,這是我當年與他們還沒算完的帳,與你等無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