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濃霧的散去,一隻巨大的遠古凶獸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它身形龐大,蛇身蜿蜒,九個頭顱猙獰可怖,口中獠牙森森,眼中閃爍著凶戾的光芒。凶獸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腥臭氣息,每呼吸一次,都仿佛能吸走周圍所有的生機。
玄煬一見,臉色頓時劇變,「相柳!」他輕聲叫出這個名字,聲音中有一絲難以抑制的恐懼。
洪浩這廝還不知好歹,一臉疑惑,「相柳?它和相小柳有什麼關係麼?」聽到這個名字,洪浩首先便想起了海里那條文質彬彬的大魚。
玄煬苦著臉道,「除了名字有點關係,其他沒有半文錢關係。」
旋即解釋,「我水神族人皆知,共工老祖宗曾經有一個得力下屬,便是這頭凶獸。」
「老爺小心!」靈兒心語提醒,「我也知相柳,它是《山海異獸錄》記載的上古凶物,蛇身九頭,食人無數,所到之處,盡成澤國。」
或許是被陣法禁制太久,原本迷霧混沌的情形眼下突然雲開霧散,這上古凶獸還顯得茫然,或許它自己也不曾想到還有重見天日的這一天。
不過它很快便明白了過來。旋即九個腦袋九張嘴一起發出狂暴的嘶吼,或是在宣洩被困焚天谷的憤懣,亦或是對重獲自由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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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很快被其中一個腦袋瞧見,下一刻,九個腦袋全部齊刷刷望向了三人。
玄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硬著頭皮道:「我是水神共工後裔,純正水神血脈,大仙既是我先祖下屬,須念舊情……不……不可亂來。」
洪浩見他與凶獸打商量,想平和解決,便也跟著陪笑,「一樣一樣,我火神族和水神族原是一家,都是自己人。」
小炤滿不在乎,「我祖上與你一般都是妖獸,總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可知我祖上有個叫做妲己的,九條尾巴,跟你這九個頭一般有趣。」
不知是聽不懂幾人言語還是壓根不想給這個面子,相柳九個腦袋開始後縮,顯見即將發動攻擊。
洪浩和玄煬對望一眼,竟也互相心領神會,既然交涉失敗,那只有放手一搏。
相柳中央的頭顱猛地張開,發出一聲嬰兒啼哭般的尖嘯,那聲音尖銳刺耳,直刺人心魄。緊接著,一股墨綠色的毒霧如同海嘯般洶湧澎湃,席捲整個山谷,所過之處,草木枯萎,生機盡絕。
洪浩見狀,心中一凜,立刻轉動心念,朱雀離火轟然爆發,化作一道熾熱的火牆。不過這道屏障只堪堪抵住了那洶湧而來的墨綠色毒潮。火焰與毒霧接觸之處,頓時爆發出滋滋的黑煙,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氣味。
「水來!」玄煬暴喝一聲,手中冰魄劍猛然揮動,引動天地間的海水,化作一道百米高的巨浪,裹挾著破碎的礁石,轟然向相柳左側的三個頭顱砸去。然而,那相柳卻狡猾異常,蛇鱗閃爍間,竟將洶湧的海水瞬間凍結成冰,仿佛那海水本就是它身體的一部分,任由它隨意操控。
小炤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一股熾熱的火焰自她掌心噴涌而出,化作一隻巨大的火狐,向相柳撲去。
火狐迅疾撲向相柳捲曲的蛇身,神火熾烈的氣息靠近撕咬之時,相柳那龐大的身軀都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但也只是顫抖一下——那些猶如鑌鐵所鑄的巨大蛇鱗並未有絲毫破損。
這遠古凶獸的確兇悍無匹,對付洪浩三人竟是遊刃有餘。
不過三人之中,它顯然對小炤最為忌憚,一時間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對付神火所凝的火狐之上。
洪浩看得分明,意隨心動,洞天倏然憑空出現,劍身暴漲,散發璀璨紅光,一道凌厲的劍芒劃破長空,直奔相柳右側的三個頭顱而去。
「噗嗤!」,劍芒所過之處,相柳的三個頭顱應聲而落,腥臭無比的鮮血如泉涌般噴出,染紅了周圍的山石。
洪浩心中一喜,慚愧慚愧,竟然是一擊得手。看來遠古凶獸,也不過如此。
只不過他高興得太早了。
相柳那斷裂的脖頸處竟然開始緩緩蠕動,下一刻,三個嶄新的頭顱從相柳的脖頸處生長出來,它們睜開血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洪浩。
洪浩看得瞠目結舌,還打個錘子,這相柳五行是屬韭菜麼?大好頭顱,割了就長。
新長出的蛇首突然噴出粉紅瘴氣,在山谷瞬間瀰漫開來。
粉霧鑽入鼻腔的剎那,洪浩眼前炸開沖天火光。
父親自爆時的焦糊味真實得令人作嘔——他竟變回襁褓中的嬰兒,眼睜睜看著母親抱著自己跌入火海。
「浩兒快走!」父親殘破的身影在烈焰中嘶吼,右手卻突然化作玄采的面容:「你爹因我而死!」懷中嬰兒突然變成玄薇,腹部隆起處鑽出纏繞冰火的胎兒:「爹爹為何不報仇?」
玄煬的冰魄劍在幻象中化作盟約捲軸,墨跡未乾的三卷《玄冥真解》突然滲出鮮血。
妹妹玄采抱著丈夫殘魂從血泊中站起,懷中嬰兒竟是渾身焦黑的洪浩:「哥哥,這就是你要的水神霸業?」
捲軸上的文字扭曲成三千溺斃的火神族幼童,他們蒼白的小手拽住玄煬的袍角:「伯伯,海底好冷......」
小炤墜入望海樓大廳,奄奄一息,回到了小狐狸模樣。「哥哥救我!」她無聲吶喊。洪浩神色冷漠,一腳從它身上跨過,「你只是一隻畜生。」
幻象一轉,被神雷轟得皮開肉綻,五臟六腑流了一地的美婦,對著洪浩遠去背影,悽厲大叫:「你答應護我孩兒周全,誓猶在耳耶……」
相柳的九個頭髮出咯咯咯的笑聲,望著不再動彈的三人,即將發動最後的攻擊。
這粉紅毒瘴只須沾染絲毫,必將陷入心魔難以自拔。
「傻小子,快醒來!」沒有動靜。
「孫孫孫……子,醒醒!」還是沒有動靜。
「狗日的趕緊醒來!」老祖宗的急促呼喚在洪浩識海響起,看來這一回是真慌了,急得連髒話都出來了。
狗日的雖然是髒話,卻是洪浩極為熟悉親切的髒話,在水月山莊,他每日怕不聽大娘說個百八十回。老祖宗誤打誤撞,洪浩終於從茫然中清醒——天底下唯一能叫醒他的,恐怕也只有大娘。
在幾顆碩大的頭顱張開巨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想要吞噬三人的最後關口,洪浩拉著小炤和玄煬極速後退,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相柳這一咬。
「這畜生核心力量源自中央頭顱的玄冥妖丹,其餘八首可無限再生。」老祖宗見洪浩清醒,立刻指點。「單獨的火系或者水系攻擊全無用處,須合力方可破之。」
洪浩聽得清楚明白,心中已有計較。
」族長前輩,借水一用!」他心念驟起,朱雀之力化作三千火鳥沖入毒霧,不斷盤旋。
玄煬會意,冰魄劍引動尚未凍結的海水形成漩渦。水火相撞的瞬間,整個山谷響起洪荒初開般的轟鳴。水火之力合二為一,形成一個巨大龍捲。
相柳發出痛苦嘶吼,八顆頭顱在冰火龍捲中瘋狂扭動。它的鱗片被層層剝離,露出森森白骨,鮮血如泉水般噴涌而出,染紅了周圍的一切。
「小炤。」洪浩拼盡全力維持功法,只簡短呼喊一聲。
小炤卻立刻會意。
她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火紅的殘影,趁著眼下妖獸被水火龍捲困住的時機,躍上了它的中央蛇首。伸出纖纖玉手,毫不猶豫地刺入了蛇瞳之中。
「給姑奶奶吐出來!」小炤嬌喝一聲,貝齒緊咬,拼盡全力將相柳顱內的玄冥妖丹從眼眶內生生掏出。
玄冥妖丹在離體的瞬間,化作一團濃郁的黑氣,企圖逃離。然而,小炤眼疾手快,猛地一把抓過,為防它再逃,竟是一口將它吞進肚腹。
一道驚雷炸響,電光照亮了小炤那猙獰又絕美的面容。
隨著玄冥妖丹被掏出,相柳的力量瞬間消散了大半。它的八個頭顱無力地垂下,龐大的身軀也開始轟然倒塌。
水火龍捲也逐漸減弱,最終消散在空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山谷和三個疲憊不堪的身影。
「臭死了,臭死了。」小炤望著自己沾滿妖獸血污的手臂,哭喪著臉抱怨。
「那你趕緊去洗洗。」洪浩忙道,他和玄煬亦是被這腥臭熏得頭暈,皺了眉頭不住乾嘔。「就去你上次泡澡的地方,我們在此歇息等你。」
小炤聽罷,立刻飛似的一晃不見。
玄煬向洪浩道:「少主,方才……多謝相救。」他自己也知,方才若不是洪浩最後關頭挺身相救,自己今日怕是難以存活。
洪浩搖搖頭,正經道:「是我邀族長你來幫我打開禁制,才讓你身處險境,合該是我說聲對不住。」
玄煬長嘆一聲,「少主光明磊落,讓我十分汗顏,現下十分後悔當年和祝七的交易。」
他們剛剛一起經歷了生死兇險,關係不知不覺就近了一層。
洪浩亦是嘆一口氣,「若是樓主也能像族長這般想法,那事情就要好辦多了……」
玄煬黯然道:「我那妹妹,恐怕難辦。其實那件事情之後,我們兄妹之情也很淡薄了。她的脾性,是認死理鑽牛角尖那一類人……」
洪浩不解道:「為何兄妹關係如此緊張?我原本還想讓前輩幫忙緩和一下關係。」
「實不相瞞,當年和祝七做交易的是我,但最後去截殺你爹娘的,卻是我妹妹和妹夫夫妻二人,那一場截殺雖然讓你失去了爹爹,但她也失去了丈夫,從此對我便沒了好臉色。」
「其實她對兩族爭鬥全無興趣,仇怨都是基於她丈夫的身死道消,所以想要化解,幾無可能。」
洪浩聽罷,也是惆悵一陣。暗忖:「罷了,總是先顧眼下。」
當下便對玄煬道:「族長,按照約定,你已經幫我打開了這谷中禁制。我現在便將《共工遺卷》全部交與你,現在就可以離開了。」
卻不料玄煬搖搖頭,誠懇道,「少主言而有信,令我十分感佩,但眼下我若走了,卻實難心安。」
洪浩驚奇道:「這是為何?」
「剛剛被相柳的毒瘴所惑,觸動了心魔……」玄煬遲疑道,「我有一樁陳年往事,本來我自己並不確定是不是心魔,但剛剛篤定了。」
說到此處,他似乎打一個冷顫,「是你們火神族三千條人命。」
洪浩大駭,顫聲道,「三千人命……」
玄煬深吸一口氣,眼神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緩緩開口道:「那件事,發生在很多年前,當時我還是一個年輕的水神族子弟,有一日正在海上練功。」
「原本平靜的海面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場我生平僅見的大風暴突然間就形成了。」
「就在風暴的中心,我隱約看到了幾艘大船,在巨浪中搖搖欲墜。」
起初,我並沒有在意,直到其中一艘船上的旗幟被風吹落,我才看清,那竟然是火神族的標誌。我心中一驚,但轉念一想,火神族與我水神族世代仇恨,這風暴又不是我弄出來故意打殺,我何必多管閒事。。
「最後所有的大船都傾覆,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你們火神族孩童哭喊。」
「我本可以出手相助,以我之力,可以救下他們所有人。但那一刻,我心中所想,這些都是火神族的人,若我救了他們,豈不是助長了火神族的勢力?於是,我沉默了。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航船被巨浪吞噬,看著那些孩童一個個墜入海底,再無聲息。」
玄煬說到這裡,眼眶已經泛紅,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本以為,這件事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成為我心中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但剛剛被相柳的毒瘴所惑,那些畫面如潮水般湧來,我才明白,這已經成為了我心中無法抹去的陰影,是我永遠的心魔。」
修士有了心魔,很難在繼續攀登。
「所以,我現在知道少主你是真心實意想要水火兩族間,停止爭鬥,實現久遠的平和,便想要多幫你一些。」
「從剛才的情形來看,這個谷中的許多事情,好像都是需要水火之力合作才能完成,故而才有了這個心思,只要少主你不嫌棄,我就陪你走通這個山谷。」
洪浩聽罷,心中大喜,玄煬所說的需要水火合力,他其實也感受到了,後邊保不齊還是會有需要,族長肯留下相幫,那自然是極好的。
「那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在下先謝過。」洪浩拱手道。
他們已經談話許久,小炤卻還未回來。
洪浩有些奇怪,喃喃道:「小炤莫不是又泡得舒服,忘了還有要事?」
想到此處,他便對玄煬道:「族長稍等,我去看看同伴就來。」
那個岩漿池的位置,他記得清楚,當下便飛身來到此處。
洪浩剛靠近岩漿池,便聽見清脆的冰裂聲。本該熾熱的洞穴此刻竟掛滿冰棱,池中岩漿凝結成黑曜石般的鏡面。小炤蜷縮在冰面中央。
」小炤!」洪浩飛身躍下,卻被無形屏障震開。少女緩緩抬頭,左眼化作蛇類豎瞳,右眼燃燒著六丁神火,面頰爬滿冰裂紋路:」哥哥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