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講少年的心門是水晶做的,裡面有些什麼,門外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青年的心門是木頭做的,熱情的火焰一燒就沒了。
中年的心門是鐵做的,熱情似火已經全無用處,但柔情似水卻可以慢慢滲透。
至於老年,你若沒有那把鑰匙,永遠也打不開。
順子無可自拔的淪陷,小炤卻不會。
不管它願不願意,它們靈狐生來就是魅惑眾生的存在。這女子也是這條路子,同行是冤家,天然便生出了牴觸。
此刻它皺鼻齜牙,竟然真有作勢下口的意思。
順子趕緊把小炤往懷中塞了一下,生怕它真的唐突了佳人。
可小炤的舉動,顯然是激發了女子爭強好勝的心思,她從小到大,都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千金萬金千萬金的大小姐,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會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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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你家狐狸好兇啊。」女子委屈巴巴,一雙水靈大眼撲閃撲閃,「人家只是想摸摸它,又沒有別的意思。」
順子尷尬道:「我知道,可是它不知道。」說罷,對著小炤央求道:「小姐只是喜歡你,你讓她摸一下,沒有關係的。」
小炤並不給順子這個面子,發出呼呼的警告之聲,顯然極度牴觸抗拒。
順子麵皮便有些掛不住。
他自然知道小炤是大哥的心頭肉,可是只是讓人家摸一下,既不會掉毛,也不會少肉,並無什麼妨害。這般讓他在佳人跟前下不來台,他便也來了性子。
他便一手捏住小炤的嘴,一手托著小炤身軀,將小炤遞上前去。討好道:「你摸,隨便摸。」
女子露出勝利滿意的微笑,伸出蔥蔥玉手,在小炤油光水滑的背部輕輕撫摸。
小炤被順子捂住發不出聲響,又動彈不得,只是眼角似乎有一些晶瑩閃亮。
順子自然看不見,他此刻眼中只有那一隻手,
這世間怎麼能有如此好看的手!手指纖長,柔若無骨,光潔似玉。這隻手正在輕柔地拂過小炤的毛髮,如同和煦春風拂過湖面。
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仿佛被某種魔力牽引,神魂顛倒,連呼吸都變得輕柔而緩慢。那一刻,周圍的世界仿佛都靜止了,順子恨不得自己變作小炤,享受這溫柔觸感。
然而,這份沉醉並未持續太久。
順子在臆想中渾身酥麻,綿軟無力,不由得手上一松。小炤趁機猛地掙脫了他的束縛,如同離弦之箭,一道火紅的流光迅速消失在碼頭的夜色之中,
意外,太意外了。
順子瞬間清醒,不過顯然已經來不及了,空蕩蕩碼頭哪裡還尋得見小炤的影子。
「哎呀,怎麼會這樣。」女子的口氣也是驚訝惋惜。
少年望她一眼,滿臉通紅,雖然是因她而起,但的確是怪不著女子,女孩子看見可愛的小動物,提出來想摸一摸再尋常不過,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
「師妹,我們該走了。」順子這才發現女子並不是單獨一人,還有一位翩翩公子在不遠處玉樹臨風,此刻輕聲提醒女子。
順子心中更加不是滋味,都快哭出來了。自己費盡心思討好的女子,居然有男伴!頗有雞飛蛋打的淒涼。
說來女子本可一走了之,但她似乎對此也頗為自責,「小哥,莫要驚慌,我幫你一起尋找。」又對男子道:「師兄,你也幫忙一起尋找啊。」
男子嘆口氣,不知是有感而發還是說給順子聽:「師妹真是善良,以後也不知誰個小子有這天大的福分,能娶了師妹。」他一句話就說清只是師兄妹,無涉其他。
女子一跺腳,嬌嗔道:「人家小哥這麼著急,你還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趕緊幫忙找。」
夜色深沉,碼頭上的燈光昏黃而微弱,那對年輕男女陪著順子找了一圈又一圈。只是不管他如何呼喚,哪裡還尋得到小炤的影子。
時間一點點過去,順子的心一點點下沉,眼下已經是絕望邊緣。
初時還有些麻木僥倖,總覺得小炤會自己回來。但現在卻覺得小炤只會離他越來越遠,他再也尋不回來。
小炤的重要性無需贅言,正因為知道,所以他現在已經開始害怕。
小炤眼下只如普通狐狸,沒有絲毫自保之力,隨便一個普通人,都可以將它捉了去。他甚至已經開始想像小炤被人剝了皮,做成了顯眼醒目的衣領,圍在富貴人家的頸脖上。
他也知大哥是極和善的人,尋常事情決計不會計較,可小炤又豈是尋常事情!他無法想像大哥知道後會如何對待自己。
懊悔,愧疚,害怕,擔憂,各種情緒交織,順子幾近崩潰。
最後,順子竟然生出了埋怨!「這小炤氣性也太大了,摸一下又不會死,非要這樣讓我難堪……」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心理,簡單來講,一件事的後果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人們總會想方設法替自己辯解開脫,會找各種理由減輕自己心中的負罪感,讓自己好受一些。
不過埋怨也是無用,尋不見就是尋不見,眼下火長卻準備得差不多,只問順子何時出發。
還出發個錘子,這般出海,就算大哥那邊一切順利,追上大船,得知小炤不在,他的性子那還不拼了命也要回來尋找一番。
順子思忖一番,便對年輕男女道:「多謝二位幫忙尋找,眼下恐怕一時間難以找到,不敢耽誤二位……二位請回吧,我自己慢慢尋找。」
佳人雖好,眼下他還是分得清孰輕孰重。
他打定主意,實在找不到,只得硬著頭皮去城中客棧一間間尋大哥他們,老老實實講明原委,不管大哥如何責罰,他都心甘情願絕無二話。
卻不料女子一番話,又讓他心中活絡起來。
「此事說來總是因我而起,我亦有些自責。」女子溫柔好聽的聲音,讓順子心中好過一些,「這城極大,若沒個頭緒,小哥只如沒頭蒼蠅,找到猴年馬月也難以尋見。」
「我姑姑在這城中頗有些聲望,門人眾多。小哥不如跟我回去,我央我姑姑發動門下眾人幫小哥尋找,找到了才好給你大哥交代。」
此時女子不提望海樓主,倒也不是心機,只怕嚇著順子。
順子便有些躊躇,若是人多,尋到小炤的機率自然是要大上許多,人多力量大嘛。
女子見他猶豫,又循循善誘,「小哥若尋不到,就這般去對你大哥講……你大哥縱然不說你,心中難免會有些想法,兄弟間生出些芥蒂就不美了。」
這一下戳中順子軟肋,他終於點點頭,「那就麻煩……呃,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甜甜一笑,「叫我玄萱。」說罷一指男子,「這是我師兄雲端……小哥貴姓?」
順子尷尬道:「我名字不像你們般好聽,叫我順子好了。」順子大名張家順,自己從來不提。
玄萱體貼道:「名字不過是方便稱呼罷了,順子小哥,嗯,挺好。」
要說玄萱為何這般熱心幫順子,還是順子方才和人比試顯露出來的不凡,讓她對這個少年頗為刮目相看。再有就是少年對自己表現出的傾慕歡喜模樣,讓她心中也頗為受用。
收這麼一個人兒玩耍,挺有意思。
順子跟火長交代一聲在此等候,便跟隨玄萱而行。
講真,此刻讓他面對大哥,他心裡也犯怵得緊。反正大哥出海找不到大船,自然會回來城中。儘快找到小炤,才是他當下重中之重。
玄萱與他一路行走,言語間輕鬆便把他這初涉塵世的懵懂少年拿捏得死死的。
等到瞭望海樓下面,順子望見那夜幕中那巨大的輪廓,這才發現不對。好在他的臉色變化,玄萱只當是見到望海樓的震撼驚訝。
他簡單質樸,卻不是蠢笨,此刻終於想明白,這玄萱口中的姑姑,便是望海樓主。
少年心念轉動,既然如此巧合,也算是天賜良機。這般輕鬆進瞭望海樓,明日大哥來此,若有不對,自己拼死幫上一回,也算將功贖罪。
玄萱顯然對此極為熟稔,叫開了大門,弟子卻都認識她,對她甚是恭敬。本就是三更半夜看不分明,順子又是和玄萱一路,誰也沒有認真審視這個少年。
玄萱卻是急性子,「你先住下,我去與姑姑打個招呼,明日一早便叫門中弟子去幫你尋狐狸。」
說罷讓弟子給順子找一間客房先住下。
順子心中暗自歡喜,雖然小炤走失,但抓住這天賜良機,說不定會有奇效。大哥見自己這般拼命,也就不好怪罪自己了。
只不過,這一切都是少年一廂情願的美好憧憬。
他和大哥之間,即將經歷驚天變故,從此漸行漸遠漸無書。
玄萱卻真的不管眼下已是大半夜,帶著雲端去找自己姑姑玄采。
玄采並未睡去,竟然對玄萱的深夜造訪毫不在意。
「你這丫頭,這大半夜的也不先睡下,等天亮了再來。來折騰我作甚?」玄采話雖如此,語氣卻並無半點責怪之意,顯然對這個侄女甚是喜愛。
「嘻嘻,我知姑姑極少睡眠,肯定不曾睡去。」別人敬若神明的望海樓主,玄萱卻只做尋常婦人。「剛剛來時,在碼頭碰見一樁事情有趣……」
說罷就將順子和仁中鬍子男的對戰,隨後自己去摸狐狸,導致狐狸走失的事情都講了一回。
「姑姑,人家好歹幫你擋了一個挑戰的,現在狐狸走失,我多少有些關係。」玄萱撒嬌道:「懇請姑姑發個命令,讓望海樓的弟子幫忙尋找。」
其實當日在幽若城,玄采和順子並未碰面,並不知曉順子。只因順子不會飛行,一路都是奔跑,趕到城頭,她和幽若已經打到天上。
「挑戰望海樓的人每日多如牛毛,自有下人處理。」原來還真有許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各路人馬來挑戰望海樓,玄采早就習以為常,不以為意。「你怎生會對一個毛頭小子這般上心?莫不是春季到了,小丫頭你動了春心?」
「哎呀,姑姑莫要玩笑……」玄萱假嗔,「不過這人倒也有趣,我看著毫無修為,卻能打敗那個元嬰。姑姑你講這是何道理?」
「世間神奇,你哪能統統知曉。此人要麼是深藏不露,要麼是別有機緣造化的異類。」玄采解釋道,「莫要一味以修為境界定高低,不然以後有你苦頭吃。」
「姑姑說得有道理。」玄萱點點頭,若有所思。「想來此人便是異類……對了,他還講他有個大哥,這狐狸便是他大哥的寶貝。眼下留在城中,要做什麼勾魂……這些我都不曾聽過。」
玄采聽到勾魂二字,猛然望向玄萱,「你說什麼?」她畢竟是神仙人物,自知失態,立刻又恢復平靜。「勾魂?這聽著不像正經事情,我也驚奇。」
看來海底洞府之事,極為隱秘,連玄萱這般親人也不知曉。
她轉瞬便就拿定了主意,笑道:「無妨,既然你這般稀罕這小子,不管怎麼樣,姑姑總要給你這個面子。來人……」
立刻便有值守弟子迅疾趕到。
「玄萱,那狐狸什麼模樣?你描述清楚些,我這就派人連夜幫你尋找。」
玄萱撫摸小炤時,把小炤看得仔細,當下便描述一番。其實別的不講,小炤那一身火紅色的皮毛本就極為醒目。
玄采便吩咐,「通知下去,立刻出動所有弟子,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這隻狐狸……」
交代好一切,玄采道:「丫頭,這下放心了吧?」
玄萱心滿意足,果然她的世界,呼風喚雨,想要什麼都是輕而易舉。
「謝謝姑姑,姑姑對我真好。玄萱一定會好好孝順姑姑。」
「都是一家人,講什麼兩家話……哎,看到你呀,我便會想起我那苦命的孩兒……你說姑姑通天修為,卻連自己的孩兒都護不住,眼下連死活都不知曉,這神仙做得有什麼意思。」
玄萱便有些黯然,「姑姑,雖然我從不曾見過玄薇姐姐,我總覺得她應該還活著。在某個地方還活得好好的。」
玄采嘆一口氣:「一報還一報,總是天意。算了,不講她了……你們這次來,到底是何事?」
雲端立刻拱手恭敬道:「稟告師叔,師父說我已經學成,不日便要我返回中土。臨行前教我再來請教師叔一回。」
玄萱便搶話道:「我爹爹的意思,只有姑姑有抵抗雷劫的經驗,我師兄以後最大的難關也就是渡劫了……看姑姑有無經驗指點一二。」
玄采淡然道:「那有什麼經驗,不過是苦苦硬扛。想著自己想做還未做之事,咬定青山不放鬆而已。」
雲端肅然道:「多謝師叔,師侄記下了。」
「對了,你既然要回中土……」玄采像是想起什麼,「你雲隱宗也算中土數一數二的大宗,幫我查一個人應該不在話下。」
「師叔請講,雲端必將竭盡所能,替師叔辦事。」
「你幫我查一個叫洪浩的年輕人……」
玄采像是陷入到悠遠的回憶中,「他的身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