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歸真

  眾仙人一聽到天地同壽,瞬間退得老遠,看來對這一招甚是熟悉。

  都是熬成了仙人的人精,自然什麼都是見識過,都懂這一招天地同壽,是死前拉墊背的。不等他使出來,皆退到了自認為安全的區域之外,遠遠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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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浩元神見眾仙人退避,嘲諷道:「你們過來呀。」

  一個低沉的嘆息之聲傳來:「不急,等你元神維持不住消失之後,我們再過來……我們不趕時間。」

  誰知元神氣定神閒:「那好,我也不趕時間,那就耗著吧。」

  剛剛他元神出竅之時,肉身便直線下墜,是紅糖接住,穩穩落到了地上。

  須知元神是修煉者的靈魂所在,一旦被毀,就意味著徹底的死亡。

  朝陽和嫻兒之所以還能存活,一是因為她二人都是藉助羽毛的力量,並非是她們自己辛苦修出,二是因為前面怪醫老頭也曾說過,鳥人畢竟是鳥人,和人還是有所不同。

  但洪浩元神已經強弩之末,他肉身卻在地上絲毫不受影響,此刻雲淡風輕,談笑自若,實在是大大不合常理。

  其實並沒有什麼想不通的,這廝何曾按常理出牌過?他的狗屎運,原是天下之狗拉到虛脫都趕不上趟的。

  他想救紅糖是真的,抱了必死之心也是真的,只不過老天爺要幫他,神仙也攔不住。

  出竅的不是元神,是稱心。就在他意念一起的那一剎,稱心竄了出來,且這一次真正是稱心,不但出來,還化作了他的模樣。

  洪浩有時會倔一點,犟一點,但卻不是傻子。

  說來奇怪,總有堅持自己內心原則底線之人,被自詡為聰明之人嘲笑為不懂變通,不知進退,不識時務,不足為謀的傻子。

  卻不知聰明之人猶如人之四肢,自是可以靈活轉動,方便做事;這種傻子猶如人之脊樑,若不硬直便如地上爬蟲,人便不能稱之為人。

  當然這二者各有利弊,最好卻是如XX一般,該軟時軟,該硬時硬,方是最高境界。

  他見稱心出來幫他,而且對付眾仙還能維持個不輸不贏的狀態,方才故意開口嚇眾仙一回。

  紅糖已經得了紅羽的力量,眼下暫時無虞,除非這些仙人再去叫人。

  眾仙也終於看出端倪,這個元神有些不同。

  「我日!我等被那小子戲耍了一回!這不是那小子的元神。」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原來仙人急了也會罵髒話。

  洪浩並不害怕,反正仙人又不是沒見過,「你日個錘子,不過是靠著人多在這裡聒噪而已,單打獨鬥敢不敢?」

  紅糖立刻道:「一個一個來,老子可以用黃瓜塞滿他屁眼。」

  「單打獨鬥?除開鳥人,你敢不敢?」對方倒也不遑多讓,並不讓洪浩成逞口舌之快。

  洪浩一愣,自己跟仙人打,那還打個錘子?

  雙方一時間僵持不下,竟是出現進退維谷的局面。

  洪浩心中一動,便道:「戰又不戰,退又不退,這般卻沒意思。既然想要與我單獨比試,那就比一回也無妨,不過……」

  「不過大家都是講究人,比力卻落了下乘,不如賭一賭運氣。」

  他思來想去,自己能跟仙人比試還能穩贏的,恐怕只有賭博了。畢竟在洞汀城有過經驗,貶仙也是仙。

  對方聽罷,遲疑道:「如何賭運氣?」

  眼見對方動了心思,洪浩心中暗喜,不過面上裝作毫不在意,「骰子,牌九,麻將……你們遠來是客,總是先客後主,由你們定。」

  「既然如此……我們就陪你賭上一回。那就麻將吧。」

  仙人卻不吃虧,麻將四人成局,洪浩只一人,自己這邊出三個,勝率卻是三比一。

  洪浩心中暗喜,面上卻不動聲色,故作高深地點頭答應:「甚好,便依仙人之言。一局麻將,你們若贏了帶走紅糖,輸了便各回各家,再無糾纏。」

  其實這和老瞎子他們搶人一般道理,仙人並無賭注,只不過眼下迫於無奈,不得不行此權宜之計。再講,他篤定自己決計不會輸。

  言罷,四人圍坐一桌,麻將牌在仙力的作用下自動排列整齊,散發出淡淡的光芒,似乎連這凡物也因仙人的參與而沾染了幾分仙氣。

  洪浩道:「大家都是體面人,既然選了文斗,就莫要做偷摸作弊的下作之事。」

  幾人均是點頭應承。紅糖道:「他們若用法術,瞞不過我眼睛。」

  既然是公平對局,那就沒什麼公平可言了,洪浩起手便是十三麼聽將之勢。

  三維仙人卻各是筒條萬清一色各帶一張中發白的雜牌。

  「紅中。」仙人出牌。

  「胡了。」洪浩推牌。

  幾位仙人面面相覷,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最後其中一位道:「願賭服輸,今日既然是敗了,那自然還是要遵守約定。」說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見。隨即一道又一道流光,瞬間便走了個乾乾淨淨。

  洪浩自己倒是恍惚了,原以為不死不休的局面,沒料到一場麻將竟然能輕鬆解決。

  其實麻將只是一個台階而已,這些仙人並非願意多管閒事,現在回去有個由頭交差足矣。

  烏雲散去,陽光重新普照大地,鳳凰城雖是滿目瘡痍,但總比之前黑乎乎一片要好。

  稱心沒了目標,又縮小變回小泥人,只是按丁子戶老前輩所講,三次都已經用完,恐怕已經沒了用處,真的只是一個小泥人了。

  但洪浩不是那種過河拆橋之人,這泥人三次助他脫困,他心懷感激,自然不會棄若敝履。當下仍是小心收好,他答應給它繪一身彩衣,忙起來竟是忘了,須後面補上。

  眼下天上的事情是暫時解決了,地上的事情還一地雞毛。

  朝陽和嫻兒誰也沒能取得壓倒性的優勢,二人撕扯半天,眼下仍是勢均力敵,平分秋色,各自扯著對方的頭髮。

  先前顧不上,此刻看得哭笑不得,洪浩嘆息一聲,「你們莫要打了,這般爭鬥,貽笑大方。」

  二人見洪浩發話,不敢不聽,同時鬆了手,仍是怒目相向。

  洪浩望向嫻兒,惆悵道:「朝陽我不想說了,你……你實在是令我太失望,先前才在破廟墳前發誓,若違誓言,五雷轟頂……這前後不過一個時辰吧?」

  嫻兒撲通跪地,流著淚道:「是我有負公子,甘願受死。」

  「我只是好奇,你為何轉變如此之快?我並非施恩圖報之人,但……星雲舟上救你一回,你難道竟是沒有一絲絲感念麼?」

  嫻兒搖搖頭:悽惶道:「公子的大恩大德,嫻兒自然是記得。只是……只是敗了朝陽後,想到我若要治理鳳凰族,若沒有力量,誰個聽你的?許多革新恐怕無法推行……故而一時糊塗。」

  洪浩嘆道:「你說的這些,我自然會替你考慮,你又何必做得如此顯眼。」

  誰知嫻兒堅定道:「公子,我若死在船上也就罷了。既然沒死,老天要我作為一番,我必不能缺少力量。跟隨公子一路看來,力量須掌握在自己手中方才牢靠。靠誰都有靠不住之時。」

  嫻兒這番認知,倒是洪浩沒有想到,他自己也是三番五次的吃苦頭,沒個記性。

  洪浩一時語塞,半響後喃喃道:「自己人也靠不住麼?」

  紅糖此刻說道:「爹爹,自己人肯定靠得住,我就靠得住,奶奶靠得住,小娘們也靠得住……狗日的,這兩個女的不是自己人,所以靠不住。」

  洪浩聽罷,點點頭道:「你說得有道理,現在鳳凰城的情形,這二人都不適合當族長,還須找個自己人。」

  紅糖道:「我去把秋靈小娘叫過來,這樣就解決了。」

  洪浩點點頭,「眼下似乎只有這樣最為妥當。」

  紅糖便欲振翅高飛,突然苦著臉道:「錘子了,爹爹,這回真的完了,我恐怕回不去了。」

  洪浩大驚,他從未見紅糖如此模樣,正要相問,卻見一位老嫗緩緩步入廣場,向著幾人而來。步伐輕盈,仿佛不受塵世束縛。她的面容雖顯蒼老,卻一臉慈祥,但偏偏令人心生敬畏。

  他很少被對方氣勢所懾而下跪,但眼前這位老嫗,他生出一種敬畏,心甘情願便想要跪下。

  他雙膝一軟,正待下跪,卻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讓他無法跪下。

  不過紅糖已經跪得板正,流出的鼻涕也用力吸進鼻洞深處,確保短時間不會再度流出。

  「丹烏,你可知這一次動靜鬧得有點太大了,有些不像樣子。」老嫗雖是叱責之意,但語氣平和,並未有那種聲色俱厲的狠氣。

  紅糖道:「狗……這怪不得我,是織女使壞,你肯定知曉。」

  老嫗點點頭:「我自然是知曉,天庭那邊我自會打招呼,讓他們好生管束織女。只不過,我也須帶你回去,才好對今日之事有個交代。」

  紅糖苦著臉道:「能不能晚一些,我還要幫爹爹找小娘。」

  老嫗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總有說法,不勞你找,我幫你。」

  說罷伸手一揮,秋靈便已經與洪浩並排而立。無須時空裂縫,無須山河畫卷,就這麼輕輕一揮,便已經達成。這等神力,實在是教人嘆為觀止。

  紅糖一呆,又道:「我和爹爹說幾句話再走可好?」

  老嫗嘆道:「你在上面刁鑽頑皮,偏偏對這人倒是巴心巴腸,也罷,你們既然父子一場,那就容你一時半刻。」

  紅糖便對洪浩道:「爹爹,這是九天玄女,我在上面歸她管,今日要帶我回去了。呃……以後恐怕不好下來了,你若有事,我也幫不上忙了。」

  洪浩聽得呆愣,一時間還未反應過來,只是覺得心中空空蕩蕩,悵然若失。

  紅糖繼續道:「你回去後告訴奶奶和大家一聲,我會記得他們,嘿嘿,我在水月山莊還是玩耍得很開心。」

  說罷又掏出那對紅羽,遞給洪浩,「這個我帶上去亦是無用,留給秋靈小娘,她用得上。」

  洪浩只是木然接過,對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似乎全無知覺。

  紅糖歪頭想想,「好像其他也沒有什麼事情了,爹爹你自己保重,以後要是找了新的小娘,記得告訴我一聲,你心中起念,想到我,我自會感應。」

  說罷撓撓頭,「那我走了。」

  這小屁孩便向著老嫗那邊而去。走兩步,回頭望一眼洪浩,走兩步,又回頭望一眼洪浩,洪浩只是呆愣。

  待到紅糖快要走到老嫗身邊時,洪浩才像是剛睡醒,突然明白了什麼一樣。

  他猛然大叫:「紅糖!你去哪裡?」

  紅糖吶吶道:「爹爹,我要回去了。」

  洪浩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把抱住他,「你回哪去?傻孩子,你叫紅糖,你爹爹姓洪,你娘姓唐,所以你才叫紅糖。你的家在水月山莊,你不記得了麼?走,爹爹帶你回家。」

  說罷抱著紅糖便要起身往回走。

  只是紅糖重如太行王屋,他紅了一張臉,青筋暴漲,卻不能抱起離地絲毫。

  他鬆開紅糖,對著老嫗磕頭如搗蒜,「玄女娘娘,求求你……我求求你莫要帶走我家紅糖……我娘子去得早,紅糖是我們的孩兒,求娘娘大發慈悲,把孩兒留給我。」

  他磕得又急又猛,咚咚咚咚,額頭很快便流出鮮血。

  老嫗只是嘆一口氣:「真是冤孽。你須明白,我帶走他,也是保全他,不然天庭那邊也不會罷休。這段時間都是管得鬆了些,才會出這許多事情。」

  「天上是天上,世間是世間,你今後也再不會遇到天庭的人找你麻煩,說來對你也是好事。」

  洪浩搖頭道央求道:「我不怕,把紅糖留下吧。」

  紅糖衝過來抱住他,哇的一下哭出聲來,「爹爹,莫要求了,沒有用的,神仙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感情。」

  洪浩再也忍不住,和他抱頭痛哭起來。「嗚嗚,以後見不到你,想你了怎麼辦呀……」

  「嗚嗚,爹爹,想我了就看天上的南方星宿……」

  二人此情此景,看得三位鳳凰女在一旁默默落淚。

  終於,老嫗帶著紅糖消失,只剩失魂落魄的洪浩獨自坐在地上。

  「紅糖,回家,我們回家。」

  洪浩呢喃道,再也沒有紅糖的回應。只剩他肩頭衣衫,紅糖留下的亮晶晶一條鼻涕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