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嬋娟

  洪浩這一醒來,卻再難以入眠。

  閒來無事,卻又想起謝籍扯的那個燈謎——母子連心。

  他並非對這個猜謎感興趣,他的性子,原是順其自然,猜了兩次,謝籍那小子不置可否,便懶得再猜。並不是一定要猜出或者一定要知曉答案才會罷休那種人。

  只是這謎面的母子連心四字,不知為何,總是忘不掉了。

  此刻這飽含血脈溫情的幾個字,倒似一把鈍刀子,在他心上來回拉扯,帶出一種難以言表的痛楚。

  他一路走來,原是看過不少母子。翠翠王乜,王妃世子,夭夭娘親,雲綺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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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或困苦潦倒,或養尊處優,或誠惶誠恐,或高高在上,各自情況千差萬別,但有一點不可否認,她們都深愛自己的孩子。

  而自己的母親,竟然能將尚在襁褓的自己狠心拋棄!母子連心,哈哈,去他娘的,對,就是去他娘的!

  他也跟著老夫子讀過幾年書,也知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可撫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呢?

  望著窗外那輪漸漸圓滿的月亮,心中卻是波濤起伏。自從知道自己是爺爺撿來的孤兒,他也曾無數次想像過他們的模樣,但每一次都以憤怒和失望告終。他恨他們,恨他們的無情,恨他們的不負責任,恨他們將他遺棄在這個世上。

  再後來,洪浩便會刻意拒絕去想他們,每當腦海里出現這種念頭,便強行打斷。其實這般做法,明眼人能一眼看出,無非還是意難平,無非還是放不下。

  然而,在這樣一個寂靜的夜晚,當四周的喧囂都已沉寂,當所有的熱鬧都已成為過去,洪浩的內心卻開始變得柔軟。他開始好奇,自己的母親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是否有著溫柔的眼神,是否有著慈愛的笑容,是否在某個夜晚,也會像他一樣仰望著同一輪月亮,思念著遠方的孩子。

  他其實已經非常幸運,除了自立那幾年,進入黃府,黃柳的母親是吃齋念佛的爛好人,生活起居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對他養育之恩一如娘親。

  後來拜到大娘門下,大娘對他更是偏心偏到人神共憤,罄竹難書,說來原是比親娘還親娘。

  這一切,洪浩知足,感恩。只是……只是說一千道一萬,她們畢竟不是將洪浩帶到這世間的那一個女人。少了血脈相連的那一點微妙。

  他自然不知,在極遙遠的某個大陸,有一美婦,此刻正與他望著同一輪即將圓滿的圓月,默默流淚,喃喃自語。

  「我那孩兒,若還活著,今年該有二十二歲了。」

  但願人長久,萬里共嬋娟。

  洪浩想得憋悶,想著乾脆出屋透透氣,在屋頂看看月亮,更清晰無遮。

  當下輕手輕腳開了房門,一躍上到房頂,卻不料被眼前景象驚得一呆。

  皎潔月光之下,洪浩看得清楚明白,那功成道長和風二娘所居房屋,被二十多個老道士密密實實圍了一圈,或蹲或立,總是一耳貼牆,鴉雀無聲。

  用忍亦在其中,他最先發現洪浩,豎起一指貼嘴,給洪浩比了個「噓」的手勢。

  洪浩想著自己花燭之夜,早上開門時見大娘和大牛黃柳那心懷鬼胎的笑容,此刻才終於後知後覺,恍然大悟。

  看來聽房之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理所當然,然無二致。

  等到了天色微明,洪浩卻在屋頂睡著了。

  他不知道,謝籍那小子拿著那桂枝,晚上挑燈研究許久。卻也沒看出個端倪,趴著桌子便睡著了,連那規律震動都沒把他弄醒。等天微微發亮,卻猛地醒來,睡眼惺忪望一眼桂枝,竟然讓他看出了一絲端倪。

  立刻睡意全無,興奮之餘,出門便要著急告訴洪浩這重要發現。

  到了小師叔房間門口,興奮大叫:「小師叔,有發現……」卻發現房門虛掩,推門進去,不見人影。

  立刻退到小院中,大喊:「小師叔,你在那個房間?」

  謝籍這一叫,瑤光和秋靈的房門立刻就開了,開門第一眼便是各自望向對方房門,看洪浩會不會從對方的房間裡竄出來。

  洪浩早被驚醒,在房頂探出腦袋,叫道:「你小子大清早鬼叫個甚?」

  謝籍嘿嘿一笑,「小師叔,我有些發現,這桂……呃,小師叔你在房頂作甚?」

  洪浩自然不會說他在想從未見過的娘親,遲疑道:「我睡不著,在想你那個謎語。那什麼『母子連心』?」

  謝籍本沒在意自己昨日隨手撕扯的那個謎語,此刻聽洪浩重新提起,立刻叫道:「對對,這便更說得通了。」

  他這話,聽得幾人莫名其妙,瑤光輕敲一下謝籍腦殼,「什麼說得通?說清楚些。」

  謝籍掏出桂枝,向幾人展示,「師父師叔,你們看著桂枝,有何變化?」

  眾人各自端詳,洪浩和瑤光俱是一無所獲,秋靈卻道:「看著無異……但似乎沒了前日我見時的新鮮。」

  謝籍稱讚:「秋靈師叔好眼光,確實如此。這便很能說明一些玄妙。」

  洪浩趕緊道:「莫繞彎子,到底是何發現?我只知那老桂和月圓有關,今晚便是中秋月圓……只是不知它在何處。」

  謝籍神秘一笑:「按我推斷,此樹就在你們遇見郭春海那村子附近。」

  洪浩見謝籍說得篤定,心中一喜,他極相信這師侄的聰慧,絕不會空穴來風。但仍是忍不住問道:「為何?」

  謝籍嘆道:「正是這母子連心。這一段桂枝,對於那萬年老桂,便是一個子女一般。你們想想,為何枝丫斷了二十多年,還能新鮮如初?必是那老桂心疼這段枝丫,時常為它……呃,怎麼講,姑且叫做輸送精氣吧。總之是保它多年不枯。」

  幾人聽來,雖然有些玄之又玄,但頗有幾分道理,不住點頭。

  秋靈疑道:「那為何現在又開始有枯萎跡象?」

  洪浩也轉過彎來,沉吟道:「這卻易懂,春海大哥家,就在山腳,漫山遍野都是桂樹……那老桂混在其中,只要靠近這截枝丫,一定距離之內,想必即可輸送精氣……它畢竟是有些神奇的成精老桂。」

  「但此地已經遠離山村,想是超出了它能輸送精氣的距離,這周圍又無遮擋,空曠平整,它若來此,極為突兀顯眼,故而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謝籍連連點頭,調侃道:「小師叔都會搶答了,實在可喜可賀。」

  隨即補充道:「如果結合小師叔之前掌握的信息,我斷定,這老桂當是每月給這桂枝輸送一次精氣,便是每月的月圓之夜……小師叔去到春海村子的時間當真是巧之又巧,若再晚幾日,恐怕便看不出端倪了。」

  瑤光卻不解,「這時間還有何門道?」

  謝籍點頭,「極有講究,它每輸送一次精氣,可保這截桂枝一月新鮮,若是剛輸送完精氣,那這兩日卻看不出枯萎跡象,正因已是最後幾日,精氣有些難以維持,才看出了這蛛絲馬跡。」

  「所以說,小師叔的運氣,向來是極好的。今日正是中秋佳節,根本無需什麼顯影符,只要把這截枝丫送回那小山村,今夜那老桂必會現身為它輸送精氣。」

  洪浩聽得頻頻點頭,頗為激動,這一下,大師兄有救了!

  現在萬事俱備,只待天黑。

  天還未黑,幾人便早早來到了桂山村。洪浩給春海帶了些月團和米麵,讓這個守村人也有一點過節的氣氛。

  春海自然極是高興,這幾人,並未對他另眼相瞧,給予了他足夠的尊重。

  那謝籍得知郭春海姓名是秀才所取。冷哼一聲:「狗屁秀才,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又是一個把聖賢書讀到狗屁眼的呆子。」

  洪浩趁著大家聊天,卻出門去,把春海家位置仔細看了一遍。

  果然,這一探查便發現,插桂枝的那個瓶子所在破桌緊靠的那面牆,便是屋後牆。隔著三丈左右便是桂樹林,在往後便是山坡,這老桂要來此給桂枝輸送精氣,極其方便。

  終於等到夜幕降臨,桂山村沉浸在一片寧靜之中,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和遠處的蛙鳴打破了這份寧靜。

  洪浩把那截桂枝,放在後牆和桂樹林之間的空地,靜靜地守候在春海家的後屋,抑制心中激盪,期待著那神秘的老桂能夠如約而至。

  月亮已經高懸在天空的正中央,銀白色的月光灑在了那截桂枝上,卻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

  洪浩等的有些心焦,他開始懷疑之前的推斷是否正確,難道老桂並不會如他們所期望的那樣,會在月圓之夜出現?

  「你說,這老桂真的會來嗎?」看著洪浩的模樣,秋靈也是有些沉不住氣了。

  謝籍突然苦著臉道:「小師叔,我們可能聰明反被聰明誤了。」顯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

  洪浩心中一涼,急道:「為何?」

  「小師叔你把桂枝放在外面空地,顯然是更方便那老桂給它輸送精氣……可二十多年,這桂枝都是插在屋內花瓶中,這等變化,想來那老桂也察覺到了,必然警惕。」

  洪浩聽謝籍這話說的極有道理,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他自然不會怪謝籍為何不早說,顯然謝籍也是剛剛想通這道理。這便是洪浩一個好處,不會總把自己的錯誤想方設法推諉到別人身上。

  但既然已經引起了老桂的警覺懷疑,此刻若是重新插回瓶中,那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洪浩只覺自己和豬的的區別不在腦子,只在肚子。

  眼看一輪圓月開始慢慢西斜,洪浩心中懊悔無以復加。

  關鍵時刻,還得是謝籍。

  謝籍遲疑道:「小師叔,現在還有一個法子,我不能打包票一定成功……但若是失敗,以後再無機會,你要不要賭一次?」

  洪浩此刻哪裡還管那許多,忙道:「我賭運一向不錯,說來聽聽。」

  卻不料洪浩聽完謝籍所說,竟是猶豫不敢決斷。

  「眼下,只有賭老桂和這截桂枝的母子連心。小師叔你用洞天,掌握火候,小心炙烤這截桂枝。桂枝被炙烤會快速枯萎,老桂必然感知……只有賭它是否心疼愛護這截桂枝,明知是陷阱也要現身相救。」

  「不過如果老桂無動於衷,不肯現身,這截桂枝必然烤焦,再無生機……那以後老桂在此已無牽掛,月圓不月圓,也不會再來此處。」

  這是賭一棵樹的母愛!

  洪浩猶豫了,這世間,有些人尚做不到的事情,現在賭一棵樹能做到?說來一截枝丫,還比不上世間母子那般骨肉親情的分量。畢竟一棵大樹的枝丫有多少?何況這還是很小的一截。

  終於,洪浩還是下定了決心,賭!再不濟,龍祖那邊還有湖底淤泥保底。

  洪浩喚出洞天,聲音顫抖著說道:「你也知道,機會只有一次,你千萬莫要……莫要用力過猛,要是一下烤焦……那就……那就錘子了。」

  現在洞天,被小雞仔淬鍊,滿是朱雀神火,霸道無匹。若是正常施展,恐怕一下子,桂枝就渣都不剩。

  好在洞天也聽懂了洪浩之言,亦是知道自己是成敗關鍵,只發出淡淡紅光,極柔極弱,一股熱氣撲向桂枝。

  饒是如此,那一截桂枝也立刻便有了反應,枝幹開始發白,葉片開始捲曲。顯見是水分精氣快速流失,顯得極其痛苦。

  洪浩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只盼著時間慢些再慢些。

  眼見這一截桂枝就要變作枯枝,幾無生機之時。

  隨著一陣樹葉摩挲的聲響,一股奇異的波動突然從桂樹林中傳來,洪浩心中一喜,必是老桂忍不住,終於現身了。

  「大家準備好。」洪浩沉聲說道,收了洞天,而那截桂枝已經被炙烤得黢黑。

  老桂的身影緩緩在桂樹林顯現輪廓,一顆,兩顆,三顆,越來越多亮晶晶的果實發光,光芒遠勝天上月。

  最後如一樹繁星,照亮了整棵大樹。

  一道肉眼可見的光線,蜿蜒蛇行,很快達到那一截桂枝,將它纏繞包裹。

  桂枝立刻便樹葉伸展,翠綠欲滴,恢復了勃勃生機。

  洪浩幾人毫無遲疑,一擁而上,將這棵樹牢牢圍在中間。

  洪浩定睛細看,樹身果然有一樹洞,一個逼樣樹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