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所謂機緣

  所謂機緣,親歷者往往在經歷的時候,還並未覺得是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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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文軒卻清楚得很。

  踏風玄兔的氣血、百年八角的增幅,此刻正化作一股溫流在四肢百骸里翻湧。

  這是實打實的進補良機。

  此刻若不抓住,便是暴殄天物。

  他不再多言,緩緩擺開了《鋤地功》的起手架勢。

  他整個人仿佛化作一柄被反覆鍛打的農具,在這片小小的院落里,一記又一記地「鋤」向虛空。

  每一擊,都帶起輕微的風聲。

  陳福祿雖懵懵懂懂,卻對王文軒信任到了骨子裡。

  文軒說練功,那便練功。

  他笨拙卻認真地擺出最基礎的馬步,咬牙穩住身形,任由那股熱流在體內亂竄,也咬牙堅持著不肯停下。

  一瘦一胖兩道身影,就在這農家小院的月光下,靜靜修煉。

  柳寒舟沒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依舊坐在那張小板凳上,可他從未真正闔上眼。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兩個少年的身上。

  一個動作已趨圓融,每一式揮出都暗合某種質樸的韻律。

  那是已將《鋤地功》修至「以意御力」之境的徵兆。

  他入門這門功法,不過數日。

  另一個……

  柳寒舟的目光微微偏轉,落在那個正咬牙揮臂、氣喘如牛的胖少年身上。

  動作生澀,協調性欠佳,下盤虛浮得厲害。

  但他還在練。

  資質駑鈍,心性卻純直。

  能聽進良言,信人不疑。

  這樣的人,哪怕武道走得慢些,也終究不會空手而歸。

  整座小院,連同院外那條被月色照亮的土路,都在他的意識籠罩之中。

  他聽見遠處田埂上的蟲鳴,聽見村口老井邊轆轤偶爾的吱呀,聽見風穿過槐樹葉隙的細響。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柳寒舟的眼皮微微抬了一線。

  院外。

  陳有德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槐樹陰影里,沒有立刻上前。

  他看見了自己那個從來坐不住,練一刻鐘樁就要嚷著腿酸的兒子,此刻正漲紅了臉,笨拙卻執拗地揮動著雙臂。

  一下又一下。

  氣喘如牛,汗流浹背。

  卻還在揮。

  陳有德沒有說話。

  他做行商二十餘年,往來直隸、熱河,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也見過形形色色的少年。

  那些世家子弟,資源堆砌,名師指點,舉手投足皆有章法,是理所當然。

  可眼前這個……

  他走南闖北,自然看得出,那絕非生手刻意模仿所能企及的境界。

  那是已窺門徑、心手合一之人才有的氣度。

  他又望向院中。

  那張矮凳上,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垂著眼,雙手搭膝,仿佛正在打盹。

  可陳有德沒有動。

  因為他看了這老頭三眼,竟看不出半分深淺。

  尋常老農,脊背佝僂,眼神渾濁,動作遲緩,氣息粗短。

  眼前這位,全都符合。

  可偏偏,陳有德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那是他行走四方、幾度涉險才養成的直覺。

  這直覺告訴他,別亂動,別亂看。

  他於是站定,微微垂首,安靜地等。

  管家站在他身後,見主人如此,亦不敢出聲。

  夜色如水。

  院中,王文軒終於收勢。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微涼的夜空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霧。

  「心流 39/100(1級)」

  藥力消化得恰到好處。

  他側頭看去,陳福祿還沉浸在修煉狀態中,胖臉憋得微微發紅,呼吸卻比平日沉穩太多。

  就在這時,王文軒眼角餘光瞥見院門處,不知何時已立著兩道身影。

  其中一人鬚髮花白,正是傍晚在陳家門前見過的老管家。

  而他身旁那位中年男子,身形富態,衣著得體,眉宇間帶著商人的精明與沉穩,不用問也知道,必是陳福祿的父親。

  他們來了多久?

  王文軒心中微凜。

  自己沉浸修煉時,對外界動靜幾乎毫無察覺。看來往後每次閉關練功前,都必須先問天書,確認周遭是否安全。

  今日有柳教授坐鎮院中,自然萬無一失,可換個地方,便未必了。

  王文軒朝著院外的方向,規規矩矩地抱拳,微微躬身。

  他微微頷首,沒有言語,亦沒有踏入院中半步。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陳福祿終於撐不住了。

  「呼……呼……文軒……我,我練不動了……」

  他大口喘著氣,胖臉上滿是汗水。

  可他不覺得累。

  他只覺得自己從沒這麼痛快過。

  那股在體內亂竄的燥熱,此刻已化作溫熱的溪流,緩緩淌過四肢。

  他酸脹的臂膀不再僵硬,就連平日裡總是虛浮的下盤,似乎也紮實了幾分。

  他正要向王文軒炫耀這份感受,一抬頭,卻看見了院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爸?」

  陳福祿愣了一瞬,隨即像被踩著尾巴的貓一樣,彈了起來。

  「你、你怎麼來了!」

  「這麼晚不回家,我能不來找你?」陳有德故作嚴肅。

  「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陳福祿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臉色還開始發紅。

  陳有德沒有接話。

  他只是側過身,目光越過陳福祿,落在他身後那個安靜站立的少年身上。

  「你就是王文軒小友。」

  「我常聽福祿在家提起你。他說你武藝超群,說你為人仗義……」

  「我之前一直以為,」陳有德緩緩道,「福祿這孩子說話,總要打個對摺。」

  「他說你天賦絕倫,我想,大約是尋常優秀。」

  「他說你待人至誠,我想,大約是少年心性。」

  他看著王文軒的眼睛。

  「今夜一見,方知是老夫狹隘了。」

  「福祿說得,不僅沒有誇大,反而過於保守。」

  陳福祿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他爹什麼時候這麼誇過人?還是夸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少年?

  他偷偷掐了掐自己的手背。

  疼。

  不是做夢。

  這還怪新鮮的!

  陳福祿一臉開心!

  陳有德沒有理會兒子的傻樣。

  他上前一步,語氣愈發鄭重:

  「福祿這孩子,資質駑鈍,心性憊懶。我雖有心督促,卻總不得其法。」

  「今夜他能在武道一途有所進益,全賴文軒小友提攜照拂。」

  陳有德問道:

  「小友下個公休日,可有安排?」

  王文軒一怔。

  他確實沒有安排。

  「並無安排。」

  「那便好。」

  陳有德頷首:

  「屆時還請小友屈尊,至寒舍一敘。老夫略備薄宴,以謝小友今日對福祿的照拂之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是什麼隆重的答謝宴,不過是家中便飯。小友萬勿推辭。」

  王文軒看著陳有德那雙沉穩而真誠的眼睛。

  他沒有再客套。

  「既如此,晚輩叨擾了。」

  陳有德點了點頭,這才轉向自家兒子。

  陳福祿此刻已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正偷偷摸摸地往王文軒身後縮。

  陳有德看了他一眼。

  沒有責備,沒有催促。

  他只是說:

  「福祿,走了。」

  陳福祿「哦」了一聲,乖乖地從王文軒身後挪出來。

  他走到父親身邊,又忍不住回頭,朝著王文軒用力揮手。

  「文軒,明天見啊!」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