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露水夫妻

  謝三皺了下眉頭。

  沈刺兒大半夜出現在這裡,當然不會是一個人,只怕與謝雲燼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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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凝在刺兒臉上,像要把她的目的識破。

  「看來那日我說的話,沈娘子沒放在心上。」

  「我也沒想到三爺會來得這樣快。」刺兒笑容滿面的望四周看了看,突然說:「三爺有沒有發現,這個牢房最大的毛病,就是光線太暗了,什麼都瞧不清楚……」

  不待謝三反應過來,她已然彎腰,把柳汀月面前那一碗白粥端起,聞了聞又放下,然後再撿起落地的酒杯,輕輕一嗅,抬眉冷視謝三。

  「三爺大半夜到刑部大牢,殺一個還沒定罪的嫌犯,未免太過僭越吧?」

  又回頭看著柳汀月,「郡主那樣敬重三爺,要是知曉側妃娘娘死在三爺手上,不知會如何作想?」

  謝三的手攥緊了拐杖,手背上經脈暴起。

  「你以為,我不敢動你?」

  刺兒尋思一下,輕輕一笑,低眉順目的樣子。

  「三爺當然敢,但三爺不會,因為三爺是好人。」

  謝三爺面色不變,平靜地抬抬眼,「我不是。」

  一字一頓,三個字說得冷冽。他握緊拐杖的手,青筋一路從手背暴起往上,那種從屍山血海里淌出來的戾氣,不動聲色地散發出來,好似下一刻就會暴起殺人一般。

  囚室里安靜極了。

  刺兒不動,柳汀月卻壓不住心裡的狂躁。

  「謝霽,你當真要對我下死手?」

  謝三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柳汀月眼淚奪眶而下,冷不丁聽到外頭有人低笑:「三叔,別來無恙。」

  謝雲燼忽然出現在門外走,一慣懶散的樣子,如一隻剛甦醒的貓,邁著四平八穩的腳步,一句話說得人牙癢,「大半夜的,三叔這樣勞累,也不怕閃了腰?」

  謝三慢慢站直身子,轉過頭去,「繡衣司的手,也未免伸得太長了。」

  「繡衣司提審嫌犯,奉的是父王口諭。三叔要是不服,明兒我們就去找父王,說道說道?」

  「拿王爺來壓我?二爺是不是忘了……」

  他看一眼刺兒,「你帶著一個侍婢闖入刑部大牢,可是以權謀私?」

  謝雲燼慢條斯理地抽出逐風刀,似笑非笑,「繡衣司掌緝查刑名,連勛貴百官都審得,怎麼就不能傳喚一個侍婢了?若你我當真鬧到父王跟前,你說他是更相信深夜毒殺側妃的兄弟呢,還是更相信他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謝三道:「二爺好大的口氣,我這個做長輩的在你眼裡,便同嫌犯不成?」

  謝雲燼抬了抬眉梢,「三叔息怒,小侄夜審案犯,也是為早日破案,揪出幕後禍首,還洛京安寧……三叔若覺得小侄做得不對,明日大可以去父王跟前告我一狀。」

  不待謝三再開口,他語氣一冷。

  「來人,把謝三爺請出去!」

  兩名繡衣郎按刀進來,拱手應聲。

  「是!」

  謝三臉色沉下,黑得如鍋底一般。

  說來,他是謝雲燼的堂叔,平常謝沉見了他都恭恭敬敬,行子侄之禮,偏生這個渾不吝的謝雲燼,從不把他放在眼裡,更無半點晚輩該有的禮數和敬畏之心。

  他慢慢握緊拐杖,往後退了兩步,才轉過身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向柳汀月。

  「側妃娘娘,好自為之。」

  刺兒笑:「多謝二爺解圍……」

  謝雲燼斜眼睨她,「假。」

  刺兒:「……」

  「少他娘的虛頭巴腦,外頭等你。」

  謝雲燼指了指牢門,唇角噙著一抹笑意帶繡衣郎出去了,走得遠遠的,背對著囚室,抱刀而立,安靜地等著。

  -

  囚牢里只剩下刺兒一個。

  柳汀月無力地癱倒在乾草堆上,整個人已然虛脫。

  一個沈刺兒知曉她的秘密便罷了,如今再加上一個謝雲燼,秘密便不再是秘密了,更像是懸在頭頂上的一把追魂刀,隨時都可以落下來,讓她們母女倆聲名掃地。

  「我那樣信任你,你為何要害我?」

  她目光盈盈,滿是仇恨地看著刺兒。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告訴他?讓他知曉?」

  「你認為我不說,謝三就猜不到嗎?他幹了什麼,他心裡有數。」

  「可你差點害死我!」柳汀月咬牙切齒,「衛吟昭,你還當真是心狠手辣,半分姑侄情分都不講……」

  「我是來救你的。」刺兒纖細的手腕,握住謝三留下來的那隻酒杯,似笑非笑瞥一眼,「我要是晚來一步,這酒就進你肚子裡了……」

  「可若不知情,他便不會要我死!」

  「你不是說他重情重義嗎?我只是讓你看清,男人的情義,只在不用他們付出代價的時候。」

  「他若不重情,我就活不到現在,婉寧也不會出生……」柳汀月音量陡然拔高,喉頭含著沙啞的哭腔,「當年我無權無勢不得寵,若他當真狠心,完全可以讓我悄無聲息地病死,投湖,上吊,哪一樣不行……只要我死了,他便不用再提心弔膽,不用背負背叛王爺之名,我二人苟且之事,也只剩下天知地知……是不是一勞永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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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為他自己,心裡沒有你。」

  刺兒平靜地看著她崩潰的模樣,「你只是不能接受,你討好了一輩子的男人,要殺你,就連你瞧不上的男人,在得知你為他生下孩子以後,也想殺你……」

  柳汀月猛地抬頭,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我沒有瞧不上他。」

  「你沒有嫌棄他是個瘸子嗎?若非出於無奈,你會在雨夜送上門去,給他喝加了合歡散的茶水?」刺兒淡淡凝視著她,「側妃娘娘,你偽善慣了,怕是把自己都騙了。」

  柳汀月頹然地靠在牆上,定定不語。

  刺兒慢慢蹲下身來,把那些碗筷重新擺好,「來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活下來。」

  見柳汀月不動,她又將粥碗遞上去,「吃吧,粥里沒毒。」

  柳汀月手抖得厲害,接過粥時不小心灑在了手上,她在衣裳上隨意地擦了擦,便低頭慢慢喝了起來。

  一口粥,一滴淚。

  淚水混在粥里,同她的哽咽聲一同咽了下去。

  刺兒看著這一幕,心裡平靜了不少。

  等柳汀月喝完粥,她才張嘴問:「謝三年輕時,是不是傷了手?」

  柳汀月放下碗,抬頭看她一眼,抬袖子擦了擦嘴巴,「他在軍中二十年,哪能沒點傷?不傷這裡就傷那裡,我哪裡記得清?」

  刺兒問:「那他可會用左手?」

  「左手?」柳汀月思忖片刻才道:「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有一回我去他宅子裡取東西,瞥見他寫字用的是左手。我那時還納悶呢,一個慣用右手的人,為何用左手寫字?」

  還能為什麼?

  便於偽裝唄。

  刺兒在心底冷笑一聲。

  「那他的腿呢?」

  「腿?」柳汀月很快便察覺出了刺兒話里的真正含義,用力搖了搖頭,「那不會有假,當年他受傷返京,我親眼看到他被人抬回府邸,那條腿血肉模糊,大夫說廢了……他瘸很多年了,人人皆知。」

  刺兒沒有多話,眉頭輕輕皺一下。

  「那你可曾見過……謝三刺繡?」

  柳汀月抬起頭,「他一個行伍出身的粗人,哪裡會刺繡。你啊,還是別多想了,謝三這人,心眼死的很,什麼事都聽謝平章的,狗一樣聽話。畫皮案的真兇不會是他,你與其懷疑謝三,不如懷疑謝平章,他整日求仙問道,追求長生,什麼事做不出來……」

  刺兒旁觀她許久,輕輕嗯了一聲,輕笑道:「我也就是隨口一問,嗬,這些作惡多端的人,還想求長生?一個個的,都等著遭天譴吧。」

  柳汀月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你倒是不必,把姑母也算進去。」

  刺兒對這聲姑母很不耐受。

  她別開臉,「側妃娘娘歇著吧,我先走了。」

  「昭昭。」柳汀月見她轉身,伸手便拉住她的袖擺,仰起頭來:「婉寧……的身世,你答應過我的……如今謝雲燼知曉了,如何是好?」

  刺兒將袖擺從她手裡抽出來。

  「側妃娘娘還是好好想想,如何應付王爺吧。」

  她走出囚室,鐵門在身後合上,獄卒趕過來落鎖,她慢慢走向謝雲燼。

  「二爺久等。」

  謝雲燼轉過頭,打量她片刻,神色難得的凝重,「謝三手裡的那條拐杖,可不單單是用來走道兒的。拐杖里藏著利刃,出鞘見血,從不落空,下次見到他,你小心些,別湊那麼近。」

  刺兒歪歪頭,唇邊漾著一抹淺笑,「今兒晚上可是二爺帶我來的,不是我要湊近……」

  「跟蹤肅王使者,夜會謝三。你真當繡衣司的探子是聾子、瞎子?」他說完猶不解氣,用力在刺兒額頭上一戳。

  「長點記性。」

  刺兒無語,「是是是,我做什麼都逃不過二爺的眼睛,下次再也不敢了。」

  「嗯。」謝雲燼這才滿意了。

  「走吧,送你回去。」

  「我長腿了……」刺兒剛要拒絕,話一出口又想到方才在牢里同柳汀月說的那些話。

  謝三會用左手。

  她記得當初甜水巷那個兇手……也是左撇子。

  只是那人腿不瘸。所以謝三的腿,到底是不是真瘸?

  她問道:「謝三爺那頭……」

  「我會調查。」謝雲燼接過她的話,「你懷疑他是畫皮案真兇?」

  「我就是覺得他……有點怪怪的。」刺兒輕聲道。這種感覺很早就有了,那夜跟著姚先生去了那個宅子,偷聽到謝三說了那麼多「義薄雲天」的話以後,又更怪了。

  「二爺,你說何為忠心?」

  「忠心就是,爺讓你往東,你不往西,爺讓你趕鴨子,你不攆雞……」

  刺兒在心裡沖他翻了個大白眼。

  「我是說……世上當真有那種愚忠愚孝,任憑旁人如何,都逆來順受的人麼?」

  「有吧?」謝雲燼不緊不慢地勾唇,雙眸落在她眉間,「比如我……待你便是掏心掏肺,十年如一日。」

  「滾。」刺兒懶得聽他調侃,沒好氣地道:「我在說正經的。」

  謝雲燼似笑非笑地睨她,「你有什麼值得爺不正經的?」

  刺兒:「……」

  謝雲燼已經大步走在了前面。

  刺兒瞪著他的背影,心裡頭又將謝家十八代祖宗搬出來狂罵了一通。一個謝沉不近人情,拒人千里,辜負了多少洛京名門閨秀的芳心。謝雲燼這廝倒是沒那麼多風流債,可惜長了一張破嘴,能把人活活氣死。

  罷了!

  等到衛家冤案昭雪,她便遠走高飛,這輩子……

  不,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會再與姓謝的男人,有半分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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