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幕【亂世帝君】

  煙雨樓外,月光傾灑在飛花劍金色的劍脊上,令人心生顫慄。秋夜裡的金桂,則在肅殺的晚風裡蒙上一層淡淡的清霜。

  雖然血已止住,但是撕裂感卻依然在方鵬的左肩引起陣痛。他心想,只要接住景軒的接下來的兩劍,一切都會結束。

  景軒不會殺他,但是方鵬卻沒有想過。若是他接下了景軒接下來的這兩劍,自己這輩子恐怕就再也拿不起刀了。

  而這些,早在景軒拔出飛花劍起,便已經註定。雖然景軒不會殺了方鵬,但是出鞘的飛花劍向來不會留情。

  施捨和憐憫等同是給予敢向景軒發起挑戰的武者毫不掩飾的侮辱。

  此時的方鵬,轉動「蛇影」的刀柄,目光緊盯飛花劍尖,不敢有絲毫鬆懈。血腥味兒與汗臭味兒,在不經意間隨風飄遠。

  混雜著血與汗的衣甲,在夜色下泛著淡淡的銀光,方鵬沒有說話,他在等景軒出劍。九階巔峰的武者與十階初期的武者差別,主要還是在對於細節的掌控上。

  雙方都將致勝的關鍵鎖定了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方鵬抓住了景軒不會對他痛下殺手這一點,打算再一次正面接下景軒的劍。

  隨著遠處一聲不請自來的夜鴉啼鳴,飛花劍在月下化作金色流光直刺方鵬眉心!但是,這一次方鵬卻看清了景軒的劍術軌跡。

  「蛇影」在方鵬的咧笑間,畫出一道完美而又閃亮的圓,僅是剎那間便將景軒的這一劍流光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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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未等方鵬慶幸自己接住了景軒的這一劍,周圍所有圍觀的凰羽甲冑紛紛亮出了他們的刀劍。

  景軒的這一劍,方鵬看似接住了,但是事實上並沒有。這個沒有眉毛的男人,曾無數次從死亡的邊緣試探,而剛剛的那一劍,卻是他此生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炙熱的血再一次滲透了方鵬的衣甲。

  方鵬以「蛇影」拄地,伸出手指輕點剛剛那一劍下,自己身上新添的幾道傷痕:「一處、兩處、三處、四處……」

  算上先前的那一劍,此刻的方鵬身上一共有六處劍傷,也就是所剛剛那一劍方鵬看似接住了,但是事實上還是被飛花劍所傷。

  這是飛花劍二十四路劍法裡,綿長而又虛幻的第四式「春雨式」,剛剛方鵬身上新添的那四道劍傷其實都在一劍之間。

  劍勢化春雨,和風細細來。


  換做以往,「春雨式」過後,飛花劍下必將新添亡魂,適才圍觀的眾凰羽甲冑也正是看明白了這一點,所以才紛紛拔出刀來。

  這些凰羽甲冑很擔心方鵬會死在今夜。即便不是死在景軒的劍下,也會因為失血過多而再也拿不起刀。

  景軒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這一劍他算方鵬接住了。他用沒有絲毫情感波動的口吻對面前這個正拿著刀的男人道:「還站得起來嗎?」

  方鵬笑了笑,嘗試站起來。

  搖搖晃晃的身軀在夜色晚風之中如同紙糊的一般,在他身邊的那些凰羽甲冑想扶他一把,但是被他拒絕了。

  方鵬最終還是站起來了。

  他舉起手中的「蛇影」,指向面前這個冷酷的光風禁衛大統領,目光里景軒握住飛花劍的那隻手臂正在滴血。

  那是先前他趁著景軒大意時留下的證明,證明他可以傷得了景軒,證明自己並非毫無勝算。

  也是因為「蛇影」留下的那一道細微傷害,此刻的景軒不再像先前那般大意。接下來的這一劍,景軒會更加認真小心。既不能大意,也不能失手將方鵬誤殺。

  方鵬敢在這麼多人的面前公然挑釁他景軒,就是在挑釁光風禁衛,光風禁衛直接隸屬天子管轄,挑釁光風禁衛也就等同是在挑釁天子權威。

  下一劍,景軒會給方鵬一個痛快,讓這位勇氣可嘉的棲鳳閣錦衣司指揮使提前解甲歸田,安享餘生。

  景軒:「我會給你一個痛快。」

  方鵬笑著怒視景軒,像是一隻盯緊獵物的豺狗。他的齒間已被鮮血染紅:「最後一劍,結束了麻煩景大統領跟我們走一趟!」

  景軒:「只要你能在這一劍過後,依然還能站起來,我會全力配合今夜凰羽的一切安排。」

  方鵬:「希望景大統領不要食言。」

  景軒:「方指揮使準備好了嗎?」

  方鵬:「揮劍吧!」

  肅殺的風,在此間撩起方鵬凌亂的長髮,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畏懼,反而多了些許的釋然,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位棲鳳閣錦衣司指揮使就這麼放棄了抵抗。

  往後,他還要陪伴著棲鳳閣走過未來漫長的歲月,又怎麼會就這樣輕易的死在煙雨樓的門外。

  月下「蛇影」,在飛花劍揮動的剎那間再一次將其鋒芒纏繞,像是一條貪婪的巨蟒強行去吞食比它還有強大的獵物。

  飛花劍在景軒的手中化作一條游龍,壓得方鵬喘不過氣來。此時的方鵬即便想要去躲閃景軒的這一劍,他也沒有力氣和機會。唯一的機會便是以生死相博,換取絕處逢生。

  火光迸發間,方鵬一聲大喝放棄了防守,再一次與景軒比拼刀劍。光風禁衛的大統領景軒步法輕盈,如同冷夜清風拂面。

  圍觀的眾人在方鵬與景軒的這次交鋒間爆發出如同海嘯般的驚呼。人們早就聽聞光風禁衛大統領景軒的劍非常快,但是沒有想到居然可以這麼快!

  隨著飛花劍柄在景軒的掌心轉動,暗紅色的彎刀在與金色的寒芒迎來了最後的交鋒!

  景軒握緊了劍柄,將飛花劍往前微壓,「蛇影」在景軒的這一劍下,出現細微的裂痕,隨著飛花劍非常灑脫的完成歸鞘。

  絢爛的火星在刀劍摩擦時灑落一地,方鵬僵在了原地,所有圍觀的人都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景軒輕點了下「蛇影」的刀尖,接著,眾目睽睽之下,原本出現在「蛇影」刀鋒上的裂痕隨著景軒的這一點而擴散補滿整柄刀,最後像是年久失修的牆壁上,掉落的粉塊,一點一點碎落在地。

  「你贏了。」

  景軒拍了拍方鵬的肩膀,沒有絲毫嘲諷他的意思。這一劍,方鵬接住了,但是作為代價,他失去了「蛇影」。那把由梁懿親自賞賜給他的戰刀。

  這把刀多年以來被方鵬視作榮耀,而景軒似乎也在第二劍的時候發現了這個細節。於是,在揮動第三劍時,他改變了注意。比起重傷方鵬以示懲戒,毀了一個武者引以為傲的榮耀才是莫大的羞辱!

  這一刻,眾凰羽沉默不言,方鵬拖著拖著重傷的身軀,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撿起了地上已經斷裂成數十塊的「蛇影」,然後與景軒怒目而視。

  所有人都明白,看似是方鵬贏了,實際上景軒才是最後的贏家。最後一劍,方鵬得到了他想要的,景軒也是。

  景軒故作疑惑:「方指揮使不是說要帶我去鶴戾閣走一趟,現在不會因為你贏了所以突然改變主意了吧!」

  方鵬緩緩的站起來,怒視景軒,他本想說些宣洩此刻滿心憤怒之言,結果到了嘴邊,方鵬忍住了,轉而變成簡短的兩個字:「勞駕。」

  ……

  煙雨樓里,一桌的美味佳肴基本上都被雲凡一個人吃完了。對於剛剛岳非言的那番話,雲凡一邊吃,一邊在思索。

  事實上,從剛剛岳非言拿出雲宸的下落挽留雲凡開始,雲凡就已經察覺到岳非言在拖時間,但是拿有關於他身世的傳聞做文章,這倒是完全出乎了雲凡的意料。

  自從雲凡在北漠時候找到了那些令天下人顫慄的「赤焱武士」起,北漠的那些蠻族除十侯以外的部落,便都以為雲凡是上蒼派來拯救他們的神明轉世,但一直以來雲凡皆不以為然。

  作為「晞」的英武者,赤焱武士不會聽從「晞」以及效忠於「晞」的赤焱九星君之外任何人的命令。

  回溯到霽朝成立之初的那段往事裡,赤焱武士甘心成為霽朝慕氏王族的王室禁軍,乃是因為當時身為「晞」之轉世的霽武帝慕景,利用他天帝長子轉世的身份,請求赤焱武士在他死後替他守護慕氏王朝,直到「晞」的下一次轉世。

  於是,過去以消滅黑天教為使命的赤焱武士從那一刻起被慕景賦予了新的意義。自那天起,赤焱武士成為守衛慕氏王族的禁軍,霽朝也因為赤焱武士的守護,迎來了輝煌的六百年歷史,直到赤焱之亂的發生。

  雲凡自己心裡清楚,其實他找到的不過是那些赤焱武士丟下的鎧甲,但聽完岳非言說的這番話,以前雲凡不理解的事情,現在突然茅塞頓開。

  幾年前,他孤身一人去了北漠,只為弄清楚自己身世真相,後來在知曉當年的那些往事後,雲凡發起了對北漠十侯的復仇。

  曾經在北方草原上叱吒風雲的蠻族十大部落,因為雲凡的到來,陷入猜忌、背叛、自相殘殺的悲慘結局。

  為了完成這一謀劃,雲凡不惜認賊作父、背叛摯友、殘害忠良、屠戮華族在北漠的軍隊,而這些紛紛都被寧皓宸的情報網捕獲,並記錄在案。

  昔日帶領東霽大勝西霽的名將,就這樣為了復仇,將他過去在華族人心中留下的偉岸背影,一點一點抹上污垢。

  儘管早在去北漠之前,雲凡便聽聞黑天教極有可能和當年的北漠十侯之叛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但是因時間跨度太大,那些傳聞早已無從考據。

  而現在,突然從岳非言的口中,得知當年造成北漠十侯之叛的幕後黑手,極有可能是那個已經消失了近千年的黑天教時,雲凡皺起了眉頭。

  他並不關心自己是不是「晞」。

  他想要的,只是血債血償!

  明滅的燭光里,岳非言似笑非笑的看著面前這個陷入沉思的男人,眼神諱莫如深,像是看著獵物踏入圈套的獵人。

  如果岳非言是設計圈套的獵人,那麼他一定是一個非常成功的獵人,哪怕寒風驟雪的冬天,他也不會餓死,而且必然是活到最後的那個。

  屋外嘈雜聲已經遠去,岳非言意識到自己已經不需要再拖著雲凡的腳步。這時,雲凡突然抬眼與岳非言對視。

  他不知道岳非言在想什麼,但是雲凡想什麼,岳非言卻非常清楚:「有什麼疑惑的地方,雲公子問就好了。」

  雲凡:「你是怎麼知道這麼多的?」

  岳非言:「在這個世上,只要有錢,想知道什麼不過是動動指頭的事情,這點雲公子應該比岳某更清楚,不是嗎?」

  雲凡:「關於黑天教的事情,可不是花錢就可以知道,岳老闆知道的這麼多,就不怕被黑天教盯上?」

  岳非言:「怕!當然怕!所以我這才費盡心思,想方設法,換來與雲公子這難得的這次密會。」

  雲凡:「如今,夙國尚處存亡之際,雖知天下將有大變,但僅憑我與岳老闆,實難與那黑天教相抗衡。」

  岳非言:「所以,前面才說了,我會幫助雲公子,先奪取這個天下!」

  雲凡笑了:「現在世人都稱我為三姓家奴,岳老闆就這麼信得過我這個「華族之賊」?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突然在背後給你來一刀?」

  岳非言:「生意人要自然明白什麼是價值,什麼是風險。當年「晞」轉世為霽武帝·慕景,一個白姓商人看準了時機,良禽擇木而棲,於是方今天下沒有他們白氏一族去不了,亦或是不能去的地方;多年前,雁國奪嫡之爭,還是個普通商人的顏楓孤注一擲,不惜放棄競選天瓊城會長,也要幫助當時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楚闔參與奪嫡,於是造就了現在天瓊城與雁國之繁榮盛舉;啟國的蘇氏,商賈世家,按理說,在南宮琉璃死後是最有資格繼位啟國國主的,但是蘇氏不僅不與出身布衣的梁懿爭王位,反而助粱懿上位,這才有了東霽現在的太平盛世。」

  雲凡:「岳老闆也想和他們一樣,體驗這種天下為局,翻雲覆雨的快意?」

  岳非言:「岳某不過是個俗人,只想做一筆大生意,如果能順便博個功與名,倒也不介意。之所以羅列這些例子,不過是想告訴雲公子,凡事有利皆有弊,作為商人,我是考慮好了這些才向雲公子發出邀請,也希望雲公子能夠認真的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雲凡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了岳非言拇指上的那個紫金扳指。曖昧的燈光下,雲凡隱約看見扳指的紫金里有赤色的火焰在閃動。那是一簇被禁錮的赤色火焰,九個古老的銘文在赤色火焰的明滅間將它束縛。

  岳非言似是察覺到了雲凡的目光正落在他拇指上的那枚紫金扳指,於是緩緩的轉動了這個紫金色的扳指,並問雲凡:「所以,雲公子現在有什麼打算?」

  雲凡閉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起身給岳非言揖手行道別之禮,這倒是讓岳非言感到有些意外,或許是這幾年聽聞了太多關於雲凡在北漠的故事,加上他的身上流著蠻王之血,於是下意識將他當成了不懂華族禮儀的粗鄙蠻人。

  雲凡:「感謝岳老闆的招待。」

  岳非言嘆息道:「即便是聽我說了這麼多,雲公子也依然不為所動嗎?」

  雲凡:「岳老闆的好意,雲凡心領,正如岳老闆所言,買賣不成仁義在,雲凡很感謝岳老闆今夜跟我說了這些有趣的故事,今後若是岳老闆有需要雲凡的地方,歡迎你來夙國明月城找我。」

  岳非言見雲凡始終沒有改變心意的樣子,於是只好鬆口,並取下了他拇指上的那枚紫金扳指:「罷了,既然雲公子都已經這麼說了,岳某也就不再強人所難。岳某還是那句話,買賣不成仁義在,今後若是雲公子回心轉意,或是遇見困難,就拿著這枚扳指,到方今天下任意一處「曦」字商行找掌柜的,屆時,所有能拿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會再成為問題。」

  雲凡本想婉拒他的好意,但轉念一想,萬一真遇見和錢相掛鉤的事情咋辦,於是雲凡謝過岳非言的好意,收下了他的扳指。

  雖說現在因為王渺舟資產被凍結的事情,令雲凡突然一夜之間再次窮困潦倒,但是有了景軒答應給他提供的兩千明光鎧,雲凡打算回去的時候,繞道墨國的商路,劫他一波再回夙國,以解燃眉之急。

  不到萬不得已,雲凡是不會動用岳非言送他的這枚扳指。在經過一番的禮讓和客套後,岳非言目送雲凡離去。

  岳非言:「山高水遠,後會有期。」

  雲凡:「相擾,再會。」

  ……

  煙雨樓的大廳里,雲凡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王渺舟的身後。此時的司徒鍾情,已經通過王渺舟以灌輸真氣的方式強行喚醒。

  先前方鵬的那一板凳倒是沒有讓司徒鍾情有什麼閃失,但是從高處摔落的那下直接卻讓司徒鍾情變成了半個廢人。

  雲凡:「還能走嗎?」

  司徒鍾情疼的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他搖了搖頭,王渺舟替他道:「你從那麼高摔下來試試?」

  雲凡:「他從多高摔下來的。」

  王渺舟的目光落在了雲凡與岳非言吃飯的那間廂房,眼神里充滿了鄙夷,雲凡:「我背他好了。」

  王渺舟:「算你還有點良心。」

  話語間,雲凡四處張望,一些圍觀的姑娘和客人在發現雲凡正環顧四周時,隨即避開他的目光,假裝不在看他。

  看了一圈,雲凡發現景軒不見了,於是問王渺舟:「景軒去了哪裡?」

  王渺舟:「為了引開凰羽甲冑,跑到煙雨樓外面去跟他們的頭子單挑了,現在應該是去鶴戾閣了。」

  雲凡心想,鶴戾閣是光風禁衛的地盤,加上景軒乃是光風禁衛的大統領,所以即便被凰羽甲冑包圍,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事情,於是對王渺舟道:「那我們先回去吧。」

  王渺舟疑惑:「回去?回哪裡?司徒鍾情都傷成這樣了不送醫館?」

  雲凡看了看司徒鍾情的傷勢,雖說摔傷了但是也不是太嚴重。畢竟司徒鍾情也是個練家子,不至於摔一下就殘廢了。

  但是王渺舟的態度讓此刻的雲凡有些不耐煩,於是他反問王渺舟:「這麼晚你到哪裡去找醫館?景府這麼大,難道連個家用的醫師都沒有?」

  王渺舟:「現在景軒混的都這麼厲害了嗎?還配備家用的醫師?」

  雲凡沒有理會王渺舟,直接背起司徒鍾情,在眾多圍觀者好奇的目光下離開了此時一片狼藉的煙雨樓,王渺舟隨即也不再多言,緊隨其後。

  煙雨樓里,一個身著黑色輕薄紗衣的女子與岳非言並肩而立。朱唇輕啟間,女人問身邊這個已經失去了紫金扳指的男人:「你就這麼放他走了嗎。」

  岳非言的目光漸漸深邃,他淡淡的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身邊這個女人的疑問:「無論他走多遠,都逃不過黑天教的掌心,不是嗎?」

  女人笑而不答。

  目光里,是雲凡離去的背影。

  那是一雙猩紅的眼眸,可以在談笑間勾起世人內心最深處不為人知的欲望,也可以在對視間播撒無盡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