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幕【夜宴】

  東霽墨國·夜鴉城。⁶⁹ˢʰᵘˣ.ᶜᵒᵐ

  八月十日,月懸中天。

  白日裡,這些夜鴉棲息於自霽朝各處,每到入夜時分,便會鋪天蓋地飛往墨國國都。每隻夜鴉的腳上幾乎都綁著非常重要的信息。

  作為墨國的國鳥,夜鴉也是墨國王室墨衣氏的家徽圖騰。在墨國,這些夜鴉象徵「自由」和「無所不知」,而在墨衣氏的家族記憶里,夜鴉代表著「復仇」。

  黑色的羽翼御風千里,從四面八方匯聚於此地,碧綠色的眼睛透過黑夜窺視著這個天下,讓身在王宮卻足不出王宮的墨衣決明,可以毫不費力的知道,東霽兩霽各國每天發生的大小事情。這對於墨衣決明而言,就如同天下盡在掌中。

  對於諸多秘密的掌控,也令他在過程中積累了厚實的安全感。或許也正是如此,過去那個活在亡國夢魘里的小男孩才會變成如今王座上孤獨的垂聽者,並不再為過去的噩夢而困擾終日。

  但出乎意料的是,此刻一封來自霽北的急報卻令這位孤獨的男人,忽然失了原有的分寸,並將他多年來積累的安全感在一瞬間擊潰。

  這是一封關於夙國的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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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報上並沒有提及太多的內容,只有寥寥幾字。當墨衣決明看到這封急報的時候,原本握住酒杯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多年來在他心中沉澱的野望在那一刻重新被恐懼所取代。原本孤坐在王座上的他,在閱讀完這封急報的瞬間,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亡國的戰火中。

  原來,那年的小男孩並沒有長大。

  他還是會被恐懼所侵擾,還是會害怕。

  周遭不明所以的宮人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遂紛紛揖手跪拜於地,請求墨衣決明恕罪,但是墨衣決明沒有說話。

  恐懼中的墨衣決明來回踱步於冰冷的王座前,他下意識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將面前的木案削去了一角。隨後遊蕩在他眼中的恐懼在這一劍過後,化作如烈火焚心般的憤怒。

  無知的宮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不停地請求墨衣決明恕罪,片刻的思量過後,墨衣決明的情緒漸漸穩定。但是,他的目光卻始終離不開急報上那寥寥幾字—「雲凡已歸」。

  「都下去吧。」墨衣決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原本熱鬧的王宮大殿,隨著宮人們的離去,在墨衣決明的揮袖間變得清冷。

  孤獨的墨衣決明,望著手中的字條,拄劍半倚在王座上。或許是越長越憤怒,於是他將手中的酒杯扔到了大殿下。

  鮮美的酒汁在此間染紅了玉石鋪成的地板。一個披著紫黑色長袍的女子,在此間不請自來。原本憤怒的墨衣決明在看見這個女人後,眼中的憤怒也在片刻間煙消雲散。

  「你怎麼來了。」墨衣決明好奇地問面前的女子,女子撿起地上的酒杯,緩緩來到墨衣決明的身前。猩紅的眼眸里流轉著難以言喻的魅惑,白皙的肌膚在紫黑色長袍的映襯下更顯白皙。

  「聽說兄長因為一封急報而大動肝火,所以特來看看。」她將酒杯輕輕放在了墨衣決明面前的木案上,然後拈起木案上的果盤中,一隻紫色的葡萄放入嘴中。

  朱唇開合,皓齒微露,是個男人都抵擋不住這樣的女子如此近距離的誘惑。

  「據說這是新從西霽購來的珍稀水果,味道還不錯,兄長不嘗嘗嗎?」女子,圍繞著王座猶如一條遊走的毒蛇在墨衣決明的耳邊吐露著蛇信。墨衣決明煩躁道,「沒有心情。」

  「兄長可否方便告知,這急報上究竟說了些什麼,竟令兄長如此煩擾。」女子纖細的手落在墨衣決明的肩上。墨衣決明沉思良久,遂道,「那個男人回來。」

  「那個男人?」女人不解地看著墨衣決明,「誰?」

  「那個殺了我們父親的男人。」墨衣決明的眼神中閃爍著仇恨的怒火。原本神色慵懶的女人也在得知那個男人是誰後,變得嚴肅陰冷。

  「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女人話語間夾雜殺意。

  墨衣決明:「八月十日。」

  女人詫異:「今日?何時!」

  墨衣決明:「今日,午後。」

  女人聽罷,轉身離開王座。

  「寒霜,你要做什麼?」墨衣決明不解地看著他這個任性的妹妹問,可是墨衣寒霜卻並沒有回頭:「我去殺了雲凡。」

  「現在他的身邊有萬餘蠻人,近六千赤焱武士,你打算怎麼殺他?」墨衣決明問。

  「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墨衣寒霜停下腳步,側首道,「如今的夙國已經不是過去的夙國,如今的我們也不是過去的我們。」

  未等墨衣決明答覆墨衣寒霜,又一隻夜鴉當著墨衣寒霜的面,在這時不請自來。這隻夜鴉很機智地落在了墨衣決明的肩上,正準備離開的墨衣寒霜被這一幕吸引,她知道又有新的消息來了。卻見墨衣決明不慌不忙地從夜鴉腳上的取下信條。

  「這一次又是哪兒的消息?」墨衣寒霜問。

  看完這信條後,墨衣決明臉色並未好轉。

  「帝都,叔叔寫的。」墨衣決明頭疼道,「叔叔讓我們不要輕舉妄動,先靜觀其變。」

  「玄衣無垢?」墨衣寒霜冷笑道,「原來,他還記得我們啊,我以為他快把我們給忘了。」

  「不得無理,」墨衣決明斥責道,「叔叔畢竟是長輩,且鑑於叔叔現在的身份特殊,為了墨國著想,確實不方便與我們經常往來。」

  「不方便?我們不提現在,就提當初我們被夙國滅國的時候,他在哪裡?」墨衣寒霜唇齒譏諷道,「既然不方便,又何必聯繫。兄長,你當他是親人,他當我們不過是棋子。」

  「如果當初沒有叔叔伸以援手,現在還會有墨國嗎?」墨衣決明斥責道,「寒霜,人不能忘本。」

  「既然兄長執意信任於玄衣無垢,寒霜無話可說。」墨衣寒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你要去哪裡?」墨衣決明問。

  「我不想讓這一生有遺憾。」墨衣寒霜道。

  「站住!」墨衣決明怒道,「你麾下的四名殺手前段時間已抵達明月城,我派去的。原本是打算讓他們殺雲姈的,但是現在我改主意了。」

  墨衣決明拈起案上的一顆葡萄放入嘴中,然後緩緩走下王座。這一刻的他,不再是剛剛慵懶的模樣,而墨衣寒霜也聽完他的話後,轉過了身。

  「你是我墨國的郡主。」墨衣決明來到墨衣寒霜的身邊,從她的長袖中抓起纖細的手,然後緩緩在她耳邊道,「這麼好看的一雙手若是沾染上了骯髒的鮮血,多可惜啊。我可就你這一個妹妹,怎麼忍心讓你去冒險。」

  「哥…」墨衣寒霜聽罷,將墨衣決明摟入懷中,墨衣決明笑道,「聽聞因為雲凡的歸來,夏國被迫取消了和夙國的聯姻,向來霸道的敖椿對此很是生氣。特命原本前去夙國迎親的血虎騎駐紮在夙國明月城附近,據探子回報,他們紮營的位置在北漠和明月城之間。」

  「夏國這是要與夙國開戰?」墨衣寒霜問。

  「暫時看來不會,不過之後不好說。」墨衣決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敖椿這個老傢伙,看樣子是在等。」

  「他在等什麼?」墨衣寒霜不解地看著此時似笑非笑的墨衣決明。墨衣決明在墨衣寒霜耳邊小聲道,「等著看我們下一步會怎麼做。」

  ……

  東霽列國中最注重禮樂的屬夙國宗室。

  夙國的宗室,由世家大族和王室宗親共同構成,他們掌控了整個夙國的禮樂章程。

  什麼是禮樂?禮樂即規矩,一個完整有序的社會政治文化制度,古代帝王常用興禮樂為手段以求達到尊卑有序遠近和合的統治目的。

  若不是原先的夙國國主雲宸,在涇渭關一戰中生死不明,雲凡漂泊北漠多年音信全無,也不會輪到雲姈登上王座。

  通常情況下,她會在繼承王位後不久,與夙國四大世家中,目前最大世家柳氏一族的長子締結姻緣。之後,柳家將會成為夙國的實際掌權者,取代雲氏以延續夙國。遺憾的是,夏國的聯姻之策將這一切打破。

  在這些玩弄權術的世家與諸侯面前,即便此時她已身為夙國國主,卻也難逃淪為棋子的命運。雲姈並不想受人擺布,她想追逐自己心中的愛恨。可是生於帝王家,哪會有那麼多的愛恨隨心。如果,她不是夙國國主,或許還可以想辦法一走了之,但是,並沒有如果。

  如今的雲姈,不想成為雲氏的罪人。她想守住家業,守住雲氏的夙國。她不甘心成為宗室與各方勢力間博弈的棋子,儘管表面上對他們言聽計從。在經歷了天火劫後的夙國衰落,到父親雲宸的下落不明,再到他國入侵疆土淪喪,過去的小女孩已在這過程中慢慢長大。

  她想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她想成為真正的夙國國主,她想擁有權力。在她看來,真正擁有了權力才真正擁有了自由。而夏國的聯姻之策,讓她看到了可以擺脫宗室控制的機會,同時也可以讓她暫時保全夙國。

  直到最近才得知雲凡下落的她,寫了兩封信。第一封信,是以血書成的密信,用以召回此時擁有了赤焱武士和颯部戰士追隨的雲凡。並要他回來繼承王位。與此同時,雲姈將雲凡已經擁有自己軍隊的消息告訴了宗室長老,並說服他們接受了夙國與夏國聯姻作為權宜之計,等雲凡歸來後,她會順勢讓位,再借禮樂之制,施以金蟬脫殼,保全夏國大國顏面,從中周全夙國。

  第二封信,是回復夏國國主聯姻提議。這封信也是一封密信,被雲姈用流光墨書寫。凡是被流光墨書寫的信需要一定的溫度才能浮現字跡,不能溫度太低,也不能溫度太高。而這封密信上寫的,可就不是雲姈和夙國宗室承諾的那樣了。這封信中的內容,藏有雲姈和夏國國主敖椿的一個交易,只有敖椿和雲姈知道。

  雲姈在意雲凡,但是她更在意夙國。

  此時的雲凡不一樣,他兩者都在乎。

  所以他回來了。

  雲凡沒有想過,會有個圈套在等他,

  這世上,最難理清的,是瑣碎家事。

  除此之外,便是帝王心思。

  雲凡的性格,散漫如天邊流雲。

  但是,一旦等他認真起來。

  沒有什麼事情是雲凡做不到的。

  或許是因為他的散漫和難以琢磨,宗族的四大世家,除了他本家雲氏,其餘三家雖然會支持他繼位國主,以維護禮樂,但卻各個都不待見這位實至名歸的夙國未來國主。

  如今的夙國,只剩下蕭條的明月城和化作廢墟的鏡月城。外有列國諸侯如群狼環伺,內有異心暗流涌動,雲凡的手中有雖五千多令天下諸侯有所震懾的赤焱武士,和驍勇善戰的北漠騎兵,但是他自己清楚,僅憑這些還不夠。

  那麼,此時的雲凡最需要的會是什麼?

  人心,以及舉國上下同仇敵愾的決心。

  而不是一個孤獨的王座。

  ……

  

  明月城的月光,是天下最美的月光。

  正因如此,雲凡才會對這裡念念不忘。

  今夜的景頤殿,有一場隆重的盛宴。

  王座下,滿朝文武早早便按各自官級,穿過文鴦池、武鴛池,落座大殿左右兩側。隨後本國的世家也派出各自家族代表緩緩進場。

  明明是兩條清淺的宮飾池水,偏偏名字取得如此繾綣。可見取名者多麼希望,這朝堂之上的文臣武官,能夠如鴛鴦一般相親相愛。

  今夜的滿朝文武,身著禮服,肅穆莊重。

  年輕的宮人在年長的禮官示意下,小心翼翼地點燃了沉香木,並將之陸續放入一朵朵飄浮在清池中的金色蓮花。

  文官的坐案面前是文鴦池,武官的坐案面前是武鴛池,淺淺的兩道池水,被十字紅毯切割成四塊區域,一處屬本國宗室世家之列,一處屬遠道而來的貴賓,剩下兩處分別歸於文臣和武將。

  用來招待貴客的景頤大殿,在這種布局的安排下,變得簡潔明了,層次分明,特別雅致。正中間的紅毯,從俱開的朱門一路蔓延向盡頭孤獨的王座。

  兩邊的編鐘琴瑟在華燈下演繹大國禮樂。縹緲的清煙隨風遊蕩在此起彼伏的琴瑟笙簫里。每一朵金蓮,散發不同的清幽,混合在一起,便是一種說不出的寧靜與溫馨。

  王座上,她頭戴狼獸髮簪,身著繡有雲紋、紫柳、青葵、紅梅四種徽記的藏青色紗袍,藉以遮住白皙如凝脂一般的肌膚。

  四種不同的徽記代表了夙國四個不同的世家大族家族。雲紋是雲氏王族的家徽,紫柳是明月城柳氏的家徽,青葵是流雲城夏氏的家徽,紅梅是曜光城韓氏的家徽。

  家徽又叫家紋,起源於霽王朝建立初期,那時公卿貴胄經常會參加一些聚會,並在聚會上互相交換一種薄葉狀的木片用以聯繫感情,架設友誼。木片上雕琢有木片原持有者的姓名和家族字樣。

  到了東西兩霽時期,貴族們改用掌心大小的金葉子代替木片,用來交換聯繫方式的木片也有了新的名字「簡」。

  諸侯王室成員通常以白金葉子作「簡」,帝氏則以純金葉子鑲嵌細小的玉石作為點綴,至於一般的貴族則以鎏金紅桃木片作為「金簡」。

  隨著這一細節的變化,原本「簡」背後的家紋也由之前單一的圖案變成了複雜的圖騰。一些強大的家族會以太古傳說中的神獸作為圖騰,並將之繪製成家徽,作為地位與血統的象徵,彰顯家族之氣派。

  ……

  雲柳夏韓是夙國最大的四個家族。也是夙國宗室長老會的四大核心支柱。柳、夏、韓三家作為雲氏旁支,以雲氏為宗。但是在一些特定的歲月里,這些家族家主憑藉自己的影響力,可以影響到夙國未來國主的選擇。

  當夙國四大家族的家徽同時紋繡於一件如此精美的衣袍,除了夙國的國主,沒有人有資格將它披上。由於夙國與墨國的戰事,點星、流雲、曜光三城淪陷,這些上述的世家,活著的大部分都聚集在了明月城中。

  雲姈其實很不喜歡髮髻上別著的這個狼首發簪。每次佩戴這狼首發簪都會讓她感到特別的疲憊,尤其是在今夜這種重要的場合,她竟在眾目睽睽下誤入了片刻的清夢。

  長翹的睫毛隨著呼吸的節奏,於半夢半醒間微微顫動。很快,在禮樂聲的跌宕起伏與山迴路轉中,這難得的片刻清夢,將著隨宮人撩撥的縹緲清煙,漸漸彌散於逐漸熱鬧的大殿。

  當她略帶悵惘的抬眼望向殿下群臣。雲凡的目光恰巧在此刻與她觸碰。

  「何時到的。」悵惘的目光,在熟悉的面孔前,化作一汪柔情的湖水。

  「今日午後。」雲凡答。

  「聽聞你在北漠這些年裡,結識了不少有志之士,怎麼今夜宴會上只見兩位?」她的目光掃過貴賓席間,只瞧見了古依娜與辛扎依瑪。對於颯部六將與古依娜的故事,雲姈早有耳聞,今夜,這傳聞中的古依娜雖然到了,可那颯部六將卻並未盡數出席,令雲姈有些疑惑。

  「北漠這些年裡,他們習慣了風沙中來去,刀口上舔血,初來明月城,其餘幾人有些水土不服,所以一進城我便讓他們先去休息,若有失禮數,還望國主見諒。」雲凡說謊的時候,眼不眨耳不紅。

  「無妨於禮數,都是自家人。」話語間,雲姈回憶起幾年前雲凡離開時的模樣,一時間有些心疼。「倒是你,與記憶中相比,不僅瘦了還曬黑了。」

  「國主還和以前一樣喜歡說笑。」雲凡覺得自己除了曬黑了,並沒有多大的變化,或許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很正常的成長過程。

  「這麼些年在北漠過得很辛苦吧。」雲姈關切道,對於雲姈的關切,他很感動,遂安慰道:?「無所謂辛苦不辛苦,畢竟都已過去。」

  「是啊,都過去了。」她的目光里,悵惘的情緒在與雲凡交談間似有鬱結,?「今夜是家宴,諸位不必太過拘謹。」

  事實上今夜的景頤殿,是以家宴為名的國宴規格。在霽朝的禮樂文化里,從來沒有家宴邀請世家大族和文武官員,來共同款待遠道貴客這麼一說。更何況,這位遠道貴客,還是他們自家未來的國主。雲姈之所以這麼說,不過是想讓跟隨雲凡回來的北漠六人放輕鬆罷了。畢竟,以後肯定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打好第一印象還是很重要的。

  隨著禮官高喊:「開宴」,宴會正式開始。

  婀娜的舞姬在眾人目光中,於殿上翩翩。絕美的舞姿如池中金蓮,在華燈禮樂的映襯下令人目不暇接。宮人們在此期間將第一輪的美味佳肴陸續送到每一位賓客的坐案前。

  此時的雲凡表現得有些過於低調。

  作為今夜宴會上所有人關注的焦點,這個全身上下都是故事的男人竟然含蓄地像是一個待字閨中的少女。

  在雲姈的記憶里,她的那位弟弟不該是這個樣子。雲姈心想,會不會是北漠的經歷改變了他呢?思量間,她的目光回落到了貴賓席上,恰好這時古依娜正好抬眼,於是霽北的第一美人與北漠的第一美人迎來了歷史性的對視。

  如藍寶石般的明眸在此間消融了雲姈眼底的悵惘。僅僅是瞬息的相視,雲姈感覺自己似乎是愛上了這個來自北漠的金髮姑娘。

  她從這個女孩的眼中看見了嚮往已久的自由與快樂,但是,隨著歌舞聲息,禮樂交替,這些皆在雲姈的眼中,化作遙不可及的夢幻泡影。

  認清了現實後的雲姈,趁著在這個間隙,與眾人說起剛剛她誤入的那場清夢。目光依然彌留在古依娜的身上,令古依娜有種夙國國主專門給她講故事的錯覺。

  事實上,大多數人順著雲姈的目光,皆以為她將要講的故事是說給貴賓席上的雲凡聽。大家都知道今夜雲凡才是宴會的主角,可是雲凡卻始終低調的將自己當做是來走過場的。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波瀾,像是對宴會上的一切都並不關心。

  雲姈:「剛剛鐘鳴琴瑟的間隙,孤誤入了一場清夢。夢中,明月城的大門在清晨的霧靄里被推開,一支如洪水猛獸般的軍隊在頃刻間填滿了城中大街小巷。」

  「看來這清夢,並不清閒。」雲凡道,「國主日理萬機,還是要多注意休息。」

  「只是片刻清夢罷了。」她嘆息著,「當時孤就像現在這樣,坐在大殿上。從滿朝文武到身邊宮人,無論孤如何斥問,卻沒有一個人來告訴孤,是誰來了。」

  雲姈:「但是孤卻看見,每個人的袖中都藏有貴重的錦盒。於是,遂以為是你回來了,以為大家將你回來的消息視作密而不發的驚喜。於是孤決定親自出月華門相迎。結果,當孤懷著滿心歡喜,與這支軍隊在大街上相遇,孤才發現原來回來的並不是你。」

  雲凡:「我愛敲門,從不推門。」

  「那你猜猜,這支軍隊隸屬那位諸侯。」雲姈饒有興趣的問雲凡。

  雲凡:「猜不出。」

  雲姈:「你是不想猜。」

  雲凡笑:「還是國主知我。」

  雲姈:「這支軍隊身著血紅色的鎧甲,騎著兇悍的猛虎,手握著常人兩隻臂膀合力才能揮動的戰斧,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是夏國的血虎騎。」文臣席上的臣子們竊竊私語,話語中略帶幾絲敬畏。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支軍隊身著古銅色戰甲,頭戴夜鴉白翎,緊隨於身著紅色鎧甲的軍人身後。」悵惘的情緒在她提起這隻軍隊的時候轉變成毫不掩飾的厭惡。

  「墨國的白羽夜鴉。」武將席上一位將軍小聲冷哼,眼中流露憎恨和鄙夷。

  雲姈:「這群人肆無忌憚地闖入平民宅院,搜刮金銀珠寶,順道探查是否有人僥倖躲過血紅色鎧甲揮舞的戰斧。散落的金粉、遺落的玉珠在哀嚎慟哭聲中沾染上炙熱的鮮血。這些戰場上有著森嚴紀律的軍人,在面對他國老弱,竟如吃人的野獸。」

  「不過是一群虛偽的強盜。」雲凡不屑道,「又怎配稱作是軍人。」

  「陰鬱昏暗的天色,腥臭難抑的街道,錯落滿地的屍骸,猙獰扭曲的嘴臉。昔日繁華的明月城,在兩支軍隊一張一弛的協作下,化作人間煉獄。」朱唇輕啟間,喉中似有哽咽。下一刻,她的目光從遠道而來者身上挪開,於不經意間落於大殿上的世家群臣席間。

  在目睹雲姈的臉色,於短短几句間,經歷了歡喜、驚訝、厭惡、悲傷、無奈五種複雜地變化,不知從何而來的愧疚感,在雲姈沉默的間隙,湧上雲凡心頭。

  「先生,這位夙國主先前明明說自己做的是一場清夢,怎麼現在聽著倒像是一場噩夢。」貴賓席間,疑惑的辛扎依瑪用蠻語小聲問古依娜。

  「我記得東霽有句古話,叫醉翁尋酒,意不在酒。」古依娜思索道,「更何況夢境與現實,往往是相反的。」

  「那這又啥好在意的!」

  辛扎依瑪眉頭一皺,沒控制住音調,引來不少落座於她們身邊的夙國臣子們,露出不悅之色,個別人眼裡略帶鄙夷,口中不知在私語些什麼。

  「你輕點聲!」

  古依娜提醒辛扎依瑪道。雖說明月城中時常會出現一些北漠來的商旅,但是在這群士族出身的大夫看來,無論是商旅還是來自北漠的商旅,他們眼中存在的偏見的不僅僅是對於某個職業,更多的還是一個種族。

  當然對於這些蠻人的戒備之心,也是這些官員不悅情緒的來源之一。夙國自古以來坐鎮王朝以北要地,難免會與北漠的軍隊存在些許的摩擦。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雲凡見狀,略微皺眉,遂側身對辛扎依瑪道:「別失了禮數。」

  待眾人不再注意她們,古依娜與辛扎依瑪私語:「故事沒到最後,你永遠猜不到說故事的人想傳達的真實意圖是什麼,所以先繼續聽她繼續說下去。」

  王座下,群臣貴賓世家代表若有所思。

  王座上,女人繼續講述沒有說完的夢。

  「當這兩支軍隊沾染著一身的鮮血,與孤擦肩。孤跌座於由無數夙國子民之血匯集成的河流中。意外的是,無論是古銅色的強盜,還是血紅色的軍人,自那一刻像是看不見孤似的。惶恐中,孤驀然回首。」她頓了頓,「諸位猜,孤看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