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九幕【變局】

  廉牧沒有想到,前一刻他剛在那裡想像這間屋子裡,會不會住著千羽氏的族人,結果下一刻千羽楓華便打開了房門,然後笑著將他擁入屋內。

  當然,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外面有段念拿著劍,抵在了廉牧的腰部,以及廉牧自己也想搞清楚為何千羽楓華會突然出現在明月城中,所以他選擇欲擒故縱。這使得一場難得的重逢變成了意外被脅迫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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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屋之後,段念默默地站在了廉牧的身後。而那把藏在他袖中的軟劍也在這個時候露出了它的全貌,並抵在了廉牧的頸部。這讓廉牧臉上的笑,變得有些緊繃。

  廉牧尷尬的看著面前的千羽楓華,他想說一句能不能讓這位兄弟先把刀放下來,但是想想看肯定不可能,所以索性故作鎮定的對千羽楓華道:「好久不見。」

  結果,這一幕反倒讓千羽楓華噗嗤一笑。廉牧不解的看著千羽楓華,千羽楓華會意了廉牧臉上的尷尬,於是給了段念一個眼神。

  隨後,段念拿著劍,退到了門外,繼續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手,倚靠在過道邊,望著樓下進進出出的客人若有所思。

  此時,由衷酒樓外,雪下得有些大。

  一些人雖然正在吃飯,但是看起來似乎各個都有些心不在焉,並且目光不往酒樓外看,反倒是向段念這邊瞟,讓段念感到不自在的同時,也不由得開始警惕起來。

  段念走後,廉牧恢復了應有的狀態,開始跟這位許久不見的故人開起了不合時宜的玩笑:「現在這裡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了,你就不怕我對你做些什麼嗎?」

  千羽楓華聽罷,提醒道:「屋裡若有異樣動靜,段念隨時都會進來。我看廉大哥今天出行,身上也沒有帶什麼兵器,所以真想對我做些什麼恐怕有些難度。當然,如果廉大哥想試試究竟是你的反應快,還是段念的劍快,就當楓華剛剛什麼也沒說。」

  廉牧賠笑道:「咱們已經好幾年沒見了,我也就開個玩笑!從小到大我都把你當妹妹,又怎麼可能真的做出傷害你的事情。」

  千羽楓華微微一笑,為廉牧斟茶。

  廉牧望著她推來的茶杯,笑容不由得凝滯在了嘴邊。千羽楓華淡淡地問道:「怎麼,廉大哥擔心茶里有毒?」

  「怎麼可能!」話音落下時,廉牧拿起茶杯,細嗅著,結果他什麼也沒有問出來,只聞到了淡淡的松香「池月」。於是,在千羽楓華的注視下,廉牧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並不忘道:「好茶!」

  這時,卻聽千羽楓華緩緩道:「其實,剛剛廉大哥喝的這杯茶里,確實已經被我下了毒。這種毒無色無味,即便是步入心武的高手也很難輕易察覺。」

  廉牧聽罷,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緩緩將茶杯放下,抬眼看著面前的這個女人:「然後呢,繼續說,我還在聽,還挺有意思的。」

  廉牧的反應讓千羽楓華感到有些驚訝,「廉大哥知道了真相之後,不害怕嗎?」

  廉牧笑了笑:「這種毒藥這麼厲害,不會是千羽一族剛剛發明的吧?我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聽見還有一種毒藥,可以讓步入心武之境的武者都無法察覺。你可知道,那些步入心武的武者,基本上已經算是脫胎換骨,步入半仙境界了。」

  「所以對於我們這些凡人致命的毒藥,對於他們其實並沒有什麼作用,是嗎。」千羽楓華處變不驚,默默地觀察著廉牧的每一個表情變化,廉牧想了想回答道:「頂多跑去茅廁的次數多一點。」

  千羽楓華噗嗤一笑,廉牧皺眉道:「這一點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老妹兒!」

  被廉牧突然喊了聲「老妹兒」的千羽楓華,隨即又沒有繃住,反而笑得更放肆了,這倒是讓原本有些拘束的廉牧,忽然回憶起了過往的時光,於是漸漸有些放鬆警惕。

  最後,這一幕變成了千羽楓華在笑,廉牧就在一旁看著,直到她笑完。聽到屋內千羽楓華在狂笑的段念,緩緩轉動了一下視線,接著便沒有再多想什麼。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千羽楓華這樣放肆的笑過。久到一向記憶很好的他,已經記不起上一次千羽楓華這樣笑究竟是在什麼時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對於廉牧而言,這是回憶的召喚。

  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無形的線索,最終將他引入到這本該是他經常會光顧的由衷酒樓。想到這裡,廉牧才意識到自己自從成為霜劍三司大統領之後,基本上就沒有來這再喝過一口「一衷醉」。而現在,他也沒能喝上。

  廉牧的沉默,讓笑得有些忘我的千羽楓華漸漸冷靜下來。關於剛剛的那個笑點,只有廉牧和千羽楓華才懂。小時候,廉牧只要看見漂亮的姑娘,基本上都會喊一聲「老妹兒」。

  但是,千羽楓華如此放肆的笑,並非真的因為這個詞觸動了她關於兒時記憶的弦。她只是忽然想發泄一下自己壓抑的情緒。比起偶爾會在深夜時候一個人躲起來痛哭的千羽煙雲,千羽楓華選擇在熟悉的人面前,沒心沒肺的笑著。

  沉默間,千羽楓華敬了廉牧一杯茶。

  廉牧先是愣了一下,但是因為千羽楓華這個舉動,思緒很快便被拉了回來。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將茶杯里的茶水當做酒一樣喝了。

  千羽楓華微微一笑:「你真的不怕我在茶里下毒嗎?還是說你真的認為我剛剛在逗你開心?」

  廉牧嘆息道:「我這是做錯了什麼,讓你一看見我就給我灌所謂的毒茶?剛剛我想了半天,從小到大我可沒有讓你受過一點委屈,一直真的把你當做自己妹妹一樣!」

  廉牧的話,讓千羽楓華的目光漸漸深邃。她沉默了片刻,接著緩緩道:「我可沒有灌你毒茶,是你自己喝下去的,可別賴我。」

  廉牧笑了笑:「如果我不喝,那位兄弟會突然衝進來給我抹脖子嗎?」

  千羽楓華:「當然不會。」

  廉牧嘆息:「唉,如果現在放在我面前的是「一衷醉」,即便你真的在裡面下毒,我也就認了。」

  千羽楓華:「怎麼,廉大哥想喝酒是嗎?那我讓段念給你點一壺。喝完了也好上路。」

  廉牧:「我就隨口一說。」

  千羽楓華道:「我也是。」

  「沒想到,如今我們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話語間,廉牧轉動手中的酒杯,心裡卻在想著千羽楓華是不是真的在茶里下毒了。

  千羽楓華淡淡道:「確實沒想到。」

  這時,廉牧忽然抬眼與她目光相觸:「如今霽北正值多事寒冬,你在這個時候回來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辦嗎?」

  「想家了,所以回來看看。」

  千羽楓華眼中沒有任何的波瀾。

  這讓廉牧一時間猜不到她在想什麼,當然他肯定不會就這麼輕易相信了千羽楓華的這番說辭。真的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為何一見面就讓下人把劍架在他脖子上。

  未等廉牧繼續追問,千羽楓華搶先開口:「這麼晚,廉大哥一身便衣出入這裡,莫非是在辦案?」

  「不瞞你說,其實我是來這裡抓你的。」廉牧轉動手中已經空了的茶杯,淡淡道。說話時,他選擇性的避開了千羽楓華的目光,結果反而讓他在瞬間變得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千羽楓華先是一愣,然後微微一笑:「我在夙國的這段又沒有做什麼違法亂紀之事,廉大哥抓我做什麼。」

  「前段時間夙國的大司農鹿呦被抓了,你應該聽說了吧?」廉牧試探道,千羽楓華淡淡道:「這件事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說不知道肯定是在說謊。」

  「現在我懷疑這件事跟你這次歸來有關。」話語間,廉牧緩緩抬眼,直視千羽楓華的眼睛,「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千羽楓華聽罷,噗嗤一笑。

  卻見這個女人拿起面前的茶水,輕抿一口,接著緩緩問廉牧道:「所以,現在坐在我面前的,是霜劍三司的大統領,還是我所熟識的廉牧?」

  廉牧淡淡道:「皆是。」

  千羽楓華問:「是嗎?」

  廉牧皺眉:「二者有差別?」

  千羽楓華:「當然有。」

  廉牧饒有興趣地看著千羽楓華:「說來聽聽,我很好奇區別究竟在哪裡。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這個差別,其實剛剛你有提到。」

  「有嗎?」廉牧疑惑的問。

  「我所熟識的廉大哥從小將我當做妹妹一樣,從來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包括他自己。」千羽楓華回憶道,「雖然他經常會開一些尷尬而又爆冷的玩笑。」

  廉牧嘆息:「然而,我所認識的楓華,可不會一見面就拿著刀劍,脅迫我喝下有毒的茶水。」

  千羽楓華反問:「先前你也說了,現在霽北正值多事寒冬,所以我保有戒心,有錯嗎。」

  廉牧被千羽楓華這麼一問,隨即愣住片刻。他感覺她說的好像好有道理,而自己竟然一時間無言以對。卻聽千羽楓華在這個時候「乘勝追擊」道:「所以,廉大統領想要抓我,可有官方文書,亦或是證據。」

  「這些通通都沒有。」廉牧坦然道,「但是僅憑你口中那個段念,剛剛拿著劍脅迫我進屋這一點,就足以治你的罪。至於你在夙國這段時間有沒有做一些別的事情,我相信到時候你進光闔院的「冰牢」走一圈,很快什麼都會如實的交代。」

  千羽楓華嘆息:「果然,坐在我面前你廉大統領,真是不懂得何為憐香惜玉。也難怪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獨自一人。」

  「喂喂喂,過分了!」廉牧嚴肅道,「再說這種傷害本統領心的話,信不信本統領下一刻就摔了這個茶杯,讓那些今夜潛伏在這由衷酒樓的霜劍們,馬上將你押回光闔院?」

  「那勞煩廉大統領趕緊摔,小女子在這裡住膩了,忽然有些迫不及待呢。」千羽楓華輕抿杯中茶水,並在下一刻冷冷凝望面前這位霜劍三司大統領,「大統領還在等什麼,需要小女子幫忙嗎?」

  話音落下時,千羽楓華轉動手中的杯子,而廉牧則在片刻的沉默過後,尷尬的笑了笑道:「我剛剛是在跟你開玩笑呢!別當真!這麼嚴肅幹嘛啦!真的是!」

  「這次的笑話,真是一點也不好笑。」千羽楓華淡淡的說,「既然廉大統領喜歡開這種類型的玩笑,那么小女子也試著給大統領講一個玩笑好了。」

  廉牧來了興趣,認為這是千羽楓華給他下的台階,遂端正身姿,肅然道:「願聞其詳。」

  「這個笑話呢其實很簡單。其實廉大統領說的一點也沒錯。小女子確實跟「大司農」鹿呦被抓一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可以說他的落網是由我參與設計。」說出這番話時,千羽楓華平靜地觀察著廉牧的神態變化,雖然廉牧表面上什麼也沒說,但是心裡已經是巨浪洶湧。

  廉牧將信將疑的看著千羽楓華:「你說的這個笑話,究竟是真是假?」

  千羽楓華反問:「大統領認為是真,那就是真。大統領認為是假,那就是假。畢竟官字兩個口。」

  廉牧:「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千羽楓華:「大統領如果有機會,可以把這個笑話,講給你的那位遠親孟簡聽聽,然後再問問他好笑不好笑。我相信到時候不用你問,他自然會當場笑出來。」

  廉牧:「這件事跟孟簡又有什麼關係?」

  千羽楓華:「這件事其實跟他沒有一點關係,不過我相信這話現在從我嘴裡說出來,你肯定是不會再相信了,對吧?廉大統領。」

  廉牧:「你為何要設計鹿呦?」

  「鹿呦這個人實在是太貪心了。這一點我相信大統領比我更清楚。」千羽楓華頓了頓,繼續道,「事實上,我之所以會出現在明月城中,完全是被鹿呦請過來的。」

  廉牧疑惑:「他請你回來幹嘛?」

  千羽楓華:「請我回來送他一程。」

  「請你回來送他上路?這個笑話不錯,我反正是聽笑了。」廉牧笑著繼續問道,「不過比起這個,我更好奇這鹿呦跟你們千羽一族究竟是什麼時候勾搭到一起的,這其中是不是暗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交易?鹿呦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而把你喊回來?」

  千羽楓華嘆息道:「有些事現在並不能告訴你,因為我怕告訴你了,短時間內你會消化不了。」

  廉牧:「說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千羽楓華:「可是事實上,我確實很了解你。至少要比你自己還要更了解你一些。」

  「那你說說看,我現在在想什麼?」

  「你現在在想我到底能不能猜出你究竟在想什麼。」千羽楓華不假思索道。結果,聽完千羽楓華這番話的廉牧,瞪大了眼睛,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雖然我不敢說完全能夠猜到你的每一步,但是至少大部分時候,你的每一個決定我都能猜到你做這個決定的時候,究竟在想些什麼。」千羽楓華頓了頓,繼續道,「言已至此,我也就不跟你賣關子了。其實鹿呦喊我回來,是想讓千羽氏出手讓他順利離開此時的夙國,帶著榮華富貴一起離開。」

  廉牧:「他想的倒挺美!」

  千羽楓華:「如果我們千羽氏真的出手,那麼這個問題確實不能算是一個問題。畢竟現在的夙國,依然還是有那麼些依舊效忠我們千羽氏的追隨者。」

  廉牧沒有插話,卻聽千羽楓華繼續道:「這種事情他本該用乞求的態度,可是最終他卻選擇以類似威脅的方式,迫使我們不得不開始注意他的一言一行。」

  「看樣子,鹿呦這裡掌握了千羽氏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廉牧饒有興趣的問千羽楓華,但是千羽楓華沒有回答廉牧,而是轉而言道:「所以之後我親自來到這裡,並在暗中借著你們的手,把他除掉。」

  廉牧提醒道:「鹿呦現在還活著。」

  千羽楓華道:「我當然知道,光闔院的「冰牢」里,對吧?但是那又怎樣,很快他便會死掉。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

  「像他這樣失勢的人,很容易被人做掉。所以我們才把他關在「冰牢」里。」說到這裡,廉牧忽然皺起眉頭,「等等,這不會也在你的算計之中吧?」

  千羽楓華笑了笑,沒有回答廉牧的話,而是轉而言道:「雖然現在鹿呦已經失勢,不過解決鹿呦並非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其實先前潛伏在霜劍的那個內鬼,也是我送到你們手裡的。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個內鬼應該還是你們霜劍寒甲司城北部副統領墨殤的徒弟。」

  「周康是嗎?他也是你的人?」廉牧有些驚訝道,「我一直以為他是宗室或者跟鹿呦一夥的雙面臥底。最近太忙了,這類瑣事沒來得及跟墨殤復盤,不過你知道的可真是詳細,難道你在我們霜劍也安插了臥底?」

  千羽楓華笑而不言。

  片刻的沉默過後,廉牧猜測道:「等等,你不會拉攏了孟簡這個傻子,暗中替你刺探我們霜劍的消息吧?」

  千羽楓華嘆息:「雖然這件事我正在嘗試,不過你認為他有那個本事嗎?」

  廉牧笑了笑:「我認為沒有。」

  千羽楓華繼續道:「所以,接下來的事情得麻煩廉大統領親自出馬了。」

  廉牧眉頭一皺,反問千羽楓華道,

  「老妹兒,你這又是在開什麼玩笑?」

  「廉大統領看我現在的樣子,像是在跟你開玩笑嗎?」千羽楓華神色凝重地問廉牧,廉牧沒有說話,因為他感覺接下來千羽楓華將會跟他說一個很勁爆的消息,遂選擇以沉默作回應,洗耳恭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