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七幕【轉機】

  孟簡這幾天並沒有去光闔院。

  先前試劍場的遭遇,讓他漸漸意識到自己在大多霜劍同僚們的眼中,究竟是什麼模樣。一向很敏感的孟簡,最終選擇了逃避,並把自己關在了由衷酒樓里。

  段念沒事的時候,基本上都會在酒樓里到處溜達。這裡聽聽,那裡轉轉。看似忙碌的何掌柜也在這期間盯上了他。作為明月城生意最好的酒樓,段念可以在這裡探聽到許多他想知道的消息。

  最近,他在經常光顧由衷酒樓的那些霜劍們口中,得知了關於孟簡的事情。以及雲凡歸來後,帶著一批銀金打造的劍甲,加入光闔院暫代柳風魂為副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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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這一消息後,段念趕緊告訴了千羽楓華。經過片刻的思量,千羽楓華斷定雲凡極有可能跟柳氏達成了某種協定,並且很快雲凡將會帶著霜劍上戰場。

  而孟簡在光闔院的遭遇,也讓她再次看見了難得的機會。倘若雲凡帶著大多霜劍奔赴戰場,那麼光闔院內的守備力量將會相比於現在,降低許多。屆時,她只需要成功煽動孟簡,便可以輕鬆達成自己此行的目的,然後與段念離開夙國。

  夜色降臨之時,段念敲響了孟簡的門。這一幕也被何掌柜所瞥見。沒過多久,孟簡跟隨段念來到了千羽楓華的屋子裡。由於段念守在門外,所以何掌柜不知道他們在裡面聊些什麼。

  但是,時不時會有笑聲從千羽楓華的屋子裡傳出來,這也使得何掌柜開始有些擔心。思前想後,何掌柜挑燈退去,並回到自己的屋裡,開始書寫起一封信件。

  此時,酒樓外依舊大雪紛飛。一輛紋絡有紫色柳葉的馬車,不知何時起停靠在了由衷酒樓的後門。趕車的僕役在寒風中差點凍得沉入夢裡,幸好關鍵時刻何掌柜將這位僕役叫醒。

  這樣的冬天,一旦在風雪中睡著了,恐怕真的會凍死。何掌柜或許是考慮到了這點,於是在將寫好的書信交給這位僕役之後,順便將手中的暖燈也遞給了他。

  僕役感激涕零,與何掌柜拜謝,接著駕車離去。望著這輛於風雪中漸行漸遠的馬車,何掌柜若有所思。他站在原地良久,直到實在是受不了這刺骨的寒意,遂轉身回到客棧里。

  打開後門時與合上後門時,何掌柜小心翼翼。生怕被陌生人察覺到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幸好由衷酒樓的後門畢竟偏僻,基本上沒有人知道,後門臨近的街道也鮮有人來走動。

  索性,這一切還算順利。

  重回酒樓大堂的何掌柜,望著即便身處冬日也依舊不解熱情的往來客人們,忽然目光深邃,並於口中不知喃喃些什麼。同一時刻,守在千羽楓華門外的段念,目光轉而落在了何掌柜的身上。

  他看見何掌柜身上落雪消融後,濕了的衣衫,遂微微皺起眉頭。而何掌柜也恰在這個時候與段念目光相觸。短暫的對視過後,何掌柜微微一笑,段念避開了何掌柜的目光。

  隨後,孟簡從千羽楓華的屋裡走出。

  待孟簡回到自己屋裡之後,段念問千羽楓華她與孟簡談的怎麼樣了,結果千羽楓華搖了搖頭,說:「他要上戰場,所以我們接下來只能另想辦法。我嘗試過挽留,不過這個人遠比我先前想像的要更加特別。」

  說到這裡,千羽楓華陷入了回憶的漩渦里,「我先前總感覺他很像以前的雲凡,可是現在看來,我錯了。雲凡是雲凡,他是他。他不可能像雲凡一樣,也不可能成為下一個雲凡。」

  段念沒有打斷千羽楓華的話,但是卻感受到了千羽楓華話語間的遺憾,以及淡淡的憂傷。千羽楓華頓了頓,繼續道:「不知不覺,我已忘記上次見雲凡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情。明明現在我跟他都在這一座城裡……」

  「主子,正事要緊。」

  段念不合時宜的提醒道。

  「我累了,先這樣吧。」

  千羽楓華嘆息著,轉身合上房門。

  段念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遂只好躬身揖手,繼續守在千羽楓華的門外。就在千羽楓華轉身剛回屋裡不久。孤居光闔院多時的廉牧,突然出現在了由衷酒樓。

  不過,這一次廉牧並不是來喝酒的,而是來找孟簡。與何掌柜一番寒暄之後,廉牧確定孟簡這段時間基本上都在這裡。於是,他二話不說,直接走向孟簡的住處。

  然而,路過千羽楓華屋子的時候,一股淡淡的松香令廉牧停下了腳步。熟悉的味道,與先前那輛被韓桀發現的馬車,香味是一樣的。抬眼時,段念冷冷地看著廉牧,並毫不客氣地問道:「有事嗎?」

  廉牧愣了一下,沒有理會,只是徑直走開。但是,廉牧忽然發現,剛剛跟他說話這人的口音,與孟簡剛來明月城時有點像。也就是說,這個人極有可能是南方人。

  結合先前拉扯那輛馬車的黑色駿馬,也是南方的品種,而早在雲凡首次歸來之時,明月城便已經被封鎖,到了齊寺大火更是徹底戒嚴。所以,這個人是怎麼進入明月城的。

  想到這裡,廉牧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

  難道是鹿呦在暗中為他們「開門」?剛剛那間屋子裡住著的人,究竟又會是誰呢?會不會是……

  就在廉牧愁眉緊鎖地走到孟簡門前時,孟簡剛好打開門準備下樓點幾個菜,結果剛好與廉牧撞了個滿懷。抬眼時,孟簡驚訝的看著一身便裝的廉牧,詫異道:「大統領,你怎麼來了。」

  突然被孟簡這么正式的稱呼,廉牧忽然愣在了原地。孟簡再次問道:「這麼晚突然來訪,有什麼事情嗎,大統領?」

  孟簡的話音剛落,廉牧敲了敲他的腦殼,並低聲斥責道:「先前跟你說的忘了嗎?在光闔院的時候喊我大統領就可以了,你在這裡喊我大統領幾個意思?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誰,還是故意暗諷我?」

  孟簡抱頭嘆息:「那我又該喊你啥?」

  廉牧又敲了他一下,孟簡抱怨道:「我這是又說錯了什麼嗎?!」

  廉牧回應道:「沒有,我只是單純想揍你。有幾天沒看見你了,所以怪想念你的。」

  孟簡:「哈?!」

  廉牧:「以後記住,人前叫我大統領,私下裡喊我大哥,懂不?老弟。」

  孟簡嘆息著點頭:「好的,大哥。」

  話語落下時,廉牧拉著孟簡進屋,並匆匆合上房門,轉身將正事暫時放在一邊,然後問起了孟簡關於段念站崗的那個廂房住戶相關信息。孟簡本不想理會,只是道:「這些你可以直接問何掌柜啊!」

  廉牧給敲了孟簡腦袋一下:「你個豬腦袋,我哪知道這個向來見錢眼開的老何,跟那個住戶是不是一路人?」

  孟簡嘆息著,跟廉牧講起了關於「雪兮」姑娘的相關故事,結果聽完故事後的廉牧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孟簡不解的看著面前神色凝重的廉牧,好奇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嗎?大哥!」

  「沒事,」廉牧迴避了孟簡的問,並轉而言道,「先不說這個了,我等會還要有別的事情需要處理,所以就直接跟你說正事了。」

  廉牧的迴避,讓向來敏感的孟簡嗅到了不對勁,但是他也沒有細問,只是默默地聽著廉牧繼續講述所謂的「正事」。

  「你在試劍場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你做的很好,先前我一直在忙,所以沒有機會告訴你。那個雲凡很危險,你記得沒事的時候離他遠一點。」廉牧嚴肅的提醒孟簡道,「剛剛他已經開始在集結霜劍,準備上戰場了。目前曜光城已破,他打算趁著這個機會收複流雲城。我也聽說你打算跟著去前線,是嗎?」

  孟簡疑惑:「不能去嗎?」

  廉牧說:「這次不行。」

  孟簡問:「為什麼?」

  廉牧說:「因為到時候很多宗室子弟都是跟著過去。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跟你說得太明白,總之這一次,你就老老實實待在明月城裡。萬一你在戰場上有了什麼三長兩短,以後我怎麼跟你師姐交代?」

  孟簡嘆息:「就因為我不是宗室子弟,所以不能上戰場?你直接說就是了,不用說的這麼委婉。」

  廉牧沒有回答孟簡的這一問,他知道孟簡誤會了他的意思,但是廉牧並不打算對此多做解釋,並接著道:「夏暉韓桀他們到時候都會上前線,相比於接下來的流雲城一戰,明月城裡也會在近期有一場『暗戰』來臨。」

  孟簡:「所以我該怎麼做。」

  「老實的待在這裡,哪裡都別去。」

  廉牧嚴肅的看著孟簡,孟簡冷笑著反問廉牧:「那你還不如直接把我關起來算了,你認為這個可能嗎?」

  廉牧見孟簡反應有些激烈,於是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片刻的沉默過後,廉牧見孟簡情緒稍稍平靜,遂淡淡道:「如果我認為有必要,可以滿足你的這個願望。」

  望著一臉嚴肅的廉牧,孟簡知道廉牧沒有開玩笑。但是,孟簡併未因此而怯步。他在想,「如果我提前跑了,你能拿我怎樣?上戰場抓我?」

  當然,廉牧讀不懂孟簡的心思。

  有時候,即便是孟簡也不懂自己在一些特定的時間段,當時究竟在想著些什麼。說完這話後,廉牧沒有再跟孟簡聊別的。該說的他已經都說完了,所以接下來他要做的便是轉身離開。

  「也沒有別的事情了,就這個。」

  廉牧輕描淡寫地為他們今夜的會面畫上句號,然後轉身準備離去,結果孟簡忽然在這個時候把廉牧叫住:「等一下。」

  廉牧側首問道:「還有別的事情嗎?」

  孟簡遲疑了片刻,最後什麼也沒說。

  廉牧漠然道:「沒事我就先走了。」

  這一次,孟簡沒有阻攔。

  廉牧:「對了,如果讓我知道你偷偷離開這裡,我是真的會把你關起來。光闔院的「冰牢」你應該聽過,那裡最近有幾個獄卒要退役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孟簡:「我知道了。」

  廉牧:「知道就好。」

  說完這話後,廉牧合上了孟簡的房門,再次從千羽楓華的屋前走過。這一次,他避開了依舊守在門外的段念凝視,結果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千羽楓華恰在這個時候打開房門,與廉牧四目相交。

  「真的是你?」

  看到千羽楓華後的廉牧,驚訝道。

  千羽楓華先是愣住,接著微微一笑。

  「廉大哥,好久不見。」

  ……

  風雪中,紋絡有柳葉圖騰的馬車在一圈復一圈過後,停靠在了柳府的正門。趕車的僕役在回府之後,第一時間將何掌柜寫的那封信交給了柳溯。

  一旁,柳風魂正與柳風塵下棋。

  看完這封信後的柳溯,若有所思。

  這時,棋盤上的勝負已分。

  柳風魂慘敗,長長嘆息。

  柳風塵勝而不驕,並注意到了父親憂慮的神色,於是關切道:「怎麼了父親,流雲夏氏與曜光韓氏又有什麼新的動向了嗎?」

  柳溯嘆息:「內憂外患,接踵而至。」

  話語間,柳風塵從柳溯的手中接過那封信,並詳細的閱讀起來。看完這封信後的柳風塵眉頭一皺,「沒想到這還未打響的流雲城一戰,竟然會讓這麼多勢力為之躁動。」

  柳溯:「這一戰,對於夙國很關鍵,對於他們自然也很關鍵。只是到現在我們還沒有弄清這千羽氏此次回到明月城,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加上現在夏泓與韓彬又在添亂,整個局面對我們而言,非常被動。」

  柳風塵沒有立馬接著柳溯的問繼續說下去。在看完這封信之後,柳風塵準備直接將這封信燒了,但是卻被一旁的柳風魂阻攔:「別燒啊,也讓我看看!」

  柳風塵愣了一下,目光轉向柳溯。

  柳溯沒有說話,示意柳風魂可以知道這信中的內容。於是柳風塵便把信遞給了他的這個弟弟。片刻的沉默後,柳溯繼續道:「陸未聞那邊的消息,已經傳回來了。」

  柳風塵:「先生怎麼說。」

  「你絕對想不到當時落霞公館發生了什麼。」柳溯故弄玄虛道,「那個來自北漠的女人,沒跟陸未聞說上幾句便把他請了出去。最後,陸未聞連夏泓的真正謀劃究竟是什麼都沒能來得及說出口。」

  柳風塵:「因為他現在的身份嗎。」

  「或許吧,不過我認為這並不是主要的原因。」柳溯思量道,「我認為陸未聞現在太急了。按理說,他應該先找雲凡,再去找那個北漠女人。畢竟,雲凡才是主子。」

  一旁的柳風魂在這個時候嘆息道:

  「先生總想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可是,這一次他卻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事情。」柳溯接著道,「雖然這個北漠女人一直很看重陸未聞,但是她卻一直很慎重,很理智。這一點從先前霜劍與她的小摩擦上,便可以看出來。」

  柳風塵眉頭微微皺起:「所以,歸根結底還是這個古依娜與陸先生之間,出了點問題?」

  柳溯點頭:「我相信陸未聞會處理好的。我能夠理解他為何如此心急,畢竟誰也沒有想到鹿呦的落網沒有讓整個夙國變天,但是這還未打響的流雲城一戰,竟然讓我們夙國漸漸走向瀕臨分裂的邊緣。」

  柳風塵:「那個時候雲凡還沒回來。」

  柳風魂心不在焉的看著那封信,並譏諷道:「都只剩下這一座城了,還能怎麼分裂?」

  柳溯:「嚴格意義上來說,是兩座。」

  柳風魂聽罷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這時,一旁的柳風塵轉而問柳溯道:「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還是就這樣繼續等著,等著他們任何一方率先露出尾巴。」

  柳溯頓了頓,疑惑道:「何羨君的這封信寫的有點倉促,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從他的字裡行間,你應該能夠感受到這種急躁。這封信上,有提到一個叫孟簡的人,但是對於他的來歷,何羨君並沒有多說什麼。」

  「孟簡?」

  柳風塵與柳風魂聽罷,異口同聲。

  「怎麼,你認識他?」

  柳風塵與柳風魂驚訝的看著彼此,再次同時問道。這一幕讓柳溯不由得笑了起來:「也就只有在這種時候,你倆表現的才像是自家兄弟。每一個神態每一個動作,都一模一樣。」

  柳風塵冷笑著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這個弟弟,柳風魂不屑的轉過頭去。柳溯好奇的問二人:「所以,這個孟簡你們知道是誰嗎?」

  柳風塵:「我只是感覺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但是一時半會想不起來關於這個名字相關的事情。」

  柳溯轉而問柳風魂:「你呢?」

  柳風魂道:「說過話,聊過幾句。聽說他是廉牧的表弟,來自霽南的某個地方。對了,他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柳風塵提醒道:「信上不都寫著呢?自己不會用點心,好好看嗎?」

  柳風魂瞪了兄長一眼。

  柳溯沒有說話,這時柳風魂又開口問道:「所以,由衷酒樓的何掌柜是我們柳氏的人?」

  柳溯沒有回答他的話,一旁的柳風塵諱莫如深道:「怎麼,你問這些幹什麼。」

  「由衷酒樓的「一衷醉」很夠味。」此時,看完這封信後的柳風魂嘆息道,並將這封信燒了,「我也就隨口一問。」

  看著在火焰中漸漸化作灰燼的那封信,父子三人陷入了沉默。但是,聽到柳風魂說起孟簡與廉牧關係後的柳溯,也在這期間意識到了千羽楓華的真正意圖,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