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四幕【天意·宿命】(下)

  幽暗的過道上,孟簡細嗅著淡淡的松香「池月」。這本該沉寂於過往歲月里的味道,卻在此時將孟簡拖入了記憶的深淵。

  過道上曖昧的燭光,令孟簡有些分不清自己現在是在夢裡,還是正身處現實。直到面前的這位雪兮姑娘,輕聲呼喚道:「孟公子,你還好嗎?」

  「啊!抱歉!一不小心走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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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簡緩緩收斂思緒,尷尬地賠笑道,

  「這段時間有點忙,一直沒咋休息。」

  雪兮明眸婉轉,話語間緩緩邁進一步。

  這一細節落在孟簡眼裡令他心跳加速。

  「對了,雪兮姑娘也是來自南方嗎?」

  孟簡試圖尋找話題,繼而緩解尷尬。

  「是啊,我來自絡國,孟公子呢?你來自哪裡?」雪兮微微一笑,撩起垂髮於耳際。孟簡猶豫了一下,最終有些不情願道:「我來自雁國。」

  雪兮聽罷,有些好奇:「孟公子來自雁國哪裡?為何口音聽起來,竟有股帝都的味道?」

  孟簡打趣道:「我雪兮姑娘猜猜看。」

  雪兮猶豫道:「雁國,秋葉城?」

  孟簡愣了一下,「姑娘是怎麼猜出來的?」

  雪兮微微一笑:「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雁國的秋葉城與帝都景光,相距不過百里。既然孟公子自稱是來自雁國,但是口音里又夾雜著一些帝都的味道,那麼只有可能是秋葉城。」

  孟簡佩服道:「雪兮姑娘猜的可真准!」

  「孟公子客氣了。只是雪兮有些不明白,雁國的秋葉城位於東霽南端,臨近深淵海,夙國的明月城位於東霽至北,差一步便是北漠。兩國兩地,文化習俗,幾乎天壤之別。究竟是什麼原因,最終令孟公子決定跨越這麼遠的距離,來到了這裡。」話語間,雪兮好奇的看著孟簡。

  孟簡遲疑了許久,並于思量間吞吞吐吐道:「自然是經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意外變故,迫使我不得不背井離鄉。」

  孟簡說話的時候,雪兮則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她在思考面前這個男人的話里,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又有幾分是在惺惺作態。

  原本,她以為孟簡會編織一個有趣或者悲慘的故事,藉機挑起她的興趣或是憐憫,然後再找機會套近乎,結果孟簡併沒有這樣做。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將那些發生在他身上的故事,用三言兩語一筆帶過。

  雪兮從孟簡的眼裡看見了悲傷,可是他的嘴角卻依然掛著笑容。雪兮心想,這人不是真的有故事,那就一定跟自己一樣,有著一些不能說的秘密。

  思量間,雪兮沒有再追問孟簡離開雁國的原因,而是知趣的說:「所以,孟公子便來了這霽北的明月城。」

  孟簡嘆息:「嗯,然後我便來到這裡,投奔家兄廉牧。」

  「哦,原來是這樣。」雪兮故作初次知曉這件事。事實上,關於孟簡和廉牧的關係,先前孟簡再次與柳風魂相遇的時候,雪兮便已經通過他們的對話知曉。只是孟簡併不知道,雪兮已經知道這件事,以及她對此又有什麼盤算。

  孟簡嘆息道,「對了,雪兮姑娘是為什麼來明月城?」

  「我來這裡,其實是為了找一樣東西。」話語間,這個優雅的女人目光低斂,神情略有憂傷,「但是現在完全失去了頭緒。」

  「什麼東西?」孟簡好奇的看著雪兮,「有什麼我可以幫得到姑娘的地方,姑娘儘管直說!千萬不要客氣!」

  聽到這裡,雪兮微微一笑。

  「其實,我想找幾本書。」

  「什麼書需要雪兮姑娘特地跑這麼遠來尋?」孟簡疑惑道,「這些書對雪兮姑娘而言,一定很重要吧?」

  「這些書主要講述了關於一個家族的興衰往事。」雪兮頓了頓,並在話語間觀察孟簡的反應。

  孟簡:「是雪兮姑娘的家族嗎?」

  雪兮:「不,不是,這重要嗎。」

  「沒有沒有,我就隨口一問。」孟簡憨笑著說道,雪兮沒有再接話。一時間氣氛變得有些尷尬。事實上,孟簡知道。能用得起「池月」這種香料的,基本上都是貴族,加上剛剛雪兮自己也跟孟簡提到,她來自南方的絡國,這讓孟簡不由得聯想到了這兩件事。

  結果,孟簡這一問,直接讓雪兮沉默了許久。雪兮忽然在想,孟簡的這一問是認真的,還是在試探。亦或者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看著雪兮陷入了沉默,孟簡反倒是有些疑惑。只不過,孟簡疑惑的地方並不是對雪兮的身份產生了懷疑,而是在想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繼而惹得雪兮有些不高興。

  「兩位,這麼晚還不睡?」

  就在這時,由衷酒樓的掌柜突然提著燈,一聲不響地出現在了雪兮的身後,直接將孟簡與雪兮小了一大跳。孟簡定睛一看,竟然是何掌柜,遂皺眉怒道:「何掌柜,大半夜的,你這樣一聲不響的出現,是會嚇死人的!」

  暖燈的光由下而上,映照著何掌柜消瘦的面龐。卻見滿臉倦容的何掌柜,刻意壓低了聲音,似是生怕吵醒其他住客,並不忘提醒道:「孟公子,聲音小點!你不睡覺,別人還得睡啊!你們沒有發現我,不是我的腳步輕,而是你和這位雪兮姑娘聊的實在是太投入了,有什麼事情你們可以明天說,或者進屋說去,都在過道上聊天,今夜大家都別睡了!」

  孟簡有些不悅道:「何掌柜,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孟簡豈是那種輕薄之人?我和雪兮姑娘之間,清清白白,有什麼話,不可以在這裡說!非進屋說?雪兮小姐可是一位姑娘家,你會不會說話?不要平白無故毀人清譽!」

  原本沉默中的雪兮,在這個時候緩步躲到了孟簡的身後。並對何掌柜露出了戒備的神色,向來機敏的何掌柜,在聽了孟簡的這番「仗義執言」,以及看見雪兮這位貴客的反應後,突然意識到自己因為困頓,說錯了話,一下子得罪了兩位貴客。

  於是,何掌柜「啪」地一聲給了自己一耳光,直接把孟簡嚇到了,「你,你這是幹啥?老何,有話好說,別自殘,別碰瓷!我這一個月沒幾個錢進兜里!」

  卻聽何掌柜哭訴道:「小的老實人,小時候沒有讀過多少書,嘴笨,不會說話!如果剛剛有什麼得罪二位的地方,請海涵!只是,這夜色已深,二位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可否明天再聊!二位不休息,小的和店裡的夥計都得休息。兩位要找什麼書,明天慢慢找,找不著我們也可以幫你們一起!」

  雪兮:「……」

  孟簡:「……」

  「是的,沒錯!二位剛剛聊的說有內容,我們都聽見了。」話語間,何掌柜將目光投到了樓下,店裡的夥計們此時正提著燈,抬頭看著何掌柜與孟簡、雪兮。

  何掌柜嘆息道,「所以,二位還聊嗎?」

  孟簡尷尬的看了看樓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躲在孟簡身後的雪兮則在這個時候拱手拂袖,沉著臉色回屋而去。這一幕讓孟簡感覺更加尷尬了,「雪兮姑娘……」

  他本想上前一步將她留住,但是一想到現在這個尷尬的局面,孟簡轉身問何掌柜:「剛剛我們聊天的內容,你們都聽見了?」

  何掌柜嘆息不言,目光投向樓下的夥計。

  店裡夥計異口同聲:「我們都聽見了!」

  「……」

  這時,孟簡望著雪兮離去背影陷入沉默。

  何掌柜再次嘆氣,並拍了拍孟簡的肩膀:「孟公子,我沒有別的意思,但是聽老何一句勸,你跟這位雪兮姑娘從頭到尾都不是一路人。老何看人很準的,我沒有任何貶低孟公子的意思,只是在我看來。這位姑娘恐怕會耽誤孟公子的大好前程!」

  孟簡漠然:「所以呢?」

  說到這裡,何掌柜刻意壓低了聲調,似是生怕被人聽見他們接下來的對話:「二位都是我們客棧的貴客。可是,老何受白氏所託,定要照顧好孟公子。剛剛老何說的這些話,孟公子可能聽起來有些刺耳,但是以後老何該說的地方,還是會說的。」

  孟簡冷笑:「你就是想帶我去奇怪的地方!別以為我不知道,何掌柜啊!金錢買不來愛情的!」

  何掌柜無語:「孟公子,你這真是對金錢一無所知。罷了,不說了!老何好心勸你,孟公子你竟然這麼想我!唉!真是太傷人了!真是太傷人了!」

  「唉?」

  「紅顏禍水啊!」

  話語間,何掌柜掉頭離去,

  「紅顏禍水啊!」

  他一邊走著,又重複了一次。

  思量間,望著何掌柜離去的身影,孟簡開始回想今夜雪兮姑娘跟自己說的這些話,以及剛剛何掌柜說的這些。卻見此刻何掌柜已經到了樓下,並將看熱鬧的夥計們驅散:「有什麼好看的,都散了散了!睡覺去!」

  這時,何掌柜突然抬眼與孟簡對視:

  「孟公子,早點休息!」

  孟簡沒有說話,他猶豫了片刻,遂與何掌柜躬身揖手。何掌柜看到這一幕後,冷笑著搖了搖頭:「唉!紅顏禍水啊!」

  回到屋裡的千羽楓華,雖然沒有聽見剛剛何掌柜在過道與孟簡竊竊私語什麼,但是卻聽見何掌柜這一路的嘆息,遂露出了非常難看的臉色。一旁的段念握緊了腰間的刀,準備出門給何掌柜一些警告,結果卻被千羽楓華攔住了。段念不解的看著千羽楓華:「主子,這個掌柜,話裡有話。」

  千羽楓華搖頭:「算了。」

  段念不解:「為什麼?」

  雪兮解釋:「你現在出去,若是讓那孟簡看見,我該怎麼解釋?」

  段念沉默不言,並握緊了刀柄。

  千羽楓華的目光落在了段念腰間的刀上:「這把刀不錯,剛剛你進來的時候,我竟沒注意到。哪兒來的?」

  段念恭敬道:「前幾天剛找城中鐵匠打造。為了以後可能會出現的特殊情況,做好提前的準備。」

  千羽楓華好奇:「特殊情況?」

  段念點頭:「比如我與主子落入什麼奇怪的陷阱里。若是我用袖中軟劍,定然斬不開枷鎖桎梏,但是若用這把刀,只需要一擊便可助主子逃出生天。」

  「挺好的,有備無患。希望永遠不會有這一天。」千羽楓華的目光漸漸深邃,「這個客棧的掌柜不簡單。他既然敢這麼說,自然是有底氣的。現在得罪了他,對我們沒有任何的好處。只是有些遺憾的是,孟簡這條路,恐怕走不通了。」

  段念不解地看著千羽楓華:「怎麼了,主子?這個姓孟的,察覺到了什麼嗎?」

  卻見一縷垂髮落下,她下意識地將垂髮撩於耳際,並思量道:「是否有察覺到,這個得再觀察。如果真的在這個時候讓他察覺到了什麼,恐怕我得想些辦法圓一下。」

  說到這裡,千羽楓華的目光與段念相觸。她看見了段念眼中的殺意,也明白他想做什麼,遂淡淡道:「殺了他,對我們沒有任何的好處。無論任何時候。」

  話語間,千羽楓華的目光漸漸深邃:「畢竟,他和廉牧存在一定的羈絆,如果他突然死了。到時候我們需要面對的,恐怕將是夙國的霜劍三司,這樣得不償失。」

  段念皺眉:「那現在怎麼辦?」

  千羽楓華惆悵道:「等。」

  段念不解:「就這樣一直等下去?」

  這一次千羽楓華沒有回答段念的問。

  ……

  落雪間,天色漸晚。

  柳府,三大庭園交匯處。

  此間路過的府中下人不敢停留。

  眼下,柳風塵撿起了地上的傘,抖落了上面的積雪。至於陸未聞,則在這個時候拍打掉了身上的雪花。一切又回到了柳風塵沒有向陸未聞問起他對於「明光之變」看法的那一刻。

  沉默間,柳風塵抬眼看了下天色,遂示意陸未聞道:「既然先生今日去意已決,不如我送先生回陸園?順便再聊會?」

  「這個太麻煩風塵公子了,我一個人走回去就好。」陸未聞淡淡一笑。其實,他的內心裡是很希望柳風塵能陪他一起回去的,畢竟待會去街上買米的時候,有他幫自己扛著,能剩很多力氣。但是轉念一想,如果讓柳風塵看見五花和六葉,那到時候關於「點星雙璧」的過往,估計又得再次被拿出來解釋、說道。

  這對於生者還是死者而言,都不是什麼好事情。在陸未聞想辦法為沈夢龍昭雪以前,他能做的就是儘量不讓更多的人知道五花和六葉的身份。而對於陸未聞的推託,柳風塵並未多想。

  「我這就去安排府中下人準備馬車。」

  「大可不必!」

  「現在外面大雪紛飛,從明月城的柳府到鏡月城的陸園,距離又不是一般的遠。先生是府中貴客,若是讓你在這樣的情況下孤身離去,實在是太過怠慢!」

  陸未聞:「主要是回去的路上,未聞還有別的事情要辦,也不知道何時能辦好,遂不想因此給他人添麻煩。」

  柳風塵:「先生實在是太客氣了。」

  陸未聞:「公子好意,未聞心領。」

  話語間,陸未聞躬身揖手。

  柳風塵目光遲疑,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的沉默過後,柳風塵對陸未聞恭謹道:「那我就送先生到到府門外好了。到時候我會將手中的這把傘交給先生。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請先生務必收下。」

  陸未聞微微一笑:「好。」

  移步間,二人迎著風雪,緩步離去。

  眼見天色漸晚,柳府的下人們也在這個時候,點亮了各個庭院的華燈。整個柳府於風雪中迎來了另一番景色,使得陸未聞不由地放慢了腳步。

  這時,柳風塵接著他剛剛沒有問完的一些事,趁著最後的一點時間,繼續問道:「對了,剛剛先生說。那場「明光之變」的背後,還牽扯著更大的秘密?如果按照先前先生的推斷,在這場變故當中,我們柳氏是否已經被人當成棋子,那麼執棋者又會是誰?」

  緩步時,陸未聞聽見了柳風塵的這一問,但是他似乎並不想為他解答。陸未聞的目光在這個時候被「晗」園所吸引。眼見陸未聞並未理會自己,柳風塵又呼喚了陸未聞一聲:「先生?」

  這時,陸未聞疑惑的問柳風塵:「那個園區,就是「晗」園是嗎?」

  話語間,柳風塵順著陸未聞的目光看向了遠方,「是的,那個園區是「晗」園。」

  「聽聞這個園區的名字,是以雲宸國主的妹妹,也就是雲晗郡主的名字命名,是嗎?」說這話時,陸未聞特意轉過頭看柳風塵的面色變化。柳風塵頓了一下,然後淡淡道:「這些不過是謠言罷了,先生聽聽就可以了。不必當真。」

  陸未聞淡淡一笑。

  心想,「看來,柳氏的長公子·柳風塵,對於雲氏的怨念實在是太深了。這個心結恐怕真的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解開的」

  眼見陸未聞沒有說話,柳風塵忽然好奇道:「先生為何突然這麼問,難道這個「晗」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吸引到了先生的注意?」

  陸未聞其實是借著這個「謠言」,試探一下自己傍晚跟柳風塵說了這麼多以後,他有沒有對雲氏的敵視有所緩和。但是,這肯定是不能馬上說出來的。所以,遲疑了片刻後,陸未聞緩緩道:「也沒有別的事情,就是突然看見,所以突然想到。柳府作為「霽北第一府」,一直以來,以「三大園區·一池春水」聞名遐邇。未聞來柳府也有一段時間了,結果到現在才將這三大園區勉強認全,實在是有些羞愧。」

  「改天等先生有空,風塵願意為先生引路,親自為先生介紹府中的一草一木。」柳風塵客氣道,這令陸未聞忽然有些受寵若驚:「那到時候就勞煩風塵公子了!」

  柳風塵躬身作揖:「先生客氣。」

  話語間,二人已抵達柳府門前。

  「就送到這裡好了。」陸未聞客氣道。

  「若是以後,先生有用得著風塵的地方,直說就好。今日聽得先生對於「天意·宿命」之論的見解,風塵有如醍醐灌頂,希望先生有空的時候,多來府中轉轉。」柳風塵盛情道,「以後,柳府也是先生的家。」

  陸未聞笑而不言,躬身作別。

  接著,他從柳風塵手裡接過傘。

  於沉默里,緩步消失在風雪中。

  望著陸未聞離去的背影,柳風塵陷入沉思。思量間,他忽然想起陸未聞還未跟他言明這「明光之變」的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更大的秘密」。


  他開始思考,陸未聞剛剛轉移話題的意圖,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是揭露這「明光之變」背後「更大的秘密」,時機未到?又或者實際的情況其實根本沒有陸未聞所說的那麼複雜,這一切只是他在故弄玄虛?

  事實上,陸未聞在試探柳風塵的時候,柳風塵也在悄悄試探著陸未聞。這一點,或許他們彼此都有意識到,只是沒有說破罷了。也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最終陸未聞並沒有把話說完。

  想到這裡,柳風塵感覺這位來自點星城的翩翩公子,越來越有意思。當夜色遮蔽天幕,華燈漸漸燃起,望著陸未聞離去的方向,柳風塵冷不丁地笑了笑。

  「陸未聞,我們還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