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六幕【往生】

  能讓並稱為「霜劍飛花」的「劍美人」蒹葭,與「霜美人」夏暉同時落淚。墨殤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奢求的了。他已經做到了大多人所做不到的事情。

  蒹葭從未想過,那個在外人眼裡孤傲冷漠,而在自己面前卻又玩世不恭的男人,竟然也會為了他人奮不顧身。事實上,在墨殤心裡。蒹葭夏暉韓桀他們早已都被他視作家人,包括眼前正嚎啕大哭的孟簡。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令墨殤有些多梳發亂。簡而言之,自雲凡歸來起,這個男人便感受到自己正在失去現有的一切。失去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弟弟,失去自己原有的生活,失去所有他曾在意的一切。

  這感覺就像是刀鋒割開手腕,炙熱的鮮血順著傷口,一點一滴落下。比起「死」這件事本身,痛苦的永遠是等待它緩步到來的這個過程。


  就好比現在的墨殤。

  當鋒利的匕首省去繁瑣的旋斬切擊,直刺墨殤的「神池穴」,墨殤竟選擇毫不阻攔,任憑匕首刺入其體內,也要換取與少年一戰!

  體內的真氣隨著匕首切入漸漸潰散。

  炙熱的鮮血灑在了墨殤前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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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心武】之人,以意志操縱真氣禦敵人,一旦走神或者對戰多人很容易露出破綻。這就好比先前青炎初次登場就直接將墨殤震懾,但是面對突然襲來的蒹葭,還是需要集中注意力應戰,結果導致原本被控制的墨殤有了與他近身的機會。

  少年驚恐的召回那把刺向雷毅的匕首,轉而旋切墨殤的雙腿以限制其匆匆的腳步。灑落的火花,在風雪中消融。

  情急之下,青炎放棄了以真氣牽引深埋在墨殤體內的那把匕首,強行築起一道真氣屏障,並操控被擊飛的另一把匕首,對墨殤進行阻截!

  「叮叮叮叮——」

  清脆的劍鋒與匕首碰撞聲在墨殤殺向青炎的這一路上此起彼伏的迴響不停!青炎只要抗住了墨殤接下來的刺殺,墨殤會因為神池穴被刺中後真氣泄盡成為一個廢人,短期內很難再拿得起刀劍!

  所以墨殤必須在真氣泄盡前殺了他。

  留給青炎與墨殤的時間都已不多了。

  黑色的火焰,在這期間漸漸停止向內聚攏。由此可見,青炎已經將他全部的經歷花在和墨殤對戰的這個過程中。夏暉本想上前幫墨殤這一把,但是蒹葭並沒有允許。

  火花散落間,鮮血濺染霜雪。

  驚恐的目光里,墨殤一躍而起,越過真氣凝結的屏障,直切青炎頸部,欲將他當場斬殺!眼見屏障無法阻擋墨殤的青炎,隨即以強大的意志與反應,在瞬間凝氣作盾,嘗試招架墨殤的這一劍斬刺!

  巨大的轟鳴聲在軟劍游鴻與真氣屏障相觸之時,令方圓十里眾人耳膜一緊!隨後屏障破碎,軟劍游鴻斷裂!危機關頭,墨殤拔出刺入他神池穴的那把匕首,剝開飛濺的碎刃,直刺青炎眉心!青炎大驚失色,趕忙放棄一切攻勢,意圖重新凝結真氣貼身作鎧甲,抵禦這最致命的一擊。

  然而,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九根銀針竟在這時趁著青炎凝氣的間隙,從墨殤袖間齊發!並且精準的打穿了青炎用來凝結真氣的九大穴位!

  墨殤知道,僅憑銀針根本沒有辦法將面前這個少年殺死,所以那一瞬間墨殤當機立斷,以銀針貫穿青炎凝結真氣的穴位,讓他變得跟自己一樣,即便是在今夜活下來了,短期內也只能成為一個廢人。這樣,即便墨殤刺殺青炎失敗了,活著的蒹葭和夏暉也自然可以將面前這個少年輕易誅殺!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青炎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匕刃越來越近,最後沒入他的眉心。原本沖天的黑色火焰在同一時刻爆發出妖異的藍光,令人膽戰心驚!青炎不敢相信這些都是真的,他竟然被一個凡武之人殺死!

  按理說,穀雨的預言不可能有錯。

  他來東霽就是為了殺雷毅的,而現在雷毅就在他面前。按照預言,雷毅應該會死在他的手中,可是為何現在死的不是雷毅而是青炎?難道是時機未到?又或者是穀雨在騙他?

  青炎的意識開始模糊,

  懷揣著滿心悲憤與不甘,

  披著黑衣的少年倒在血泊里。

  參天火焰漸漸在風雪中消散。

  望著青炎那雙至死也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被他墨殤殺死的眼睛,墨殤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接著他鬆開了握住匕首的那雙手,轉首緩步朝蒹葭走去。

  孟簡與夏暉見狀,第一時間上前將他攙扶。結果,墨殤拒絕了。他執意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到蒹葭面前。鮮血染紅一地白雪,接著新雪覆上血色,又被炙熱的血再度染紅。

  淚水不知不覺間將眾人眼眸浸透。

  最終,墨殤無力的倒在了蒹葭的懷裡。

  這一夜,對於所有人而言都是極為漫長的。前來馳援的古依娜沒想到,那五百甲的明光鎧竟然可以跑的這麼快,明明他們騎著的都是颯部的駿馬。

  夜色越發濃沉,漫天飛雪借著朔風之勢,颳得眾人肌膚生疼。漸漸的,古依娜等人在前往長青村支援的路上不知不覺間迷失了方向。

  三千颯部鐵騎在同一塊小山坡往返了已經有四次,辛扎依瑪不解的看著古依娜:「從剛才到現在,我們都在原地徘徊?先生,這是什麼情況!」

  古依娜皺眉,藍寶石般的眼眸試圖將這黑夜看穿,結果到頭來一無所獲:「這是黑天教的異術。能施展這個級別異術的,恐怕實力要在教宗級別以上。儘管我現在什麼也看不見,但是非常確定聲音就是從前方傳來。」

  辛扎依瑪驚訝道:「黑天教?她們不是早已消亡在歲月的長河裡,化作河底的砂石?」

  古依娜意味深長道:「若真是如此,此刻你也不會看見我的身影。」

  辛扎依瑪不解道:「難道先生也是…」

  古依娜苦笑:「想什麼呢,我和阿克扎提都是專門為了消滅她們才來到這個世上!她們若真的消失了,我們也將永遠的離開這個世界!」

  那些令人痴迷的太古神話只是華族文化里濃墨重彩的一筆。從小在北漠長大的辛扎依瑪,只知道赤焱武士與黑天教的恩怨,卻並不知道關於他們之間的過往傳說。

  思量間,辛扎依瑪問道:「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若是繼續照這樣原地徘徊,恐怕只能給霜劍和明光鎧收屍啦!」

  古依娜沒有回答辛扎依瑪的話。沉默間,這個一頭金髮的女人,試圖再次從朔風裡探聽關於長青村此刻正發生的一切。結果,前方深邃的黑暗裡,突然有藍色的火光於瞬息間明滅。

  接著,此起彼伏低沉哀嚎聲迴蕩在這個不平靜的夜裡。未等辛扎依瑪反應過來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古老的歌謠聲突然響起。

  「這是什麼聲音?」辛扎依瑪下意識握緊手中金刀,卻見古依娜皺眉道:「「極樂·往生曲」,是黑天教用來喚醒死者的異術!」

  辛扎依瑪不解地看著古依娜,沒聽懂她在說什麼。然而,當古老的歌謠聲戛然而止,一個渾身血跡,手握長劍的戰士從黑夜中緩緩走來。

  周圍的颯部鐵騎見到這一幕後略有躁動,自發性戒備起來。借著微弱的火光,辛扎依瑪看清了那人的裝束,遂驚呼道:「不要緊張,是霜劍,自己人!」

  古依娜聽罷,霍然拔出劍鞘中的長刀「啟星」。辛扎依瑪沒有留意到古依娜的警覺,並準備上前問問那名霜劍前面到底發生了什麼,結果古依娜突然將她攔住:「別過去,前面的不是霜劍!」

  辛扎依瑪疑惑:「可是,我看他的裝束是霜劍的甲冑啊!」

  古依娜提醒道:「看他的眼睛!」

  黑夜裡,隨著朔風明滅的火光,讓辛扎依瑪看清了古依娜所提醒的這一異樣。她再次疑惑的問古依娜:「紅色的,這是什麼情況?」

  話語間,越來越多這樣的霜劍從黑夜裡緩緩走出。更讓辛扎依瑪想不到的是,這些霜劍人群里還摻雜著些許黑甲熊男,以及千雷國戰士和他們的戰熊。

  沉默間,這些似人非人的怪物與面前的颯部鐵騎開始了無聲的對峙。一雙雙猩紅的眼眸直直地看著面前的景物,眼底既有狂熱的貪婪,亦有無盡的冷漠。

  「全軍戒備!」辛扎依瑪見狀,振臂高呼!卻見面前這些怪物聽到辛扎依瑪的吼聲之後,紛紛像是被喚醒了似的,在沙啞的低吼聲過後對颯部鐵騎發起衝鋒!

  所有颯部鐵騎在這一時刻紛紛拔出他們腰間的弧刀,準備跟著辛扎依瑪殺出一條血路,結果古依娜卻像是聽見了什麼似的,趕忙轉身對所有人喊道:「後撤!快!別回過頭!」

  話語間,三千颯部鐵騎在古依娜的指令下掉頭疾走,沒有絲毫猶豫。辛扎依瑪雖然有些不理解,但還是遵從了古依娜的意願。

  身後,咆哮的怪物們由先前的緩步,轉為四腳疾馳。漫長而喧囂的雪夜裡,這樣的追逐不斷的重複上演。

  辛扎依瑪的眼裡,此刻只有前方夾雜在朔風裡的凜冽。沒過多久,三千颯部鐵騎與趕來支援赤焱武士匯合。卻見古依娜轉而調轉命令,直接將這兩支軍隊的指揮權接管,並大聲道:「列陣,禦敵!」

  辛扎依瑪聽罷,轉而對古依娜道:「這樣等他們過來,恐怕會失了先機!先生,請允許我帶頭衝鋒!」

  古依娜拔出手中長刀,緩緩指向前方的深邃。天地間,霜雪滿眼,儘管有黑夜遮掩,使得她們看不見那些正在如潮水般湧來的怪物,但是瘮人的嘶吼聲卻在此間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

  「看好了,不要眨眼。」古依娜淡淡與辛扎依瑪說道,仿佛下一刻這裡將要發生什麼天翻地覆的變化。正當辛扎依瑪期待著將有什麼發生之際,濃沉的天幕之上,一道被赤色火焰包裹的流光劃破長空,接著不偏不倚落在了古依娜刀尖所指的位置!

  更讓辛扎依瑪意外的是,她竟然在這道流光劃破夜幕之時,聽見了阿克扎提的聲音:「無論前方的夜色有多深邃,我將傳承「玄彧」之名,以我手中箭矢,為你們開路」

  卻見遠天夜幕的深邃里,流光稍縱即逝。片刻功夫,原本縈繞在流光周邊的赤色火焰,在朔風吹息間,放肆蔓延,並逐漸呈現燎原之勢。

  一時間,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哀嚎聲里,猩紅眼眸漸漸黯淡,原本正要衝向古依娜等人的怪物們紛紛在赤色火焰的洗禮下,迎來了屬於它們的歸宿。

  「全軍出擊!」

  當古依娜手中的長刀「啟星」再次揮動之時,沉默的一千甲赤焱武士,率先沖在最前面,開始有序地清理這雪夜裡遍野的狼藉。早已等候多時的辛扎依瑪則咧起嘴角,帶著三千颯部鐵騎於兩側進行收割游擊。

  極遠處,明月城樓上。阿克扎提緊緊的閉上眼睛,默默地從風聲里聆聽發生在深邃夜色里的每一個細節,生怕錯過了什麼。但事實上,阿克扎提已經錯過了最重要的細節。

  他小心翼翼地撥動弓弦,生怕稍稍不留神便有可能造成範圍性誤傷!與黑色火焰縈繞的「流光」相比,由赤色火焰所纏繞的「流光」殺傷力更大,這也意味著他的每次撥弦,也將更加費力。

  朔風夾雜著霜雪撲面而來,漫長的夜色里,阿克扎提孤獨的站在明月城頭,合上眼睛默默聽著古依娜的一舉一動。從她的心跳再到她的呼吸,並擔憂道:「一定要活著回來。」

  話語間,他再一次撥動弓弦。

  赤色火焰包裹著的流光,在離弦的那一刻驅散了沿途夜色的深邃,如同一顆隕落的星辰為雪夜裡奮戰的勇士們點亮生的希望。

  ……

  此時,孟簡望著已經斷氣的墨殤,淚如雨下。他開始懺悔自己傍晚時候還在跟他慪氣。可惜,墨殤再也聽不見他的懺悔。

  面前,蒹葭緊緊的抱住墨殤的遺體不知道在自言自語什麼。夏暉不停地抹去眼淚,故作堅強,結果本想趁機逃走的千雷國世子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悲痛間,原先消失了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孟簡的腦海里:「這麼傷心啊,求我,求我我就可以幫你救活這個人」

  虛無的意識世界裡,孟簡再一次獲得與「朔」對話的機會:「你真的可以將他救活?」

  「笑話!我可是神!只要他的肉身沒有被摧毀,哪怕千瘡百孔我也能夠讓他重獲新生」

  「我求求你,求你救救他吧!」

  「這個人對你很重要嗎」

  「不知道,或許是吧。」

  「浮世生死皆有定數,逆天改命不可能不需要付出代價,這一點你可要想清楚,如果每死一個人你都要救,很快你便會迷失在這片虛無的世界裡」

  「你何時變得如此仁慈?」

  「我只是對你產生好奇」

  「好奇?」

  「人心易變,倘若你真的執意要救,我也不攔著你。這次之後,你還有十一次機會召喚我來為你排憂解難」

  「除此之外,我會付出什麼代價?」

  「很快你自然會知道,我就不告訴你了。所以,你還要救這個男人嗎,孟簡」

  「救!」

  「閉上眼睛」

  虛無的世界裡,孟簡按照「朔」的指示閉上眼睛。當現實世界裡的孟簡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朔」再次占據孟簡的身體。

  此時的蒹葭並沒有察覺到孟簡的異樣。

  卻見孟簡擦去淚水,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夏暉與雷毅的目光在這時意外與他相觸,結果眨眼間便被流放到了此刻孟簡本人所在的虛無世界,同樣被流放還有蒹葭。

  再看現實世界,蒹葭夏暉與雷毅都僵在原地,如一尊石像。雪夜裡,卻聽孟簡突然清了清嗓子,開始哼唱起一段哀怨淒婉的古老歌謠。

  「極樂·往生曲」

  黑天教禁忌異術之一。

  通過附帶秘法加持的歌聲,欺騙死者游離未定的亡靈重歸軀體,使得他們以為自己還活著。並指引著他們做施術者想要做的任何事情,同樣也有「招魂」的效果。

  遮眼的漫天飛雪,在此間為天地萬物披上一層皚皚新衣,仿佛是為了下一場狂歡作提前準備。這是一場生者與死者共舞的盛會!

  當孟簡將這段古老的歌謠哼唱完畢,他緩步來到已經死去的青炎身邊,輕輕撫過他那埋著匕首的前額。接著,有關於青炎的記憶順著孟簡的手指與他額頭的觸碰湧入「朔」的記憶里。

  「太可憐了」占據了孟簡軀體的「朔」,在體驗到青炎生前的記憶之後,自言自語:「現在,你還不能死,得活下去」

  話語間,孟簡的食指借著匕首的利刃劃破。炙熱的血,夾雜著混亂的本元之力,順著孟簡的指間,通過匕首插入青炎前額的傷口,湧入青炎的顱內。

  此刻真正的孟簡由於聽信「朔」的指示,閉上了眼睛所以根本不知道「朔」在做什麼。由於虛無的世界與現實的世界並不互通,所以「朔」利用這一點,修改了孟簡在虛無世界裡對於時間的感知,繼而讓孟簡察覺不到自己在他閉眼期間做了很多事情。

  在與青炎接觸完之後,孟簡重回墨殤身邊。他伸出蒼白的手,停留在墨殤的額前良久。鮮紅的血,順著孟簡指尖還未結痂的傷口,緩緩滴落在墨殤的傷口上。這一幕,看起來像是在為墨殤送行,又像是在迎接他的新生。

  不經意間,黑色的火焰點燃了已經死去的青炎屍體。這一切,似乎都在孟簡的意料之中。所以,他沒有回頭,直到黑色的火焰變成了藍色。原本插在青炎額頭的那把匕首在燃燒中融化。而原本已經死透的墨殤,也在匕首融化的瞬間恢復了心跳。

  儘管,此刻的墨殤還沒有從昏死中醒來。但是獲得孟簡身體主導的「朔」,任務已經完成。沉默中,夏暉與蒹葭等人突然回過神,包括孟簡本人。除了孟簡,她們根本記不清自己在虛無的世界裡度過了多久的時光,亦或是經歷了什麼。

  「朔」從她們的不經意間,偷走時間。

  這時,原本淚流滿面的蒹葭突然感受到了懷抱中的墨殤,身體有了溫度。她本能地將耳朵貼在墨殤的胸口,看看有沒有心跳聲。結果墨殤卻在這個時候醒來,將她抱住。

  一旁的夏暉驚呆了,即便早已知道了這個結局,孟簡最終還是難抑心中驚訝與歡喜。雖然他不懂剛剛「朔」所說的「代價」指的是什麼,但是如此溫馨的畫面,孟簡認為無論這「代價」究竟指的是什麼,都值得他去付出。

  思量間,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

  原先死去的青炎在這個時候緩緩睜開了眼睛。而原本縈繞在他眼中的猩紅,也在這一刻變成了黑目血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