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傍晚。
天色陰沉,漸有飄雪。
夏國境內·夏夢河岸。
此時,點星城的大火已經燒了兩天。
霽北以南的天色在落雪間黑白分明。
寒昭沒有想到,在自己打傷了那麼多穿著鬼眼虎頭盔甲的甲士後,面前這位夏國的世子竟不對自己進行追責,反將自己奉為上賓。
霜雪散落眉間時,未能消融寒昭眼神中的疑惑。他不解的看著此刻與自己並肩的這位夏國世子,似是在等他告訴自己這其中的因由。
敖嶄:「此刻你的心中是否有許多疑惑。」
寒昭:「為什麼要救我。」
敖嶄:「馬革裹屍才是你的宿命,堂堂墨國血羽夜鴉指揮使在夏夢河裡溺亡,傳出去只會讓墨國淪為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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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間,敖嶄轉身離開河岸,並命身邊的甲士為寒昭準備了一套鬼虎甲衣。寒昭眉頭一皺:「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裡沒有血羽夜鴉的鐵衣,只有鬼虎騎的甲冑。」敖嶄負手行於人前,「你可以選擇穿,或者不穿,沒人強迫你。穿上了鬼虎騎的甲冑,並不意味著你將效忠我夏國,但是如果不穿,到時候上了戰場,可沒有多餘的甲冑再給你。」
寒昭:「你想讓我替你賣命?」
敖嶄:「我只是想讓你幫我一個忙。」
寒昭:「什麼忙?」
敖嶄:「殺雲凡,退西霽。」
寒昭:「你知道我是誰?」
「點星城的那場火,喚醒了整個霽北。」話語間,敖嶄轉身與寒昭相視,眼神中似有千言萬語無法一言道盡:「墨衣氏的寒昭,涇渭關會盟之時,你我曾有過一面之緣。」
寒昭嘗試回憶自己曾在何時,見過面前這位風度翩翩的夏國世子。思量間,敖嶄拍了拍寒昭的肩膀,莫名的威壓之感再次湧上寒昭心頭,令他無法動彈分毫。
敖嶄:「殺雲凡的事情可以慢慢來,很快西霽千雷國的軍隊將會出現在霽北的土地上。我這缺一個像你這樣擁有豐富經驗的老將,助我一臂之力。」
寒昭疑惑:「你殺雲凡的理由是什麼?」
敖嶄負手:「雲凡不死,夙國將是整個東霽的心腹大患。殺了雲凡,對於你我有利無害。」
寒昭冷笑:「你明明可以親自動手。」
敖嶄:「我可不想夏國與夙國刀劍相向。」
寒昭:「你想將夙國吞了?」
敖嶄:「有雲凡在,永遠不可能。」
寒昭:「外面現在都在傳雲凡並非雲氏的血脈。你若真想兵不血刃拿下夙國,借著這一點作文章就可以了。」
敖嶄嘆息:「儘管現在外面瘋傳著雲凡並非雲氏血脈的事情,但是只要夙國的宗室死活不認,謠言將永遠都是謠言。」
敖嶄:「幫了我,就等於幫了夏國。這意味著夏國就此欠下你們墨國一個人情。今日你若答應助我,他日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敖嶄定當不遺餘力。」
寒昭聽罷,披上了那件鬼虎騎的甲冑。敖嶄見狀欣然一笑。當寒昭披上鬼虎甲冑之時,周圍所有甲士紛紛半跪在地。仿佛是在為他慶賀,又像是在宣布效忠。
眼前的這一幕,令寒昭眉頭一皺:「事先說明,此刻我穿上了鬼虎騎的甲冑,並不意味著效忠你們夏國,只是答應了幫你這個忙罷了。」
這時,敖嶄解下自己的佩劍交給寒昭。
那是一把長三尺四寸的寬刃劍,劍柄處紋絡有夏國敖氏的血虎家徽。敖嶄的這一舉動令寒昭感到非常意外和不解:「你這是要做什麼?」
敖嶄:「此劍名為「貅虎」,由精鋼所制。硬度絲毫不亞於夙國特產的銀金。傳聞劍中凝有貅虎精魄,可斬天下奸佞。今日我將此劍作為與寒昭將軍承諾之信物。」
話語間,寒昭雙手從敖嶄手中接過,並緩緩將此劍拔出。卻聽一陣錚錚的低沉劍吟之聲,在寒昭的耳邊響起,仿佛猛虎嘯於深山,最終於默然間回歸心中幽谷。
「好劍。」拔出劍的那一刻,寒昭愛不釋手。敖嶄微微一笑:「此刻,在你身邊的這些鬼虎騎所穿之鎧甲皆由精鋼打造。他們的戰力應對夙國明光鎧,有過之而無不及。」
對於敖嶄說的,寒昭似乎並不關心。他默然收劍歸鞘,並將話鋒一轉:「我們何時出發。」
敖嶄抬眼將目光投入遠方的深邃。落雪在與他眉梢觸及之時消融:「其實,我們已在路上。」
……
東霽·夙國·明月城。
幽長的暗道,沒有一絲光亮。
孟簡摸著冰冷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前行,生怕讓逃亡中的鹿鳴發現自己。遠處,微弱的光亮,提醒著孟簡,那個他要尋找的人就在不遠處,但是孟簡卻不敢靠的太近。
他害怕自己的心跳聲被鹿鳴聽見,也害怕自己的腳步聲會令鹿鳴有所察覺。畢竟此時的孟簡不過是一個六階的武者,而鹿鳴就差半步便已是九階巔峰。
這一點,先前跟廉牧在小虎生煎吃包子的時候,就聽廉牧提到過。所以如果接下來孟簡讓鹿鳴發現自己在暗中尾隨他,只怕以鹿鳴的身手,等待孟簡的只有死路一條。
按理說,孟簡只需要一路尾隨鹿鳴,搞清楚他到底要去哪裡並且要做什麼就可以了,並不需要將鹿鳴拿下。畢竟他也打不過鹿鳴。而完成這一任務的首要前提,就是孟簡先保護好自己的安全。
事實上,從孟簡闖入這暗道里之時。鹿鳴便已經知道有人跟在身後。只是當時二人距離甚遠,所以鹿鳴不能夠馬上確定孟簡的身手究竟如何。但是,現在隨著二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鹿鳴很肯定自己只需要半招便可以將跟蹤他的這個人拿下。
在確定了來者的身手並不如自己以後,鹿鳴並不打算馬上將那人制服並殺死在暗道里。比起將他殺死,留著他孤獨的待在這個不見天日的暗道里等死反而更有意思。
身後,孟簡小心翼翼地踩著起伏不平的階梯,不知道自己跟著鹿鳴走了有多久。時間在一點一點地流逝,危險也在離孟簡越來越近。
此刻暗道之外,已是入夜。儘管這場雪越下越大,但是遠在天幕之南的點星城之火卻越燒越旺。
雲凡歸來的時候,正戍守城門的阿克扎提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當時阿克扎提將除了兩千明光鎧以外的夙國難民與墨國奴隸,皆當成了先前雲凡離開時與古依娜所承諾的「援軍」,以至於將該信息傳達給古依娜時,讓古依娜激動的親自去城門迎雲凡歸來。
數萬來自點星城的難民與墨國的奴隸,最終在颯部戰士與霜劍的引導下全部遷居鏡月城裡。過程中,如此浩大的陣勢自然少不了將霜劍驚動。
風雪中,廉牧披上「凜霜鎧」,扛著昔日象徵明光鎧大統領地位的長槍「蝕心」,帶著夏暉與韓桀,假意迎接雲凡歸來,實則一探虛實。
對於廉牧的這一舉動,墨殤並不是很能夠理解。似乎在廉牧的眼中,向雲凡「證明自己」,比找到孟簡更加重要。而事實上,墨殤並不知道,廉牧的這一舉動其實也有雲姈的「授意」在其中。
廉牧帶著霜劍去迎接雲凡的歸來,並非他特別想去,而是不得不去。連夙國的宗室都派出了除「霽北三友」之外,那些曾在雲凡初次歸來時那場夜宴上缺席的世家家主,廉牧又有什麼理由不到場呢。
儘管此時的夙國內部,隨著鹿呦的倒台,各方勢力已在有心人的暗中推動下締結「明月之盟」,但這並不意味著過往的恩怨就此翻篇,只能說暫且擱置。
得知雲凡歸來的第一時間,廉牧便召集全體寒甲司的霜劍,前往城門處迎接雲凡。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廉牧以迎接作幌子的「示威」。所有圍觀的人里除了好奇的百姓,還有不少愛看熱鬧的世家子弟。
明月城已很久沒有今夜裡這般熱鬧。
那些圍觀的百姓里,有的人在看見雲凡帶回了那麼多先前被墨國所俘虜的夙國人,並反將墨國人俘虜帶回,紛紛以空前的歡呼迎接雲凡的歸來。
對此,雲凡雖一臉漠然,但是心裡卻非常開心。沒有什麼比得到自己在意並守護的人們擁護認可更加值得歡喜。這一點,即便是在外人看來麻木冷血的雲凡身上,也不能夠例外。
雪越下越大,可是夙國人的心裡卻是暖的。步微瀾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廉牧的身旁。他的出現,意味著此刻蒹葭已回到雲姈身邊並將雲凡歸來的消息帶回。
「你怎麼來了?」望著遠處正與古依娜交談中的雲凡,廉牧問步微瀾。而步微瀾的目光恰巧也在同一時刻與廉牧匯聚於雲凡的身上:「自然是見證這一歷史性的時刻。」
廉牧問:「國主對此怎麼說。」
步微瀾:「國主什麼也沒說。」
廉牧疑惑:「那為何你會在這裡。」
步微瀾:「霜劍三司大統領所在的地方,司佐怎麼可以缺席。」
廉牧:「我還以為國主讓你帶什麼話給我了呢,畢竟我昨天剛把柳家二公子給打了,還打的不輕。」
步微瀾笑著壓低了聲調,似是擔心被身邊的夏暉與韓桀聽到:「廉兄這打的可不僅僅是柳氏的顏面,還有整個宗室的威嚴。雖然柳氏的家主,柳老爺現在不跟你計較,但是不代表諸事過後,不與你清算舊帳。」
廉牧抱怨:「我這麼做都是為夙國。」
步微瀾笑:「宗室也是這麼認為的。」
廉牧反問:「那宗室料到雲凡會找回明光鎧嗎?並且像現在這麼真大光明的進城!」
步微瀾:「關於明光鎧的往事,今天白晝廉兄應該都已清楚,用不著我再重複贅述了吧?」
廉牧皺眉:「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話語間,落雪於眉間消融。
站在二人身後的夏暉與韓桀下意識地往前探頭,像是想聽聽廉牧與步微瀾在聊些什麼。結果,廉牧與步微瀾二人的話題恰在這時戛然而止。
按理說,雲凡的再次歸來,諭法司的林苒與親衛司的蒹葭也都該到場。但是因為一些別的事情,最終只能由廉牧這個兼任三司大統領的男人,代替她們出席。
比較尷尬的是,即便是作為寒甲司的「督護」,廉牧的身後也本該有四位副統領出席。結果柳風魂此刻重傷,墨殤為了調查孟簡的去向,此刻正在「冰牢」里對鹿呦進行拷問,所以眼下廉牧的身後,只有夏暉和韓桀,這兩位出身世家從未缺席任何大場面的副統領陪伴。
望著漫天的飛雪,廉牧的思緒也在不經意間為傍晚時不知去向的孟簡所牽動。結果,這個滿心故事的男人,一不小心便走了神,絲毫沒有意識到雲凡的目光已在他走神時與之相觸。
「他在看什麼?」望著遠處用這般悵惘神情看著自己的廉牧,雲凡不解的問古依娜,「我不在的時候,城中都發生了些什麼。」
「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了!」古依娜故弄玄虛道,「不過君侯放心,這些最後都在你歸來前解決了。」
雲凡眉頭一皺:「比方說?」
古依娜笑道:「三言兩語說不清!」
眼見古依娜迴避自己的問,雲凡轉而問阿克扎提:「辛扎依瑪呢,我怎麼沒看見她,這段時間她都在幹嘛,你們沒有在城中惹事吧?」
阿克扎提看了一眼古依娜的眼色,轉而對雲凡道:「辛扎依瑪啊,好著呢!剛剛還在那裡協調咱們颯部的戰士,幫君侯安排難民遷居到鏡月城,估計人太多了,所以君侯沒看見她。」
話語間,雲凡的目光再次轉向廉牧:「他怎麼還在用這種眼神看我?是不是我不在的時候你們跟他說了些什麼,讓他突然良心發現,感覺這些年一直很對不起我?」
古依娜與阿克扎提相視一笑,卻聽古依娜道:「君侯不在的時候,我們與這位廉大統領確實有過接觸,不過隻言片語並不能讓我們徹底了解這位行事作風比較特別的大統領,究竟在想些什麼,不如待會君侯親自去問問他?我們陪你一起?」
雲凡被廉牧這眼神看得有些肉麻。關於古依娜的提議,雲凡本想拒絕。但是見此刻霜劍以及宗室搞出這麼大的陣勢前來迎接自己,雲凡倒是挺意外的,也備感不自在,遂在思量間轉過身去,並對古依娜道:「等所有夙國人都安置好了。再說吧。」
古依娜明眸婉轉:「那在此之前,就讓他們在這裡乾等著嗎?」
雲凡看了眼阿克扎提:「對此你怎麼看?」
阿克扎提聳肩:「我都行。」
古依娜:「……」
雲凡聽罷,直接在阿克扎提的肩上打了一拳:「行什麼行,你聽懂我剛剛在說的是什麼了嗎?想什麼心思呢?」
這時秦安從城外緩步歸來,雲凡在看見秦安後趕忙把他叫住,給古依娜和阿克扎提介紹起來:「這位是未來的明光鎧大統領,夙國名將秦參之子,秦安!」
話語間,秦安與古依娜和阿克扎提揖手。雲凡則在這期間為秦安介紹阿克扎提與古依娜:「這位是阿克扎提,北漠第一射手,這位是古依娜,我的心腹謀士。」
在雲凡的介紹下,秦安與古依娜的目光相觸。一時間,秦安竟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時間在他與古依娜的對視間停滯,站在古依娜旁邊的阿克扎提有些站不住了,趕忙握住秦安的手:「秦大統領?幸會幸會,在下阿克扎提,颯部六將之一。」
隨著阿克扎提的這般「熱情」,秦安的目光念念不舍的從古依娜身上移開,並有些失魂落魄的對阿克扎提道:「幸會幸會。」
這一幕反倒把雲凡看笑了。
遠處,站在風雪裡的廉牧在看見秦安出現之後,將思緒收回。並與身旁的步微瀾道:「雪越下越大了,他打算讓我們像現在這個樣子等多久?」
步微瀾微微一笑:「我看快了。」
廉牧疑惑的看著遠處的秦安:「因為那個正在跟他交談的人來了?等等,我怎麼看那人的樣子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步微瀾賠笑不言。
風雪中,廉牧順著步微瀾的目光轉向另一側,卻見陸未聞在各大宗室家主的禮讓作揖下,披著紋絡有紫色柳葉貂裘的衣服,緩緩登場。
廉牧不解的問步微瀾:「這不是前幾天你跟我說的那個自己人?怎麼他現在代表宗室出現在這裡?」
步微瀾似笑非笑道:「陸公子本就是宗室一員,看他身上披著的貂裘,想必不用說太多了。」
廉牧越發疑惑:「那他到底還是不是自己人?我都被你說糊塗了!」
步微瀾答非所問:「今夜能夠出現在這裡的,都是為了夙國之復興,共襄盛舉。」
廉牧笑了笑,心想:「讀書人說話就是一套一套又一套的,有些話直說難道會死嗎」
話語間,陸未聞帶領這久候多時的夙國宗室與廉牧等人並肩而立。此間不忘與步微瀾廉牧揖手:「久違了,兩位大人。」
步微瀾微微一笑:「久違了陸公子,看您這架勢,現在我等該怎麼稱呼您?」
陸未聞長揖:「步大人客氣,未聞依然是那天傍晚陸園裡與大人相談甚歡的末席世家,又怎配稱呼為『您』。」
廉牧咳嗽了聲,插話道:「陸公子,這貂裘不錯哈!哪兒整的,有空也給我整一個。」
陸未聞愣了愣,看了眼旁邊尷尬的步微瀾,然後緩緩道:「這個是家師贈與,怕不能圓廉大統領之所願。」
話語間,廉牧步微瀾,以及站在他們身後的夏暉以及諸多世家家主皆在陸未聞的輕描淡寫的三言兩語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
廉牧睜大了眼睛,看了看陸未聞身上的貂裘確實紋絡有柳氏的紫色柳葉,又看了看身旁同樣一臉驚訝的步微瀾,接著轉而問陸未聞:「冒昧問下,陸公子口中的家師是蟄居城中的哪位柳氏高人?恕廉某孤陋寡聞!」
陸未聞:「夙國宗室之主,柳溯。」
嘈雜聲與議論聲紛紛,讓原本就已經不平靜的夜裡此刻變得有些吵鬧甚至沸騰。不明所以的雲凡也在這期間帶著古依娜與秦安,緩步走向廉牧等人。至於阿克扎提,則被雲凡安排去守城門。
「那個人是陸未聞吧?」移動的過程中,雲凡問身旁的古依娜,「我沒認錯人吧?」
古依娜順著雲凡的所指,皺眉道:「正是點星城的陸公子。」
雲凡不解道:「他怎麼披著紋絡有紫色柳葉的貂裘,難道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這個本在夜宴上遭到夙國宗室排斥的末席公子,突然被柳氏發現了價值,然後收為義子。」
「料定諸事皆不為君侯之所想。」古依娜肯定道,「或許陸公子別有安排。」
雲凡笑了笑:「聽你這語氣,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是不是有過往來?不然怎麼問你廉牧的時候你說不了解,反倒問起陸未聞的時候,你就這麼肯定?」
由於雲凡的這一調侃,古依娜隨即臉紅不言,並迴避他的目光,雲凡也沒有再追問下去,而是轉而言道:「走吧,我們上去聽聽他們現在都在聊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