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
湖面上的冰層裂成無數碎片,
碎冰流從裂開的縫隙間湧出來,帶著冬天的寒意,潺潺地流向遠方。
岸邊的泥土解了凍,
踩上去軟綿綿的,留下深深的腳印,樹枝上的嫩芽已經從鵝黃變成了淺綠,在春風中輕輕搖晃,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搖搖擺擺地伸向天空。
遠處的山丘上,殘雪還躲在背陰的褶皺里不肯離去,但向陽的坡地上,野草已經鑽出了地面,嫩綠嫩綠的,給大地鋪上一層薄薄的毯子。
商安蹲在祭壇的木樁上,
半眯著眼睛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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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毛蹲在他左邊,用鳥喙梳理著翅膀下面的飛羽,動作細緻而耐心。
二毛蹲在右邊,
腦袋縮在翅膀里打盹,偶爾發出細微的咕嚕,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祭壇前的空地上,
幾個孩子正在追逐打鬧。
芽跑在最前面,羊角辮在風中飛揚,手裡舉著一隻用草莖編的蜻蜓。
有小男孩跟在她身後,跑得氣喘吁吁,臉漲得通紅,但就是追不上。
「還給我!那是我的!」
「嘻嘻,來追我呀!」
兩個小傢伙圍著祭壇跑圈,其他的孩子也跟著起鬨,笑聲在部落上空迴蕩,驚起了落在屋棚頂上的麻雀。
開春後的第七天,烏站在祭壇前,召集了部落里所有的青壯年。
雪水從山脊上淌下來,匯成條條渾濁的溪流,沿著土路衝進湖泊里。
湖面上的冰層已經化了大半,只剩靠近岸邊的角落裡還殘存著幾塊薄冰,在春天晨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澤。
烏從屋棚里走出來,
站在門口,抬手望了望天空。
太陽已經升到了一竿高,天色湛藍,萬里無雲,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他轉過身,朝部落里喊了一聲。
「今天,我們去接赫回家。」
三十個獵手站在他面前,每個人都背著藤筐,裡面裝著乾糧和水罐。
沒有人說話。
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翻越那些覆滿冰雪的山嶺,找到赫的墳,把那些倒在路上的族人一起帶回來。
這一趟少說要走五六天,路上可能還會遇到開春後出來覓食的野獸,還可能遭遇化雪時常見的山體滑坡。
但沒有人退縮。
烏轉過身,面朝祭壇跪了下來。
三十個獵手跟著跪下,
額頭貼著還帶著濕氣的石板。
「偉大的高天之靈,請您庇佑我們此行平安,接回赫和所有族人。」
商安蹲在木樁上,給予應允,他從木樁上躍起,在上空盤旋了幾圈。
然後帶領著部落朝北邊飛去。
大毛和二毛立刻跟了上來,一左一右地飛在他身邊,三隻海雕在天空中排成品字形,翅膀扇動的節奏幾乎一致,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蹈。
隊伍沿著海岸線走。
路比冬天好走多了,雪已經化了,泥土鬆軟,踩上去一點也不滑。
路邊的灌木叢里,野兔探出腦袋,豎起耳朵警惕地看著他們,然後「嗖」地一下竄進林子深處,樹梢上,幾隻松鼠抱著松果,歪著腦袋打量他們,尾巴蓬鬆得像一把把小傘。
烏走得不快,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而莫跟在他身後,目光不時掃過路邊的樹林。
但山林里靜悄悄的,
只有鳥鳴和風聲,沒有危險。
他們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時停在那片橡樹林的邊緣。
莫在林子邊上的空地上燃起篝火,獵手們圍坐在火堆旁啃著乾糧。
第二天,他們翻過了第一道山嶺,雪還沒有完全化盡,背陰處的積雪沒過了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烏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確認安全了才讓後面的人跟上。
第三天中午,
他們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脊。
烏停下來,拄著木矛,大口喘著氣,他抬起頭,望向腳下那片開闊的丘陵,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甸,幾條溪流從山澗里淌出來,在低洼處匯成一方小小的水潭。
然後,他看見了那把刀。
那把鐵刀插在墳頭,
刀身在陽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
刀柄上纏著的獸皮已經被風雪撕扯得只剩下幾縷,在風中輕輕飄動。
烏的眼淚奪眶而出。
「赫,我來接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墳堆已經塌了。
冬天的風雪把泥土沖走了一大半,露出下面幾塊裹著赫的獸皮。
獸皮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邊緣破損處能看見裡面白森森的骨骼。
烏跪了下來。
三十個人跪在那座小小的墳前。
商安從天空中落下來,落在旁邊那棵被雷劈斷的老松樹上,蹲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大毛和二毛也都落在他身邊,三隻海雕蹲在同一根枯枝上,沉默地望著那些跪伏在地的人。
片刻後,烏終於站了起來。
他從腰間拔出石刀,
走到墳堆前面,開始挖土。
他們很快挖到了裹著赫的獸皮,腐爛得不成樣子,輕輕一碰就碎了。
赫的身體露了出來,他的身體已經僵硬了,保持著被埋葬時的姿態。
烏把赫的身體放在事先準備好的獸皮上,裹好,用新搓的藤條捆緊,然後放進背簍里,他背起背簍,轉過身,面對那些還跪在地上的獵手們。
「走,去找下一個。」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北走。
在離赫墳頭不到半天路程的地方,他們找到了那個老人的墳堆。
雪已經化了,墳頭上長出了幾簇野草的嫩芽,在風中微微搖晃。
莫跪下來,用手刨開泥土,把老人的身體從冰冷的土裡抱出來。
再往北走,
他們找到了那個孩子的墳。
墳很小,小得像是一個土丘。
這個孩子,莫記得很清楚。
只有三四歲大,虎頭虎腦的,喜歡追著雪花跑,他從河谷出發的時候還活蹦亂跳的,發燒後很快就沒了。
他們繼續往北走。
每走一段路,就能看見一座墳。
有的在路邊,有的在樹下,有的在山坡上,有的在溪流旁,那些墳很小,很簡陋,沒有墓碑,沒有標記,只是在地里挖個坑,把人放進去。
但他們認得每一座墳的位置。
第十五天的傍晚,
回歸的他們看見了部落的炊煙。
烏停下來,
拄著木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三十個人,
每個人背上都背著一個背簍,有的裝著一具屍骨,有的裝著兩具.....
烏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部落的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女人們手搭涼棚,踮著腳尖朝北邊張望,孩子們擠在大人腿縫裡,好奇地望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身影,老人們拄著木棍,眼睛裡閃爍著淚光。
最先衝出來的是嵐。
她跑得很快,快得連年輕的獵手都追不上,她跑到烏面前,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他也會像赫那樣,倒在哪片雪地里就再也回不來了。
烏伸出手,
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然後,嵐鬆開了他。
她低下頭,看著烏背上那個用藤條捆得嚴嚴實實的背簍,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不禁就要順著臉頰往下淌。
「赫……」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赫回來了。」
女人們圍上來,從獵手們背上接過那些背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
她們把背簍放在祭壇前的空地上,一個一個地排開,大大小小的背簍,高高低低地排列著,有的新,有的舊,有的用藤條編的,有的用獸皮縫的,但每一個都裝著一具屍骨,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曾經活生生的人。
部落民圍在祭壇周圍,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哭聲在暮色中迴蕩。
阿洛顫顫巍巍地走上前。
他蹲下來,
摸了摸離他最近的那個背簍。
那是莫的背簍,裡面裝著那個倒在雪地里的老人的屍骨,那個比赫還老,走路就像是兩根枯枝的老人。
「阿公……」
阿洛的聲音很輕。
「阿公,你回來了。」
他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背簍上,滴在了雪地上。
烏站在祭壇前,面對著那些背簍,面對著那些沉默的族人。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反覆好幾次,才終於找回了聲音。
「赫,回家了。」
「還有他們。」
他轉過身,指向那些背簍。
「他們也回家了。」
他從腰間拔出石刀,走到祭壇前,蹲下來,在石板上劃出道痕跡。
那痕跡彎彎曲曲的,從祭壇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部落的圍欄門口。
「從今天起,這條路上,有赫的路,也有以後,所有死去人的路。」
商安蹲在木樁上,
他看見那些從河谷走出來的族人,正圍在背簍旁邊,蹲下來,伸出手,摸著那些裹著屍骨的獸皮。
他們的眼睛裡,
有著同樣的悲傷和共鳴。
那些屍骨,是他們的親人。
但現在,烏把他們帶了回來,把他們的屍骨帶回了部落,讓他們和赫埋在一起,讓所有死去的人埋在一起,讓他們在另一個世界也有個家。
這種情感,超越了部落的界限,超越了血緣的隔閡,超越了分離。
因為死亡,
是所有人共同的終點;
因為失去,
是所有人共同的傷痛。
阿洛從地上站起來,轉過身,面朝烏,面朝圍在祭壇旁的部落民們。
他張開雙臂,開始說話。
他把每個死去之人的名字都念了出來,把每個人的故事都講了出來。
部落民聽著,眼淚止不住地流。
嵐最先走過去。
她走到阿洛面前,
伸出手,握住了阿洛的手。
「洛。」
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阿洛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
那天晚上,
祭壇前的空地上,
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火焰竄起一丈多高,把半個部落都照得通紅,熱氣撲面而來,烤得人臉頰發燙,但沒有人後退,所有人都圍在火堆旁邊,望著那在火焰中跳動的光影。
烏把背簍放在祭壇前,
小心翼翼地解開藤條,把裹著赫的獸皮一層一層地打開。
赫的身體僵硬了,皮膚呈深褐色,緊緊貼著骨骼,像風乾的樹皮。
烏把赫的身體從背簍里抱出來,輕輕地放在祭壇的石台上,然後他從腰間拔出石刀,割下自己的頭髮。
獵手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割下了一縷頭髮,放在赫的身體周圍。
女人們走上前,從手腕上取下那些用貝殼和獸牙串成的手鍊,放在赫的身邊,孩子們走上前,把最心愛的石子、羽毛、乾花放在赫的身邊....
赫的身體被那些東西包圍著,
像是躺在花的海洋里。
阿洛坐在火堆旁邊,
身邊圍著從河谷走出來的族人。
他開始用那種古老的語言講述著更久遠的故事,講六十年前那場海難,講他們是怎麼從海里爬上來....
烏坐在阿洛身邊,他的女人嵐靠在他肩膀上,孩子們擠在他們中間。
他聽著阿洛講故事,
雖然大部分都聽不懂,但他能聽懂那幾個反覆出現的名字——赫,阿公,還有那些已經死在路上的族人。
「赫。」
烏忽然開口了,用的是部落的語言,但他念的是阿洛的名字。
阿洛停下來,轉過頭看著他。
烏從懷裡掏出那把鐵刀,那把赫親手打出來的鐵刀,刀身巴掌長,兩指寬,刃口磨得能映出人影。
他把鐵刀放在掌心,
雙手捧著,遞到阿洛面前。
「這是赫打的。」
他的聲音很輕,很堅定。
「赫說,這把刀,是給部落最勇敢的勇士的,他說,等他回來,就把刀送給那個,他認為最勇敢的人。」
阿洛低下頭,看著那把鐵刀。
「赫說,最勇敢的人,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能跑的,而是能在最難的時刻帶著所有族人活下去的人。」
烏的聲音頓了一下。
「赫說,那個人,是你。」
阿洛的身體猛地一顫。
「赫……」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赫,你騙了我六十年。」
「你說回來請我喝酒,你沒有回來。」
「你說這把刀送給最勇敢的人,我不是……」
「我只是個逃兵。」
「我逃了六十年。」
他的聲音哽住了。
烏伸出手,握住了阿洛的手。
「赫說,你不是逃兵。」
他的聲音很輕,很堅定。
「赫說,你是最勇敢的人。」
「因為你在最難的時刻,帶著族人活了下來。」
「你沒有讓部落滅絕,你等了六十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