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百態眾生圖(第二更)

    第308章 百態眾生圖(第二更)

    沙沙~

    雪亮的雁翎刀與磨刀石間擦出點點火花。

    小院中,一夜沒睡的丘斬魚輕彈刀鋒,清脆悠長的刀鳴聲中,還刀入鞘,面無表情的站起身來。

    「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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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

    「丘大人。」

    府衙中,一眾刀筆吏恭敬問好,卻沒有得到回應,心中詫異之餘紛紛避開。

    連日大雨,府衙之中空氣變得極好,再無往日的惡臭,丘斬魚大踏步來到後院。

    他本來心有莫大怨怒,但見得伏案書寫的老人,聲音還是軟了下來,喚了聲:

    「老大人。」

    相比月余之前,徐文紀的神態越發的有些蒼老,翎鷹的到來,讓他越發疲憊了幾分。

    「小丘,你可知,老夫為什麼要講規矩嗎?」

    徐文紀擱下筆,輕揉太陽穴,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疲憊。

    「規矩要講,可有人不講規矩,憑什麼我們就得講規矩?!」

    丘斬魚冷聲說著,眼眶有些泛紅。

    他與祁罡、曹金烈、錢金戈是同一批入行的錦衣衛,曾在一地同窗十數年,此時心中的悲痛實難形容。

    哪怕是面對徐文紀,似也沒有了往日的恭敬。

    「老夫年少時,曾在雲州做捕頭,在那時,老夫心中就始終有個疑惑,對於規矩的疑惑。」

    徐文紀緩緩起身,負手行於窗前,望著雨後似乎有了幾分潤意的遠山,輕嘆著說道。

    「商賈巨富,為何不收重稅?」

    「農民苦弱,為何徭役加身?」

    「江湖武人,為何不加招安?」

    ……

    丘斬魚面無表情的聽著,他自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也無心去回答。

    好在,徐文紀本也不是在問他,很快說出了答案。

    「直到後來,老夫才懂太祖深意。」

    徐文紀迴轉身來,看著這位錦衣衛高官,神色平靜:

    「商賈利重,不可許其高位,否則,將無人願意耕種勞作,農民苦弱,則要賦予其同等於士的科舉進身之階。」

    「江湖武人,以武力犯禁,則斷不能輕易招安,否則,則會滋生出大量不思勞作,只知打打殺殺的強梁賊匪,所謂大俠名流。」

    「我……」

    丘斬魚想要反駁,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這話,似乎對,可卻讓他心中十分難受。

    「朝廷中農,則農可安心,若朝廷重商,則利壓道德,民風敗壞。」

    徐文紀道:

    「老夫苟活數十年,雖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可終歸是處於無數人的眼中,我若憑藉手中權柄,無憑無據便殺人、殺官、罷免州主。

    他們,就有了藉口。」

    說到此處,徐文紀神情顯得有些蕭索:

    「若官官亂來,人人學之,不講究個規矩證據,想殺誰就殺誰,那又是個什麼光景?」

    「那……」

    丘斬魚悚然一驚,可旋即反應過來:「老大人危言聳聽了,怎麼會……」

    「君王喜細腰,宮中多餓死。老夫雖非天下楷模,可也終歸要防微杜漸。」

    徐文紀平靜道:

    「亂法者若不死而身居高位,為人所效仿,則法死、朝廷死、國死。」

    「霹靂雷火彈是天工院研發未久的東西,數量本就不多,這青州之地,能調運足可炸毀山脈的海量雷火彈的,只有兩個人!

    軍中既無人動,則必是聶文洞無疑!」

    丘斬魚眸光發紅,咬著牙:

    「隨您怎麼說,今日,丘某都要動他一動,先斬後奏又如何?!」

    錦衣衛,有先斬後奏之權,可那是立國之初,更局限於京城,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沒有任何皇帝敢給屬下先斬後奏之權。

    可他實在無法壓抑心中的怒火。

    之前無有傷亡消息,他還抱有僥倖,可此時聽得祁罡等有可能全軍覆沒,他就再也無法按耐了。

    「來了。」

    徐文紀突然開口。

    「誰?」

    丘斬魚先是一愣,旋即察覺到了什麼。

    呼呼~

    迅疾的風流吹進了府衙,幾個龍淵衛魚貫而入,疾步前行,在一眾官吏驚詫、敬畏的眼神之中跨入後院。

    「老大人!」

    幾個龍淵衛沉凝下拜。

    「看一看吧。」

    徐文紀指了指幾個龍淵衛手捧的卷宗。

    「這是?」

    丘斬魚心頭一突,伸手接過了卷宗:「這是,聶文洞違逆的卷宗?!」

    「他的手段夠狠,也足夠酷烈,首尾斬斷,幾乎抓不到他的痛腳……」

    徐文紀捲起案上的畫軸,踏步而出:

    「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呼!

    丘斬魚抬頭,神情激動,一把抓起所有的卷宗塞進懷裡,大踏步跟上。

    幾個龍淵衛隨後跟上。

    徐文紀緩步走出後院,府衙之中的一眾官吏頓時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但未等他們發問,丘斬魚一擺手,諸多兵卒已然上前,將所有人全部控制住了。

    「有勞諸位在此稍等!」

    丘斬魚冷眼掃過所有人,按刀跟上。

    

    隨著徐文紀的腳步,丘斬魚這才發現,這位老大人明顯早就有了準備,出得後院之時,不過他與幾個龍淵衛隨行。

    到得前院,已有十數人跟隨在後。

    「老大人,是否要調人前來?」

    丘斬魚壓低聲音。

    「不必了。」

    徐文紀搖搖頭。

    丘斬魚心中驚疑,就憑這點人,能拿下聶文洞?

    他在青州多年,深知聶文洞的厲害,此人藉助朝廷的權勢,數十年裡不知招攬了多少武林高手。

    龍虎風雲只是明面上的護衛而已。

    「老,老大人!」

    徐文紀走出府衙時,一個面黑瘦小的兵丁上前,雙手奉上一封書信。

    「你這是?」

    徐文紀接過書信:「辭呈?」

    他看向身前的兵丁,這個少年,他有印象,最早,他是個驛卒,之後也跟著自己,也算兢兢業業,任勞任怨。

    「在下是來向老大人辭行的,雖,雖然我只是個小小兵卒,可到底是跟著老大人來的,走,也要說上一聲……」

    見到徐文紀,李闖有些緊張,但思及某人,頓時一咬牙,道:

    「李闖不想只守個城門,天下之大,我也想去走一走,看一看!」

    他心如擂鼓的說法這段話,有過忐忑,也有著期盼。

    老大人會不會挽留自己?

    會不會責怪自己?

    「李闖,你可要知道,徐老大人……」

    丘斬魚正要說話,徐文紀攔住了他。

    「你的話,老夫收下了。」

    徐文紀取出隨身攜帶的印章,印在了他遞來的書信上,將之還給李闖,道:

    「但信,你留著,哪一天,你想回來,就回來。縱然老夫不在,也總有你容身之地。」

    說罷,轉身離去。

    「老大人……」

    望著那單薄蒼老的身影,李闖心中有些酸澀,感動。但思及那人,他心中頓時滾燙起來,轉身回返了春風樓。

    然後……

    望著立在窗前遠眺,孤身一人的林道人,李闖只覺好似一盆冷水澆下,一顆心涼了半截。

    「倒是好一場大戲,同窗廝殺,可惜了……」

    望著城南,林道人微微搖頭,轉身道:

    「走吧。」

    「去,去哪裡?」

    李闖心中失落至極。

    「去尋幾個人,問幾句話。」

    林道人腳步微頓,似是洞徹他的心思,淡淡道:

    「如今的你,可配得上她?」

    李闖聽了,心中更加難過:

    「秦,秦師姐去了哪裡?」

    「去……」

    林道人微微搖頭,思及之前侄孫女的惶急,嘆了口氣:

    「大抵是去……拜祭朋友吧。」

    ……

    ……

    城南府邸。

    州主所在,哪怕似明顯有著失勢,可守衛自然不少,其中更是不乏高手,然而,遠遠看到徐文紀,除卻寥寥幾人被嚇的不敢動之外,其他人皆鳥獸散去。

    或有通報,或是乾脆避到了別的院落去。

    一路,無有任何意義上的反抗,所有的護衛、家丁、丫鬟全都被拿下,敢反抗的都沒有幾個。

    兩月里,整個德陽府都被徐文紀清洗了一遍,雖沒有如傳言之中『面有二兩肉者皆殺』那般誇張,可也殺的人頭滾滾。

    這些伺候的護衛家丁哪個敢攔?

    直至走到了前廳,才被兩人攔住了去路。

    「風雲二衛。」

    丘斬魚輕握刀柄,眸光冷然:

    「聶文洞罪無可赦,你等也要隨他一併下大獄嗎?!」

    「大人誤會了。」

    風雲二衛微微一笑,讓開了道路,躬身做邀請狀:

    「幾位大人請吧,我家主上已等候多時了。」

    「走吧。」

    丘斬魚驚愕,徐文紀卻神色平靜,似早有所料,踏步走進前廳。

    前廳極大,大到白日裡若不點燈,都稍顯有些陰暗。

    左側牆壁上,掛著一副大大的未書完的畫軸,左右足有一丈開外,聶文洞單手倒負,揮毫潑墨。

    他的身側,一立一坐,有著兩個人。

    其中一人身披僧衣,是個老和尚,一人做士子打扮,坐著飲茶,見到徐文紀,起身行禮:

    「學生楊玄英,見過徐老大人。」

    徐文紀漠然不語,望向牆壁。

    那是一成未完成的畫作,可也初見輪廓,有遠山,有林景,有大日白雲,有城郭行人,更多的,卻是人間百態。

    有販夫走卒奔波忙碌,有兵卒衙役維持秩序,有棚下熬粥的廚子,更多的,是身形枯乾,面色暗黃的饑民。

    正是如今的德陽府。

    啪!

    聶文洞擱下筆,回身望向徐文紀,微微一笑:

    「文紀吾兄,小弟這一副『德陽百態眾生圖』,畫的如何?」

    第二更了,接下來要收尾了,可能會慢一點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