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走到他面前:「有盛庸的錯,也有我的錯。」
朱默猛地抬頭:「爹沒錯。」
「我讓你們出去,就有我的錯。」
朱棣看著他,「可打仗就是這樣。不是每次都贏。今天我們救回了百姓,也救回了大部分人,但我們吃了虧。這叫敗。」
朱默聽見「敗」字,心裡一沉。
敗。
他以前跟熊大摔跤,從來沒敗過。虎二撲他,也撲不過。昨夜闖營,他把李景隆拖回來了。昨日斷旗,他也做到了。
他以為只要聽爹的話,就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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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他聽了。
還是敗了。
他有點不懂,也有點委屈。
「我聽軍令了。」
朱棣點頭:「我知道。」
「我沒亂沖。」
「我也知道。」
「那為什麼還敗?」
朱棣沉默片刻,道:「因為敵人也會想辦法。盛庸知道你聽軍令,也知道你在乎人。他用百姓逼我們出城,用你二哥亂你的心,用煙火鐵索困你。你做得已經不錯,但你學得還不夠。」
朱默抿著嘴,不說話了。
這話很重。
可他聽得進去。
他確實學得不夠。
如果他早知道鐵索怎麼避,如果他聽見鈴聲就能判斷方向,如果他不被煙火影響,也許今天不會這麼狼狽。
姚廣孝站在旁邊,開口道:「四公子,敗不丟人。敗了還不肯學,才丟人。」
朱默看向他:「我學。」
朱棣道:「先治傷。」
「我沒事。」
朱高熾聲音不高:「默兒,聽話。」
朱默立刻坐下。
郎中趕緊上前,拆開他身上的斷索,處理勒傷和箭傷。
這次朱默沒有催。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被箭扎穿,血已經凝了。郎中清洗時很疼,他也沒躲。
他心裡一直想著盛庸的話。
不是力氣大就能贏。
這句話他不喜歡。
可今天盛庸證明了。
他不想再被鐵索困住。
更不想看二哥和身邊的人為了救他受傷。
朱高熾坐到他旁邊,低聲道:「難受?」
朱默點頭。
「想哭嗎?」
朱默搖頭:「不哭。」
「為什麼?」
「熊大死的時候,我想哭。今天沒有死那麼多自己人。我不能哭。」
朱高熾心裡一酸。
「默兒,人難受也可以哭。」
朱默想了想:「我現在不想哭。我想學。」
朱高熾點頭:「好,大哥教你。」
朱默看向他:「大哥,我是不是很笨?」
朱高熾愣住。
朱默又道:「你們說的,我要想好久。盛庸一弄煙,我就亂了。張將軍喊我低頭閉氣,我才知道怎麼走。要是沒人喊,我就出不來了。」
朱高熾認真道:「你不笨。你只是沒見過。」
朱默看著他。
朱高熾繼續道:「一個人從沒見過字,第一次讀書,當然慢。你從沒見過軍陣,第一次遇到鐵索煙火,當然會亂。笨不笨,不看你第一次會不會,看你願不願意學。」
朱默心裡舒服了一點。
「我願意。」
「那就不笨。」
朱高煦在旁邊聽見了,插嘴道:「他要是笨,那我是什麼?」
朱高熾看過去:「你想聽實話?」
朱高煦立刻閉眼:「我睡了。」
朱默看著二哥裝睡,終於笑了一下。
氣氛鬆了一點。
可朱棣沒有笑。
他正在聽張玉回報。
張玉身上也有傷,但不重。他把今日盛庸的布置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鐵索不止一層。第一層是逼馬,第二層是拖人,第三層藏在煙後。火箭不是為燒死四公子,是逼他抬頭亂看。鈴鐺掛在索上,一動就響,方便他們判斷位置。」
朱能聽得直皺眉:「這盛庸太陰了。」
姚廣孝道:「不是陰,是會打。」
朱能不服:「會打就會打,拿百姓當餌,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朱棣道:「他是敵將,不是君子。以後都按最壞的來想。」
張玉道:「王爺,盛庸今日沒有全力追擊。他在試四公子。」
朱棣點頭:「我看出來了。」
朱高熾低聲道:「他想一點點摸清默兒。」
「那我們也摸清他。」
朱棣看向地圖,「盛庸換了打法,短期不會強攻。他要困,要耗,要設局。咱們不能被他牽著走。」
姚廣孝道:「王爺打算?」
朱棣道:「訓練默兒,也訓練能跟上默兒的人。」
眾人看向朱棣。
朱棣道:「今日張玉接應及時,是因為他懂默兒。可普通士兵不懂。默兒一衝,他們跟不上。默兒一停,他們不知道護哪裡。若以後要用默兒破陣,就必須有人專門配合他。」
朱能眼睛一亮:「王爺是要給四公子配兵?」
「不是現在。」
朱棣道:「先挑人。挑膽子大的,腳下穩的,聽令快的。不求多,先五十。」
朱高煦立刻道:「我來挑。」
朱棣看他一眼:「你先躺著。」
朱高煦不服:「我傷不重。」
朱高熾淡淡道:「郎中說你再動,傷口要爛。」
朱高煦立刻看向郎中。
郎中嚇得低頭:「二公子,確實不能再動。」
朱高煦罵了一句,只能躺回去。
朱默聽見給自己挑兵,有點不安。
「爹,我還沒學會。」
朱棣道:「所以先學。」
「他們跟著我,會死嗎?」
朱棣沒有騙他:「會。」
朱默低下頭。
朱棣走到他面前:「戰場上,跟著誰都會死。跟著你,也會死。但你學得越好,他們死得越少。你強,不是讓你一個人逞強,是讓你把更多人帶回來。」
朱默聽得很認真。
把更多人帶回來。
這句話比「打贏」更進他心裡。
他點頭:「我學。」
接下來的幾日,北平城外沒有大戰。
盛庸不攻城,只不斷派小股兵馬襲擾,逼燕軍出錯。朱棣也不輕易出戰,只讓張玉、朱能輪流試探敵軍布置。
朱默每天都在學。
上午跟朱棣學軍令,看旗號。
下午跟張玉學怎麼跟兵走,怎麼認地形。
傍晚跟朱高煦練兵器。
朱高煦傷沒好,不能真打,就坐在椅子上指揮。
「默兒,別光盯前面。你左邊要是有坑呢?」
朱默立刻低頭看左邊。
朱高煦罵道:「也別只看左邊!右邊來刀怎麼辦?」
朱默又看右邊。
朱高煦拍著扶手:「你這不行。戰場上眼睛不夠用,要聽。馬蹄聲、鐵索聲、腳步聲,都要聽。」
朱默閉上眼。
朱高煦一愣:「你幹什麼?」
「聽。」
朱高煦本想笑,可見朱默真的認真,便讓親兵在周圍走動,拖鐵鏈,敲盾牌。
朱默一次次判斷。
一開始總錯。
鐵鏈聲從左邊來,他會說右邊。馬蹄聲遠近,他分不清。盾牌敲響,他容易煩。
但他不急。
錯了就再來。
朱高煦看著看著,心裡有些佩服。
換成他,早把鐵鏈踢飛了。
朱默不會。
他只問:「再來一次。」
朱高熾則每天晚上教他認字。
先認「進」「退」「守」「糧」「火」「旗」。
朱默認得慢,但記住後就不忘。
他拿著木炭在地上一遍遍寫。
有一次寫歪了,他盯著看了半天,道:「這字像被打斷的旗。」
朱高熾笑道:「那就重新寫。」
朱默擦了重寫。
幾日下來,他身上的傷結了痂,腦子裡的東西也多了些。
可盛庸沒有給他太久。
第五日夜裡,城外忽然火光大起。
探子急報:「王爺,敵軍推火車靠近東門,後面有鐵索陣護著!」
朱棣起身披甲。
朱默也站起來。
「爹,讓我去。」
朱棣看著他。
朱默補了一句:「這次我不亂沖。我先看,再打。」
朱棣沒有馬上答應。
外面鼓聲已經響了。
朱默握緊鐵棍,等著父親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