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楊老六
聽了兒子的稟報,達延汗氣得額角青筋直跳。亦不刺這隻老狐狸,居然謹慎到設置一座假營來迷惑敵人,給自己爭取逃跑的時間————
偏生達延汗時間緊迫。來的路上,他就得到了明軍大軍出邊的消息,急著趕緊搞定亦不剌,好讓部隊恢復下士氣,全力迎戰南兵!
一著急,顧不上仔細偵查,便著了亦不刺的道,撲了他一座空營,結果又浪費了一整夜的工夫!
他後頸那股寒風般的不安,此刻愈發凜冽,他最耗不起的,就是時間!
不過他畢竟見慣風雨,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聲道:「真營肯定就在不遠處,立刻派人四下搜尋!誰先找到賞一個鄂托克!」
鄂托克是蒙古萬戶下設的建制名稱,由一千到一千五百戶組成!可以看成是蒙古千戶。
可別小看這千戶,達延汗一共才建制了六萬戶,這就是六十分之一,正經可以上桌的領主了。
要不是急眼了,打死他也不會這麼封的。
「遵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將士們再次鼓起幹勁,打著火把沿著黃河兩岸搜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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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亦不刺和他的主力就在河對面————
達延汗之所以之前登高都沒發現,皆因為亦不刺嚴禁在真營動火。他讓部眾白天在假營里吃飯睡覺,天黑後便越過結冰的黃河,到真營待著。
雖然這會兒進了二月,沒那麼冷了,但黃河還凍著呢,部眾們只能抱成一團,互相用體溫取暖。
只能說老亦也是個狠人啊————
聽得假營方向喊殺聲起,這位右翼直領趕緊叢貂皮睡袋中爬出來,往河對岸一看,只見火光中,烏壓壓的大軍已經踏碎了他的營盤。
「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鄂爾多斯部的領主滿都賚也聞聲而來,臉色煞白地問道。
「管他是從天上還是地下來的,總之已經到了我們眼前了!」亦不刺氣急敗壞道:「快,快撤!拔營往西南走!」
「太師你糊塗了嗎?往西南咱就撞上楊一清的大軍了。」滿都賚急道。
「我沒糊塗,現在我們已經退過黃河,退無可退了。」亦不刺像被抽乾了力氣道:「現在只有尋求明軍的庇護,才能逃出巴圖孟克的魔掌了————」
「問題是我們跟明軍雖說有些默契,但是從來沒聯繫過啊。」滿都賚兩手一攤道:「貿然過去,你知道他們是什麼態度?萬一揍我們怎麼辦?」
「應該不會的,不是楊一清這幾年暗中相助,我們早就崩了,他應該能收留我們。」亦不剌便叫過自己的長子斡爾多思,吩咐道:「你帶上我的大印和降表,去花馬池找楊大帥!告訴他————我亦不剌願舉右翼三萬戶內附,從此永為大明藩籬,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如有反叛,天誅地滅!求他速速發兵,晚來,巴圖孟克就要把我等趕盡殺絕了!去!快去!」
「是。」斡爾多思顯然早有心理準備,也不問為什麼,也不問東西在哪,騎上馬就帶著手下朝
南而去。
「不是————你的大印和降表他拿了嗎?」滿都賚都看呆了。
便聽亦不刺幽幽道:「我已經料到會有今夜,提前都已經給到他了。」
「好吧————」滿都賚不知該如何評價。
「我們也快走吧,天亮這裡一定會被發現的。」亦不刺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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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爾多思一路狂奔,還沒到花馬池就碰見了總制三邊的楊一清————
彼時他正按著既定的大戰略,趁著蒙古左右兩翼打得熱鬧,悄悄集中了延綏、寧夏、固原三鎮的精銳,分三路不聲不響地摸進了河套。
大軍一路上設置堡壘,還在鄂爾多斯部占據的地盤上,重建了國初的東勝衛,基本上收復了套內七成的土地。
這會兒,他的前鋒已經推進到距離北面黃河不到百里了————跟達延汗在前套打出狗腦子來的右翼三萬戶,愣是沒發現自己家已經被偷得差不多了。
所以斡爾多思只跑了一天一夜,就遇上了明軍的夜不收,二話不說就被綁著送回了先鋒營。
前鋒官正是平定安化王之亂時,立下功勞的現任寧夏副總兵保勛。得知了斡爾多思的來意,他趕緊派快馬稟報了東勝城內的楊一清。
當然在得到總制軍令之前,斡爾多思就留在前鋒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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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在西北先自南流向北,忽折而向東,復又掉頭南下,甩出一個巨大的幾」字彎,形似套狀,故稱河套。
黃河百害,唯富一套,指的就是河套。
在河套平原東北部,距離黃河兩百里處,一道黑黔黔的夯土長垣就靜靜地伏在天地間,這便是廢棄了百餘年的東勝邊牆。
邊牆的中心是一座殘破的城池,名曰五花城,原本隸屬於東勝右衛五花城千戶所。
永樂元年東勝衛內遷,朝廷放棄河套後,這裡便也廢棄了。鄂爾多斯部雖然占據此地,但右翼蒙古各部都比較原教旨主義,認為蒙古人就應該逐水草而居,這樣才能避免重蹈元朝覆轍,所以也沒有利用過這裡————
楊一清裹著一件舊羊皮大擎,登上殘垣,舉目四望。
城是真大。即便荒廢了百年,被剝蝕得只剩殘垣斷壁,馬面坍塌,瓮城僅餘輪廓,但那依地勢起伏、周回六里的骨架仍在,四門四瓮城的基礎仍在,層層夯實的牆體依然矗立,無不彰顯著高標準、嚴要求的國初氣象!
「真是座好城啊。」隨行的延綏巡撫吳世忠四顧慨然道:「這才是一座千戶所城,真不知黃河兩岸的左右衛城,會是何等的雄偉?
「右衛城看不到了,已經被韃子拆毀了,左衛城的話,好像還在,但是你敢過去嗎?」楊一清摸著光滑的下巴笑問道。
「那是不敢的。」吳世忠訕訕一笑,「等黃河一開凌,左衛城就成死地了。」
「所以咱們先把這新東勝衛的衛城設在這裡,一點毛病都沒有。」楊一清眺望著北方道:「要是皇上能一戰而定,不教胡馬度陰山,我們就在河對岸新設一個衛所便是,這裡控扼全套,與對岸互為表里,依然十分重要。」
「自東勝一棄,河套便無險可守,虜騎踏冰入套,如入無人之境,遂成群虜巢穴,自此西北再無寧日。」他痛心疾首說完,便斬釘截鐵道:「我們擔了天大的干係,謀劃了這麼多年,才終於兵不血刃,回到了這裡,絕對不能再放棄了!」
吳世忠知道,部堂還有後半句沒說————萬一戰事不利,至少可以靠這座城,把套內全揣兜里,這波就賺翻了!
便輕聲問道:「那是否即刻徵發民夫,全數修復?」
「嗯,我啟程前便傳令甘陝,自備口糧,派發民夫五萬,但他們拖拖拉拉的,現在還沒到花馬池,到這兒來就更不知道猴年馬月了。」楊一清沉聲道:「不能等他們了,傳令將士們明天就開始動手,先削坡補牆,立柵掘壕,把基本的城防修起來,再沿舊城牆修築箭樓、女兒牆,把它變成一座堡壘,韃子長於野戰,拙於攻城,這差不多就能擋住他們了。」
「是!」吳世忠等人應聲道。
其實蒙古左右翼打出狗腦子,皇上又率大軍從大同出塞。誰能顧得上他們?楊一清如此小心,不過是不想冒一點風險,一定要把這座失而復得的城池,留在大明!
楊一清正在跟吳世忠等人部署自己的規劃,忽有前鋒營的信使快步登上了城頭。
「前鋒官急報!」信使單膝跪地,舉起一枚火漆封住的竹筒。
楊一清的幕僚接過來驗看無誤,擰開竹筒取出信紙,遞給楊一清。
楊一清接過來掃一眼,便遞給了吳世忠道:「達延汗撲到黃河邊上了,要不是亦不刺夠賊,這會兒已經去長生天報到了。」
「來的這麼突然?」吳世忠吃驚道:「前幾天不還在烏梁素海嗎?」
他們有隨時向皇帝報告小王子動向的任務,所以對達延汗的情況掌握得還算及時。
卻被達延汗瞞天過海,首接出現在了黃河對岸————
「正常,我們靠的是收買牧民做眼線,但打小王子劫掠各部開始,我們獲取情報就越來越難了。」楊一清鬱悶地啐一口,他的諜報人員純屬被誤傷了。
吳世忠看完了信,輕聲問道:「亦不刺要舉右翼三萬戶內附,從此永為大明藩籬,年年進貢,只求天兵速速出手相救————我們救還是不救?」
楊一清道:「虜酋內附稱臣,關係到裂土封藩,是國家大事。老夫做不得這個主,具本請皇上聖裁吧。」
「這一來一回,黃花菜都涼了。」吳世忠道。
「涼了好啊,黃花菜就該涼透了吃。」楊一清卻慢悠悠道:「聖意不到,一兵一卒也不許
動。」
「是————」吳世忠哪還不明白?部堂大人是想讓亦不剌死。
果然,便聽楊一清貌似驢唇不對馬嘴道:「河套太重要了,哪怕只掌握套內,也能讓我們的防線縮短一千四百里,這能省多少兵多少糧秣?」
「而且這一帶有黃河大黑河滋養,水草豐美、土地肥沃,等這一仗打完,就可以遷軍戶、募流民,漸次補築全城,然後一城帶數堡,把河套變成我們塞上的糧倉————」
這下大家都懂了,河套實在太香了,部堂怎麼可能再讓給別人?何況亦不刺所謂的內附,其實沒有多大的約束力,什麼時候情況一變,指不定又叛了。
所以還是沒有亦不刺這號的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