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他開會,我也開會
正月底,天黑得還是很早,行轅正堂中點起了燈火,會議仍在繼續————
「我們這次能在一個月內,運來足夠的物資,靠的是冰車的便捷。雖然行軍路線上沒有合適的河道,但積雪一樣可以為我們提供便利。」蘇錄接著道:「為此我們準備了三萬副爬犁,已經盡數運抵大同了!」
爬犁和冰車結構大差不差,只是後者行駛在光滑的冰面上,單靠人力就可以飛速行進。前者用在雪地上,摩擦力沒那麼大,需要畜力牽引,不過也比馬車省力多了。
「眼下到二月中,雪都不會化,是老天爺賞給咱們的窗口期一趁這半個多月,給我玩命往前運,儘可能把物資往最前沿的兵站堆!」說著他指著行軍路線上一個黑色三角形道:「這是我們目前規劃的前沿兵站,距離大同三百里,化雪之前,這裡必須囤夠三十日的糧草,以及足夠兩場大戰的彈藥!這是死命令,也是最低的限度,不許討價還價!」
「是!」眾人忙齊聲應道,但心裡壓力著實不小————沿途還要建立兵站,囤積糧草,所以運輸量遠不止這個數。
「我知道這不容易,但是沒辦法。」蘇錄語重心長道:「二月下最遲三月
初,就會進入翻漿期,到時候全程變成爛泥地,不光爬犁用不了,連大車都沒法用,只有馱騾馱馬勉強能走,運力能跌去九成————所以咱們得趕早不趕晚,一晚就麻煩啊!」
「是。」眾人再次齊聲應下。大人說得有道理,草原上就這麼個情況,誰也不想陷在爛泥塘子裡,確實要趁早不趁晚。
「當然翻漿期也不能無所作為,全指著接下來半個月太冒險了。萬一戰事遷延,前線所囤軍糧耗光了怎麼辦?所以還是要想辦法克服困難,」蘇錄一指坐在角落的一名三品武官道:「我們專門請來了遼東衛所的兄弟,他們對付翻漿期有豐富的經驗,這位是遼陽衛的劉指揮,請他為大家講一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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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遼東衛指揮使劉鵬聞命起身,聲音洪亮道:「翻漿期是冬末春初,路上積雪融化,但地下的土還是硬邦邦,像一層隔水板,水攢著排不出去,路面就成了一鍋爛粥。車輪一碾,泥往外翻,直接就陷進去了。」
「所以其實路面沒有多少水,只是排不走,這種情況可以在路兩側各挖一道淺溝,把路基起成中間高、兩邊低的形狀,這樣融化的水就順著溝排走了,大部分路段便可以保持暢通。」
「對一些翻漿嚴重的路面,還要鋪上柴草做褥,兩道木板為轍,讓車輛通行了。好在只要排水溝挖得深一點,這樣的路段不會太多。」
想一想他又補充道:「另外就是草原溫差大,早穿皮襖午穿紗,後半夜到清晨,路面會重新凍成一層硬殼,所以我們都搶這段時間趕路,臨近中午的時候車隊就停下來歇腳,也是個辦法。」
「大人,就這些了。」劉指揮說完看向蘇錄。
「好,你提供的這些信息非常有用。」蘇錄點頭笑道:「就勞煩你們遼陽衛的兄弟,帶著民夫把路面維護好————若在翻漿期還能保持運輸暢通,就是大功一件!」
「是,末將一定竭盡全力,保障道路通暢!」劉指揮立刻激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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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會間休息後,官員們重新回到堂中,便見牆上掛起了一副《後勤編製圖》。
「這就是諸位的差事了。」蘇錄拿著那根細杆,點在圖上,朗聲道:「我行轅之下,共設一廳七司!」
「計簿廳,由左庶子林之鴻牽頭。全軍的後勤總帳、各站的台帳、補給態勢圖、考成冊,以及對各司的稽查,全歸你司負責!」
「是!」林之鴻起身大聲領命。這些專業名詞很多在場官員聽都沒聽過,但對他統領的大將軍府總務局來說,卻早成為了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也正是因為有自己的班底在,蘇錄才有上來就整編後勤隊伍的底氣。
「糧草司,由高中丞牽頭,負責糧草的收發。」
「是!」高友璣馬上起身領命。
「輜重司,由左諭德王汝舟牽頭,負責糧草之外其他物資的收發儲運。」
「兵站司,由右庶子石天柱牽頭,負責各處兵站的建設和運營。
「道路司,由劉指揮牽頭,負責糧道的修建與維護。
「運輸司,由工部虞衡司郎中嚴嵩牽頭,負責統一管理騾馬車輛,按要求調配運力。」
「人力司,由我親自牽頭,負責二十萬民夫的調派勞保,福利撫恤。」
「最後,保衛司,由宣化伯張俊擔綱,負責保衛整條運輸線!」
待眾文武領命之後,蘇錄環視全場,沉聲道:「縱向,一廳七司垂直向我匯報。橫向,每座兵站設坐站提調」一員,統管本站收發、調度、上報。縱向統籌,橫向聯動,條塊配合,按冊考成!」
說罷他沉聲問道:「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眾官齊聲應道。
「那就各領差事,即刻去辦!」蘇錄一揮手。
「是!」滿堂轟然應諾,各司主官上前領了考成冊子,便帶著自己的新手下魚貫而出,回各自的衙署商議如何完成任務。
方才還一團亂麻的三十萬人後勤,便在蘇錄提綱挈領下,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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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六百里外,烏拉山下,烏梁素海畔,無數蒙古包星羅棋布在白雪皚皚的烏拉特草原上,那是達延汗和他的六萬西征主力。
他們已經在這冰天雪地里,硬捱了將近三個月。
去年十月出兵時,誰也沒想到亦不刺會這麼難對付,從去年十月一直打到現
在,折損兵馬無數,卻始終未竟全功。
大汗也是紅了眼,不幹掉亦不刺誓不收兵,大軍就只能在冰天雪地里捱著。
這麼長時間下來,軍中的肉乾、奶酪、豆料早已見了底,攜帶的牛羊也差不多吃光了,大軍沒有吃的,怎麼熬得過草原的寒冬?
達延汗向來視蒙古各部為子民,向來視縱兵劫掠各部為短視之舉。可形勢比人強,他到底還是咬著牙,破了自己的規矩,放任手下向右翼各部借糧」,說白了就是搶劫。
總算是解決了大軍的糧荒,可他本是來收服右翼,統一蒙古的。這一搶,便把那些還在觀望的部眾,生生推到了亦不刺那邊,結果讓已經死了七分的亦不刺,又續上了那口氣————
所謂飲鴆止渴,不過如此。
此時天色已黑,一座座氈帳里點起了圖拉嘎」,漢文叫火撐子,是蒙古包正中的三足鐵架爐灶,燒牛糞木柴,濃煙直上,從頂部套腦」,也就是天窗散出去。
凍得瑟瑟發抖的蒙古士卒,湊在一起烤火,有人舉著自己少了兩根指頭的手,對著火苗怔怔發呆————斷指處黑紫的瘡口剛結了痂,那是上個月追擊亦不刺時凍掉的。
還有人凍掉了耳朵、腳指頭————這些人的凍傷還都是輕的,還有好多人凍成了殘廢,失去了生命,全軍的非戰鬥減員,比亦不刺造成的殺傷還多。
士氣也就可想而知,軍中早就瀰漫著厭戰情緒,只是大汗這些年建立的威望實在太高,尚且能壓得住。要是換其他人,頭領們早就帶著自己的部眾跑路但大家心裡的不滿,是誰也擋不住的,達延汗對此也心知肚明。
營地最中央的汗帳中,燒著兩大盆牛糞,火光躍動,照得滿帳台吉、那顏的臉忽明忽暗,卻沒有半分暖意,帳內的氣氛快趕上風雪交加的帳外————
長生天的寵兒、黃金家族的傳人、蒙古各部的統一者、滿都海的小丈夫、令明軍聞風喪膽的小王子、達延汗孛兒只斤·巴圖蒙克獨坐上位,目光死死盯著大案上的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張破破爛爛的《皇明閭報》號外,《眾志成城,一雪國恥—一告全國百姓書》標題赫然奪目。
另一樣,則是一份蒙文寫就的密信,正是他派到朱厚照身邊的密探,用生命換回來的五月出兵計劃」。
達延汗從小受到滿都海嚴格的教育,不僅弓馬嫻熟、精通兵法,還熟練掌握
漢蒙的語言文字————姨的養成系正太了屬於是。
這兩樣他都能看懂,但也因此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報紙上說,明軍是正月出兵,但密信上卻說是五月出兵!
一個是明廷布告天下的報紙,一個是冒死從皇帝御書房偷出來的機密。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思來想去,他始終拿不定主意,只好抬頭問道:「你們怎麼看?」
「父汗,依我看這又是明朝小皇帝的奸計!」他三兒子塞那剌便冷笑道:「就像去年,他在大同虛張聲勢了一整年,結果呢?連邊牆都沒敢出。他這分明是想故技重施,拿這麼一張破紙,逼咱們從河套撤軍,好給亦不刺解圍!」
「是啊,大汗,被狼騙一回是狼狡詐,被狼騙兩回,便是牧人糊塗了。」眾頭領紛紛點頭。去年他們被朱厚照好一個耍,結果生生貽誤了殲滅亦不刺的最佳時機,上上下下無不深以為恥。
所以都認為朱厚照越是虛張聲勢,就越不該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