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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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瀰漫著陳年艾條的煙燻味和一股淡淡的墨香。
林易站在辦公桌前。
張清山已經收起了那個相框,重新戴上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
除了眼角微紅,他看起來依舊是那個不苟言笑的中醫科大主任。
他沒有看林易,而是拿起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聽筒里傳來嘟嘟聲,隨後接通。
「喂,老劉。是我,張清山。」
張清山的聲音很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那個實習生的處理結果……對,就是那個林易。」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遲疑,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隱約能聽到「編制」、「違規」、「很難辦」之類的字眼。
張清山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少跟我扯那些虛的。我還沒退休呢,這點面子沒有?」
「沒有名額?那我自己看著辦了。」
「啪。」
電話掛斷。
張清山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長出了一口氣。
隨後,他抬頭看向林易。
「聽到了?」
林易點頭。
「聽到了。」
張清山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易面前。
「院裡是死規矩,走常規路子,你過不了人事科那一關。」
張清山盯著林易的眼睛,語氣里透著一絲鄭重。
「但我張清山要留的人,院裡也得給幾分面子。」
「這份不是什麼普通的聘用合同,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特別助理。」
張清山敲了敲桌子,拋出了真正的重頭戲。
「平時的排班、管床、夜班,你和其他人一樣,待遇也一分不少。」
「但是,每周二和周四,你不用在普通病房待著,直接跟我上頂樓的國醫堂,跟診抄方。」
跟診抄方!
國醫堂!
林易原本平靜的眼眸,在聽到這四個字時,瞬間閃過一抹亮光。
國醫堂是什麼地方?
那是整個江州市一院中醫科的金字塔尖!
那裡匯聚的全是普通門診拒收的疑難雜症、沉疴痼疾。
而跟師抄方,在中醫界的含金量,懂行的都知道。
這等同於被這位國家級名老中醫候選人當做了衣缽傳人來培養!
這是天降的機緣!
對於擁有系統的林易而言,那裡就是最高級的刷怪區。
海量的罕見病歷,意味著數不清的特殊詞條和經驗值。
他的醫術也將會飛速提升。
從一個只會死讀書的實習生,變成真正的國醫聖手。
「好。」
林易拿起簽字筆,在落款處寫下名字。
張清山看著眼前毫無驕躁之氣的年輕人,微微頷首。
「明天早會,我會當眾宣布。」
……
次日,早八點。
中醫科大交班會議室。
百葉窗緊閉,投影儀的光束在幕布上打出一片幽藍。
科室人員滿座。
王博坐在第一排最顯眼的位置。
雖然昨天被罵得狗血淋頭,但他心裡有底。
一個實習生,當著普外主任的面推翻帶教老師的方案,換誰臉上掛得住?
張主任當時沒發作,是有外人在給林易留面子。
今天這交班會上,總要有個說法。
王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他倒要看看,張主任怎麼秋後算帳。
林易今天大概率是要當著全科人的面被通報批評,然後灰溜溜地捲鋪蓋走人。
想到這裡,王博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上揚。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林易。
林易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一本小冊子,神色淡然,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裝模作樣。」
王博在心裡冷哼一聲。
這時,門被推開。
張清山端著保溫杯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副主任周鵬。
「開會。」
張清山把保溫杯重重頓在桌子上,「咚」的一聲,讓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跳了一下。
「先復盤昨天的病例。」
張清山拿起雷射筆,紅點落在幕布上的心電圖和化驗單上。
「患者趙建國,男,72歲。西醫診斷:肝硬化失代償期,合併感染。」
「白細胞12.5,發熱37.8。」
張清山環視四周,語氣平和卻有力。
「我知道,昨天很多人看到這些指標,第一反應就是抗生素,就是清熱解毒。」
「西醫的數據,是眼睛,幫我們看到了體內的炎症。」
話鋒一轉,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但是!」
「數據是死的,病機是活的。」
「我們是中醫科。西醫的指標是給我們參考的,但我們看病的時候也不能少了中醫的診斷標準!」
雷射筆的紅點移到了舌苔照片上,舌紅,少苔。
「當西醫的數據和中醫的四診出現矛盾時,該信誰?」
「昨天,我和在座的大多數人一樣,差點就只相信了數據。」
「只看到了表面的『熱』,卻忽略了脈象中那個沉細無根的『寒』。」
張清山放下雷射筆,摘下眼鏡,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個醫生。
「如果昨天沒有林易那劑四逆湯,如果真按我的方子上了龍膽草。」
「病人的炎症指標或許能降,但人也就沒了。」
台下鴉雀無聲。
這番話比直接罵人更有力量。
他沒有否定西醫,而是強調了「醫者不能被數據奴役」的核心醫理。
王博低著頭,臉頰火辣辣的疼。
他昨天就是那個跪得最快的人。
「這次病例,是對全科的警鐘,更是對我的警鐘。」
張清山轉過身,看著林易,又看向所有人。
「作為科主任,還是主任醫師。」
「在關鍵時刻差點出現原則性誤判,雖然最後被林易糾正了,但險些釀成大禍。」
「功是功,過是過。」
張清山聲音鏗鏘。
「鑑於此,我向院裡申請,扣除我本人本月全部績效獎金。並在科室晨會上做自我檢討。」
全場譁然。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台上的老人。
自罰?
而且是全月績效?
在這個推諉扯皮成風的職場,張清山這一手以身作則,瞬間把威信拉到了頂點。
連那些原本還想看笑話的副主任,此刻都肅然起敬。
「至於林易……」
張清山沒有給眾人討論的時間,直接拿出了那份文件。
王博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處分來了?
「鑑於林易在本次搶救中表現優異,經科室特批,林易轉為我的特別助理,協助管理住院部病床,享住院醫師權限。」
張清山頓了頓,拋出了真正的炸彈。
「另外,從本周起,林易每周跟我去國醫堂跟診抄方。」
話音剛落,台下瞬間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王博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甘。
跟師抄方?!
那是他做夢都想得到的待遇!
他頂著名校醫學博士的光環來到這裡,為的就是能進國醫堂鍍金,結果張清山連正眼都沒看他,卻把這個唯一的名額給了一個本科生?!
他張了張嘴,最終沒敢出聲。
昨天被罵得太慘,今天主任又剛剛自罰立威,這時候他跳出來就是找死。
但他不說話,有人說話。
「主任,我打斷一下。」
一個略顯慵懶,卻透著精明的聲音從第一排側方響起。
說話的是周鵬。
他是中醫內科副主任醫師,江州大學的博士,也是科里「中西醫結合」派的領頭羊。
昨天他輪休,並未親歷那場搶救。
周鵬放下手裡的茶杯,轉過身,半笑不笑地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林易,然後看向張清山。
「主任愛惜人才,想給年輕人機會,這心情我理解。」
「但林易畢竟剛畢業沒多久,讓他直接去國醫堂跟診,甚至還要分科室的績效……這恐怕難以服眾吧?」
他沒有談學歷,沒有談規矩,而是直接切中了所有人的命門,錢!
「大家都知道,咱們中醫科的情況,績效獎金本來就少,全靠那點掛號費和理療費撐著。」
「拿大家的血汗錢,去養一個還沒長成的實習生……主任,這不太合適吧?」
這就叫殺人不見血。
一句話,就把林易推到了全科室的對立面。
原本對林易還抱有敬佩之情的幾個年輕醫生,眼神瞬間變了。
救人是英雄,但如果要扣我的錢養英雄,那不行。
王博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差點給周鵬鼓掌。
這才是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