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收回手,快步走到床頭右側,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老人的右手手腕上。
輕取微弱如遊絲,重按沉細欲絕。
腎根尺脈幾乎摸不到,脈道中間頻發停頓。
這是典型的結代脈。
林易把手拿了回來。
他眼神凝了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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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淡藍色的系統面板直接在眼前的空氣里展開。
【患者:周樹和,男,71歲】
【診斷:心衰病(重度喘脫證,陰寒內盛,虛陽欲脫)】
【病機:命門火衰,心陽暴脫。水飲凌心射肺,氣機逆亂。】
【風險預測:肺泡積液持續加重,心肌處於缺氧電風暴邊緣。若繼續加大西藥升壓,三十分鐘內將誘發惡性室顫及呼吸衰竭死亡。】
【病因權重分析:心腎陽衰水氣不化(45%),暴雪奇寒外襲誘發肺脾氣逆(30%),西藥利尿抵抗致水飲泛濫(25%)】
光幕停留了幾秒,緩緩消散。
林易收回視線。
他伸手從床頭柜上扯了一塊干毛巾,按在老人的額頭上,把那層冒出來的冷油汗擦乾淨。
拿開毛巾的時候,上頭已經濕透了一大片。
姜晚和謝文俊這會兒站在搶救床靠後的牆根邊上。
謝文俊背靠著牆站著,兩隻手緊緊攥著小本子,沒敢往病床跟前湊。
他看一眼監護儀上跳動的血壓數字,又看一眼床上老人那張灰敗的臉,嘴唇抿得很緊。
姜晚站得比他稍微靠前一點。
她的注意力沒有放在監護儀上,而是一直盯著老人的胸口和肚子,看每一次呼吸的時候胸廓起伏的快慢和深淺。
她手上的小本子上已經記了半頁紙,字跡飛快但是很工整,最底下的一行寫著「粉紅色泡沫痰,量多,氣道吸引後喘鳴未消」。
欒鑫往前湊了一步。
「接下來怎麼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急迫感藏不住。
夜班醫生手裡的常規救命藥已經全都使完了,強心藥沒效果,利尿藥打不通,升壓藥不敢往上推,家屬又堅決不讓插管。
鄧錦言這個時候也轉過頭來看向林易。
她的手依然搭在微量泵的旋鈕上,不敢鬆開。
林易轉過身,看著欒鑫和鄧錦言兩個人。
「這一套強心利尿之所以打不通,根源不在藥量不夠。」
「那是什麼?」欒鑫忍不住問。
「問題出在下焦,老人的腎絡已經被體內的陰寒徹底給凍住了,腎陽衰弱得連氣化的功能都快沒了,身體裡的水停在三焦裡面,涼透了,直接凝固住了。」
「你這個時候往靜脈里推再多的呋塞米,這藥發揮作用的前提,是腎小管得有主動吸收和轉運的力氣。」
「底下的腎陽都快滅乾淨了,靠什麼力氣來推動這藥起效?」
欒鑫聽得愣在了原地。
他本身就是學傷寒出身的,這些基礎的中醫理論他不可能不懂,只是剛才在搶救室里被那些搶救指標連番轟炸了大半夜,思路已經被血氧和血壓的數字牽著走了。
林易這幾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把他從監護儀的數字里拽出來了。
「水冷成冰,利尿劑抽不動。」
林易的話沒停。
他從白大褂胸袋裡拔出鋼筆,走向床頭上方的搶救記錄台。
「無火不化水,想救他的肺,得先救他的腎。」
「必須用重劑破格回陽,把底下的真火點著了,這口水才能退得下去。」
夜班大夫按著患者的手終於鬆開了。
他直起腰,看著林易拿筆的手,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又要破格回陽?」
對於林易的用藥習慣,欒鑫已經有所了解。
「行,你開方把,我現在去找李院長過來簽字。」
說完,欒鑫把病歷夾板塞給鄧錦言,轉身就往門外快步走去。
林易微微一怔,沒多說什麼。
他順手拿出一張空白處方箋,壓在床頭的記錄板上,開方。
最上頭一行寫著方名:破格救心湯合葶藶大棗瀉肺湯加減。
跟著把底下的藥味逐個列出來。
炮附子60g,乾薑45g,紅參30g(另燉濃汁兌服),炙甘草30g,山茱萸60g,生龍骨30g,生牡蠣30g,葶藶子20g(包煎),大棗10個。
末尾註上一行:武火急煎,隨煎隨服。
寫完,林易撕下處方箋,翻過來遞到鄧錦言面前。
鄧錦言的目光一眼就掃到了炮附子60g這幾個字,停了兩秒,她把整張方子看完。
如同欒鑫一般,對方也早就習慣了林易的風格。
「拆一下君臣。」鄧錦言開口。
林易點了點頭。
「附子60克,乾薑45克,直透命門,破陰回陽。」
「命門這把火要是續不上,腎氣化不開,三焦里的惡水就退不下去,這兩味藥就是最底下的火種。」
他拿著筆尖,點了點處方箋的第三行。
「紅參30克配炙甘草30克,益氣固脫,陽氣回來的過程里,最怕的就是虛脫,參草能托住中焦的這一口氣,給陽氣扎個根。」
「山茱萸60克。」
林易說話的語速放緩了一點。
「這味藥是整張方子的安全閥。」
「救陽氣的時候,最兇險的並非陽氣回不來,就怕剛一回頭就直接散掉了。」
「大劑量的山茱萸能收斂元氣,把要散開的陽氣牢牢兜住,不讓它亂跑。」
「龍骨和牡蠣各30克,潛鎮浮陽,壓住虛陽上浮。」
「防的就是回陽的過程中引動龍雷之火,人還沒救回來,殘存的陽氣先頂到頭上散沒了。」
最後,林易在葶藶子和大棗上畫了一條橫線。
「葶藶大棗瀉肺,肺里泡著的那些水不能幹等著它自己退,葶藶子苦寒沉降,專門瀉肺里的水飲,大棗護住脾胃,防著葶藶子太猛傷了中焦。」
「這是上面的出口,下面用腎陽化水,上面用葶藶瀉水,上下兩頭一起通。」
夜班大夫站在床邊,聽到這裡嘴巴微微動了一下。
早就聽聞這位林組長遣方用藥很是霸道,今天一聽果真如此。
鄧錦言把處方箋放回記錄板,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隨手發給了欒鑫。
林易轉頭看向門邊的姜晚和謝文俊。
謝文俊手裡緊緊攥著小本子。
姜晚的眼睛一直盯著林易的手,心裡默默把方子上的藥過了一遍。
「附子不走機器煎。」林易交代。
姜晚立刻抬頭。
「去二區小廚房拿砂鍋,大火急煎,水燒開了煮十五分鐘,倒出來五十毫升濃藥湯馬上送過來,然後每隔十五分鐘送一趟,直到我叫停為止。」
他盯著姜晚。
「你負責看火,火不能斷,鍋里水不夠了就續,但是每次加水不能超過原先的三分之一。」
林易轉頭又看向謝文俊。
「你和她一起去,你專門負責跑腿送藥。」
姜晚伸手把處方箋的複寫單接了過去。
謝文俊把筆記本往白大褂口袋裡一塞。
兩個人幾乎同時轉身拉門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