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雙手手捏著這個塔形墊,仔細調整最後的形狀。
他走到陳青身側,準確地將那個堅硬的棉核,扣在陳青切口凹陷的位置。
他拿大拇指往下按了按。
剛才還懸空飄著的皮肉,被底下的硬棉核從外頭頂住,一點一點的被壓了回去。
強橫的物理外力穿透皮層,將皮瓣壓迫在底層的胸大肌筋膜上。
游離在外面的空隙,被這股外力直接壓實。
陳青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左邊胸口像是被個硬東西頂著,倒算不上疼,就是覺得這塊地方被壓得格外結實。
「錦言姐,搭把手。」
林易看向鄧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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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起把那條十字形的四頭帶抖開。
鄧錦言在後頭托著陳青的後背,林易把布帶正中間的交接點,壓在塔形墊的正上方。
兩條短帶子順著肩膀兩邊拉過去,繞到後背交叉打了個結。
這兩根短帶子專門負責把中心位置固定住,省得病人平時一動彈,整個棉墊就跟著滑開了。
另外兩條長帶子從兩邊胳肢窩底下穿過去,在另一側的肋巴骨邊上交叉收緊。
這兩根才是真正用來下力氣壓死空腔的。
林易兩隻手各攥住一根長布帶,手腕子順勢一翻,把帶子在手心裡繞了一圈。
他抬頭看了看陳青。
「這下會有點緊,稍微忍一忍。」
話音剛落,兩隻手同時往外一拉,猛的發力收緊。
陳青悶哼了一聲,只覺得整個左胸像是被一隻大鐵鉗子狠狠夾住了一樣,一股沉悶的壓迫感當頭砸了下來。
但是就在下一秒,林易手腕上的勁道變了。
他沒繼續死命往裡勒,而是順著肋骨走的方向往外挪了半寸,把力道卡在最緊的那個點上,然後順著那個點向外一圈一圈的放軟。
張耀陽站在後排,盯著四頭帶的走向,眼睛發亮。
壓力是階梯狀散開的。
壓在塔形棉墊正中心的那道結,勒得死緊,沒有任何滲液蓄水的空間。
但外圍包裹正常乳腺和肋骨的帶子,卻鬆弛有度,完美避開了正常胸部的擴張區域。
「絕了。」
張耀陽盯著那些受力點。
「受力點全集中在深坑棉核上,避開正常組織,這種墊棉綁縛,靠的是三點固定的流體力學擠壓。」
這種精密的局部受力分配,遠比單純的環形包紮要高明得多。
林易系好了最後一個平結。
「呼吸有憋氣感嗎?」林易問。
陳青深吸一口氣,胸廓起伏自如。
「覺得疼嗎?」鄧錦言在旁邊問。
陳青搖了搖頭。
「不疼,就是覺得這塊地方像扣了一個硬殼子,有點悶。」
林易點點頭,把手套拽下來,隨手丟進旁邊的黃色醫療垃圾桶里。
「藥線把病根爛肉拔了,棉墊把空口子壓實,外面的這道防線就算是立住了。」
他伸手拿過病歷夾子,翻到護理記錄那一頁,提筆在上頭寫清楚今天的日期和處置步驟。
「等十天以後再看皮肉長得怎麼樣,要是能長平合上,這病才算真正沒留下後患。」
寫完,他把病曆本順手遞給了身後的欒鑫。
欒鑫接過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陳青胸前那條四頭帶的綁法。
布帶子看著就是幾根布條子瞎纏。
可當中那個結打在哪兒,長帶短帶怎麼使勁,交叉的位置怎麼卡在肋骨上,裡頭全都是門道。
換藥室後邊。
耿浩然靠在門框上,看著張耀陽還直愣愣的杵在原地。
他伸手在對方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看完了,還不趕緊幹活去。」
張耀陽猛的回過神,抓了抓腦袋嘿嘿乾笑了兩聲,老老實實的跟在耿浩然屁股後面走了出去。
眾人陸續離開。
上午十點。
林易離開一區。
他沿著走廊,向重症二區的隔離走廊走去。
溫晚背部的死腔用了生肌玉紅膏,今天是觀察長肉進度的日子。
剛走近二區護士站。
韓美玲迎面走來。
她手裡攥著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全血生化大單,步速極快,呼吸有些亂。
「林組長。」韓美玲停在林易面前。
她把化驗單遞了過去。
「溫晚有些情況。」
韓美玲聲音很緊。
林易接過化驗單,視線落在第一項。
血汞濃度:0.8微克/升。
「血汞濃度不高啊,不是重金屬中毒。」
林易說。
「不是水銀的問題。」
韓美玲小聲說了句。
「看下面的血常規和腫瘤標誌物大框。」
她抬起食指,點在化驗單中間那一截血常規項目上,又往下指了指免疫球蛋白那一塊。
林易順著她的手指往下看。
血常規那幾欄。
紅細胞計數2.8,低了。
白細胞計數2.1,也低。
血小板計數65,同樣低得厲害。
紅細胞、白細胞、血小板,三系斷崖式下降。
他的視線繼續往下掃過去。
血沉那一欄寫著:90mm/h。
看著這個數字,林易的目光停了兩秒鐘。
尋常年輕姑娘的血沉最高也不會超過20。
這個90,已經是正常標準上限的四倍還多。
欒鑫走過來。
他看到了化驗單上的數據,深吸了一口氣。
「普通的骨折,哪怕並發嚴重的骨髓炎,也絕對不可能出現這麼暴烈的全血系崩塌。」欒鑫聲音發沉。
造血系統徹底停擺了。
林易翻到化驗單第二頁。
異常蛋白區帶。
血清游離輕鏈定量測定。
全部爆表。
欒鑫盯著那個激增的血清異常蛋白數據,聲音變了調。
「血清輕鏈也升高了。」
欒鑫看向林易。
「林組長,她背上的死腔雖然清理了。但這血象……三系下降合併輕鏈增高,有點像是惡性骨髓瘤啊!」
護士站周圍安靜下來。
多發性骨髓瘤,是血液系統的一種惡性腫瘤,血癌的一種。
漿細胞在骨髓內惡性增生,分泌單克隆免疫球蛋白,造成廣泛的骨質破壞。
這就能解釋,溫晚的腰椎為什麼那麼不好了。
這是腫瘤溶骨性破壞導致的病理性骨折。
根本不是普通的感染和外傷。
「要不要立刻請血液科來做骨穿確診?!」
欒鑫急促地問。
「馬上做骨穿確診,如果是骨髓瘤,必須立刻轉科上化療,這已經超出了中醫急重症的收治範圍。」
一旦確診。
別說保住腰椎上的鋼釘。
這個17歲的女孩隨時可能被這來勢洶洶的血癌收走性命。
林易手裡捏著這張化驗單,紙張邊緣被他捏出摺痕。
他沒有說話,轉身朝著溫晚的病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