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滿奎側身讓開一點位置。
林易伸出戴著無菌手套的手指，順著外口邊緣慢慢往裡探，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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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觸到那處水腫組織的一瞬間，指尖微視發動。
觸感底下，正常的肌肉紋理和壞死組織的界限漸漸清晰起來，那處讓胡滿奎反覆摸不透的死角，在他指腹的感知里透出一點細微的凹陷。
林易順著這處凹陷又往深處壓了壓，跟病房裡摸到的那處硬結對上了號。
林易收回手，看向胡滿奎。
「內口應該在截石位六點鐘方向，齒狀線稍微偏上一點，正後方有個凹下去的隱窩，我摸著跟這個位置很像。」
胡滿奎沒多問，直接拿起探針，順著林易說的方向，手指在六點鐘齒狀線上方輕輕按住。
探針調了個角度，順著那個凹陷的隱窩往裡一送。
這回完全沒有遇到阻力。
銀質探針順順噹噹穿透內口，直接從直腸裡面引了出來。
羅強在旁邊看到穿出來的針頭，眉毛忍不住跳了一下。
示教室里原本低低的議論聲瞬間沒了。
宋老慢慢點了點頭：「這手感找的真准。」
主管道定位成功。
胡滿奎拿過尖刀，順著探針切開了一部分皮膚和皮下組織。
鮮血冒了出來，電刀立刻上去止血。
「拿橡皮筋。」胡滿奎伸出手。
器械護士馬上遞過來一根特製的醫用橡皮筋。
橡皮筋順著探針拉了過去，穿過主管道的內口，把括約肌和瘺管一起套在裡面。
「林易，你來打結。」胡滿奎往旁邊讓了讓。
林易走上前，兩隻手捏住橡皮筋的兩頭。
掛線這法子，全看勒的力道。
太鬆了起不到慢慢切斷的作用，太緊了括約肌會瞬間缺血壞死，以後就徹底失禁了。
林易兩手交叉，慢慢往回收緊。
手套底下傳來的張力剛剛好。
林易手指靈活的翻動，打下第一個外科結，緊接著又打上第二個結鎖死。
「鬆緊正好。」
胡滿奎伸手試了試橡皮筋的拉力，滿意的點了點頭。
主管弄好了，接下來就是兩邊最麻煩的深部支管膿腔。
羅強重新上前接手。
他拿著尖刀，在右邊坐骨直腸窩膿腔的最低位置，劃開了一個半厘米左右的小口子。
黑紅色的膿血立刻涌了出來，流進下方的引流盤裡。
膿腔裡面的壓力瞬間就降了下去。
羅強拿紗布把切口周圍擦乾淨。
「剩下的你來弄。」
羅強退後一步。
林易走上前去。
護士遞過來一把頭上有小孔的球頭探針，孔里已經穿好了一根帶著淡黃色粉末的九一丹藥線。
林易捏住探針，看準了深處的盲管走勢。
探針從小切口穿進去，順著彎曲的盲管一路往上走，繞開血管和神經。
到了膿腔最深的地方，探針頂住了上方的肉。
林易左手拿過組織鉗，在上面開了一個極小的小對口，順勢把探針拉了出來。
藥線跟著穿透了整個膿腔盲管。
林易把多餘的藥線剪斷，兩頭在皮膚外面打結固定好。
兩邊的對口引流通道很快就做完了。
整個過程順暢得很，沒有一點多餘的動作。
示教室里。
宋老看著大屏幕上的微創切口和穿在裡面的藥線，臉上露出了笑容。
「中醫外科這套拖線法，用線當刀使，把括約肌和皮膚全保住了，確實比大面積切開強很多。」
宋老指著屏幕對身邊人說。
「這年輕人手法也不錯。」
旁邊的專家們也跟著連連點頭。
手術間裡。
生理鹽水沖洗完膿腔。
林易用鑷子夾著九一丹藥捻塞進切口裡，保證引流順暢，最後蓋上無菌紗布，貼好膠布。
高原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
「三十五分鐘。」
高原把手套摘下來扔進桶里。
「血壓心率都很穩，手術做完了。」
李駿很快被推上平車，送回了普外科七號病房。
中午十二點。
七號病房裡，腰麻的勁頭慢慢退了。
李駿迷迷糊糊睜開眼，腿上的知覺開始恢復過來。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邊上，沒摸到造瘺袋。
肛門周圍只有點發緊發酸，並沒有想像中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
「大夫，我這屁股……」
李駿看著站在床邊的林易。
「保住了。」林易拿著病曆本記著數據，「口子開得很小，橡皮筋掛在上面，慢慢勒開就行。」
李駿的愛人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嘴裡不停的道謝。
這時候病房門被推開了。
李向榮走在前面引路，陪著考察組的專家們魚貫而入。
病房裡一下子擠得滿滿當當。
宋老走到床尾看了看李駿的起色，又翻了翻掛著的引流記錄單。
他轉過身，看著林易。
「小伙子。」
宋老指了指李駿敷料的位置。
「九一丹提膿拔毒，這個我明白，你倒是說說看，把這藥線拖在深部膿腔里，到底是個什麼原理？」
病房裡頓時安靜下來。
李向榮看了看林易，給了對方一個眼色，示意他好好說。
林易把病曆本合上。
「九一丹是用熟石膏和升丹按九比一配出來的，裡面的升丹含汞，能化腐生肌。」
林易平靜的解釋著。
「藥線放在膿腔深處，利用滲透壓的原理，加上中藥的化學清創作用，把爛肉和死組織慢慢化成水。」
「膿液順著藥線纖維的毛細作用直接排到體外，同時藥物刺激局部的巨噬細胞，讓新鮮肉芽慢慢長出來。」
「微創切口能保證引流一直通暢，不會出現表面長好了裡面還在爛的假癒合。」
幾句話把中醫傳統藥理和西醫病理機制解釋得明明白白。
宋老聽完，點了點頭。
「用現代病理來拆解化腐生肌，書讀活了。」
他轉過頭，看向隨行的幾名專家。
「肛瘺位置高，外科怕切壞括約肌不敢下硬刀。」
「這根藥線塞進去，就成了一把只吃死肉的化學刀，借著解剖的底子，走通了中醫的外治法子。」
「這台手術的含金量，都在這根線上了。」
考察組的人跟著點頭，目光重新落在那根細細的引流線上。
李向榮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胡滿奎也是笑容滿面。
宋老的這句評價很高，不僅承認了市一院在中西結合上做的好，還點出了中醫外科對這台手術的作用。
看完了病人，李向榮陪著考察組一行人出了病房。
胡滿奎走在最後面。
他走到林易身邊，伸手拍了拍林易的肩膀。
「行了，別高興太早。」
胡滿奎壓低聲音。
「他有糖尿病，肉長得慢，深部膿腔的爛肉要是排不乾淨，隨時可能鬧全身感染。」
胡滿奎看了病床上的李駿一眼。
「術後每天排膿和緊線，後面才是真正的硬仗。」
林易看著對方笑得跟菊花一樣的臉。
「主任，我沒笑，剛才是您一直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