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市一院國醫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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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山推門走了進來,順手把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脫下來,掛在門後面的木衣帽架上。
他剛從市衛健委開完一個中醫藥發展研討會趕回來。
林易坐在診桌的側後方,面前的桌子上整整齊齊的疊著一疊空白的處方箋,旁邊放著一支拔了帽的黑色簽字筆。
張清山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擰開自己那個保溫杯,喝了一口泡著黃芪和枸杞的熱水。
「外科那邊處理好了?」
張清山放下杯子,隨口問了一句。
「處理好了,多虧了師姐幫忙。」林易答道。
「嗯,別光顧著看病歷。」
張清山看了他一眼說。
「中醫外科的精髓在刀針和外敷上,像九一丹,生肌散這些,光看書是學不到火候的,你得多看,多動手。」
「明白。」林易點了點頭。
這時候,導診護士推開門喊了一聲。
「張老,下午第一個號到了。」
接著一個叫孫莉的女人走了進來,看樣子大概五十多歲,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羊絨大衣,手裡拎著一個愛馬仕皮包。
她走路的步子挺急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啪嗒啪嗒直響。
她拉開椅子坐下的時候,順手把皮包重重擱在桌角。
林易抬頭看了她一眼。
對方的眼圈黑得厲害,眼球里全是紅血絲。
她顴骨那裡的皮膚乾巴巴的,發黃,嘴唇周圍的顏色也很暗沉。
整個人看著又累又緊張。
「哪裡不舒服?」張清山把保溫杯放了下來。
孫莉調整了一下坐姿,她聲音雖然聽著沒什麼力氣,但說話卻挺快。
「張主任,我失眠得厲害,根本睡不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
「這三個月里,我每天最多只能睡兩個小時。」
「之前去雲陽的省人民醫院看了精神科,醫生給我開了右佐匹克隆,我吃兩片都沒用。」
「好不容易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夢。」
「只要有一點點動靜我就醒,醒過來就徹底睡不著了。」
孫莉越說越快,兩隻手在膝蓋上不停的來回搓著。
「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一陣一陣地心慌,還愛出汗。」
張清山看了看她的手。
孫莉的手心裡全是汗,她從包里扯出一張紙巾,用力的擦了擦手掌。
「把手伸出來吧。」張清山說道。
孫莉把右手放在了脈枕上面。
張清山伸出右手,三個手指頭並在一起,搭在她的手腕上。
過了一分鐘左右,張清山把手鬆開,往椅背上靠了靠說。
「林易,你也看看。」
林易站了起來,走到張清山旁邊。
孫莉瞅著這個年輕得有些過頭的小伙子,眉頭不由得皺了皺。
她這可是掛了三百塊錢的特需專家號,心裡實在不太願意讓一個住院醫生拿自己當練手的例子。
林易沒有理會孫莉的目光,直接伸出三個指頭,搭在了孫莉的手腕上。
切診。
指腹下,脈管的跳動清晰地傳導過來。
脈象細數。
指下感覺脈道狹窄,如同一根細線,跳動的頻率卻很快,超過常人。
血管壁的彈性尚可,但血流速度呈現出一種虛性的亢奮。
林易把手拿開,說了句。
「換左手。」
孫莉只好換了只手。
林易再次切脈。
左手寸脈尤為洪大。
寸脈候心。
林易診完退到一旁,張清山繼續開口。
「把嘴張開,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孫莉張開嘴把舌頭伸了出來。
舌質紅絳。
顏色比正常舌頭深很多。
最關鍵的是,舌面上乾乾淨淨,完全沒有舌苔,呈現出典型的光剝苔。
林易也做完了舌診。
四診合參完畢。
張清山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問:「心煩不寐,脈細數,舌紅無苔,這是什麼局?」
他語氣平淡,帶著考校的意味。
林易的視線直接落在孫莉的頭頂。
凝視。
空氣中泛起微不可察的漣漪。
【患者:孫莉,女,55歲】
【診斷:不寐(心腎不交證)】
【病機:年屆絕經,腎水漸虧,不能上濟心火,心火獨亢於上,擾動神明。】
【病因權重分析:心火亢盛(60%),腎水虧虛(40%)】
林易收回視線,眼前的光幕隨之消散。
「這是腎水虧了,心火旺,水火不能相濟。」林易開口,聲音平穩。
他看著孫莉說。
「你之前去省人民醫院看精神科,那邊的診斷應該是植物神經紊亂,或者是嚴重的神經衰弱吧?」
孫莉愣了一下說。
「對對,那個主任確實是這麼說的,還給我開了右佐匹克隆和谷維素。」
「西醫看神經,中醫看的是氣血。」
林易不緊不慢的解釋道。
「你的交感神經長期興奮,副交感神經被壓制了,用我們中醫的話講,就是心火太旺,腎水不夠用。」
林易頓了頓又說。
「你今年五十五歲,天癸竭,腎氣衰,腎在五行里屬水,心屬火,正常情況下,腎水上濟心火,心火下溫腎水,這叫心腎相交。」
「現在你腎水不夠,壓不住心火,心火獨亢於上,擾動心神,所以心煩失眠,多夢」。
「水不濟火,虛熱內生,所以盜汗,脈細數,舌紅無苔。」
張清山靠在椅子上問他:「怎麼治?寫個方子。」
林易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筆,扯了一張處方箋出來。
「用黃連阿膠湯。」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響聲。
黃連12克,黃芩6克,白芍15克,阿膠10克(烊化)。
「阿膠這藥不能跟其他藥混在一起煮。」
林易一邊寫一邊跟她解釋。
「一起煮容易粘鍋,還會影響別的藥發揮藥效,得把阿膠砸碎了,用煮好的熱藥汁把它沖化開。」
寫完這四味藥,林易的筆停了一下。
他在處方箋的最底下又起了一行,寫上一句話。
「生雞蛋黃兩個,攪進藥汁里沖服。」
林易把寫完的處方箋推到張清山跟前。
張清山低頭看了一眼,眼睛在最後一行停了那麼兩秒鐘。
接著他拿起筆,在責任醫生那一欄簽上了名字。
孫莉往前湊了湊,把處方箋拿了過去。
她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臉色就僵住了。
「大夫。」
孫莉指著最下面那行字問。
「這中藥裡面怎麼還要放生雞蛋黃啊?沖雞蛋湯喝嗎?這讓人怎么喝得下去?」
她腦子裡忍不住開始想像那個畫面。
黑乎乎的苦藥湯子,裡面打進去兩個生雞蛋黃攪和在一起。那股腥氣光是想想就覺得噁心。
「而且生雞蛋里不是有沙門氏菌嗎?萬一吃壞了拉肚子怎麼辦?」
孫莉的聲音里已經帶著明顯的急躁了。
林易安穩的坐在椅子上,身子都沒挪動一下。
「黃連和黃芩都是苦寒藥,專清心火。」
「你現在的問題是心火太旺,燒得你心煩失眠。」
「但光滅火不行。」
「你的根本問題是腎水虧了,水壓不住火。」
「如果只用苦寒藥清火,會進一步苦寒傷陰,適得其反。」
孫莉聽著這一堆中醫詞,有些似懂非懂。
「所以得給身體添水。」
林易接著說。
「雞蛋黃在中醫里叫雞子黃,是一味非常純的滋陰藥,把它攪進煮好的藥汁里,能把黃連和黃芩的藥力往下引,去滋補你虧損的腎水。」
林易指了指處方上的另外兩味藥。
「白芍能養血斂陰,阿膠能補血,這四味藥配上兩個雞蛋黃,水和火兩頭都照顧到了,水上去了,火降下來,心神安定,你自然就能睡著。」
孫莉看著林易那張平靜的臉。
這年輕大夫身上有一種不符合他年紀的沉穩,說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在老老實實的跟她講病理。
「必須得加生雞蛋黃嗎?」
孫莉心裡還是有點犯嘀咕。
「必須加。」
林易回答得很乾脆。
「這方子是醫聖張仲景在《傷寒論》里首創的,裡面寫得清清楚楚,少陰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煩,不得臥,黃連阿膠湯主之。而且方子後面特別註明了,納雞子黃,攪令相得。」
林易看著她說。
「藥煮好以後,趁著滾燙的時候把雞蛋黃打進去,熱藥汁的溫度足夠殺死大部分細菌了,或者你可以買可生食的無菌雞蛋。」
張清山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眼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
「就按他說的去煎藥吧。」
張清山放下杯子。
「今晚你就能睡個安穩覺了。」
孫莉半信半疑的把處方箋折好,塞進自己的包里。
「謝謝張老。」
她站起身,又瞅了林易一眼。
「也謝謝這個小大夫了。」
孫莉推門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國醫堂的門開開關關,一直沒斷過人。
到了下午四點半,夕陽的餘暉透過國醫堂的木格子窗戶斜著照了進來,落在紅木桌子上。
今天的門診總算是看完了。
林易坐在桌子前,把今天看過的病曆本一本接一本的疊好碼齊。
他有點輕微的強迫症,病曆本的邊緣非要對得整整齊齊才行。
接著他又把開出去的處方底方按照日期和編號理順,用鐵夾子夾好。
張清山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易在那忙活。
「過幾天就是冬至了,別忘了來家裡吃餃子。」
林易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張清山瞅著窗外。
「不過這回這頓餃子,怕是沒辦法像往年吃得那麼安穩咯。」
林易抬起頭看著師父,想起了那天和五師姐陳紅的談話。
師姐接連被查,還有九一丹的舉報信。
這些事情要是連在一塊,背後肯定藏著什麼貓膩。
而且寫信的人肯定很懂中醫,不僅熟悉醫院的規矩,連藥監的漏洞都一清二楚。
「那我們現在能幹點什麼?」林易問。
「什麼都不用做。」
張清山喝了一口茶,然後把杯子放到桌上。
「這幾天你就老老實實的在外科輪轉,把本事練紮實了。」
張清山站起身,拿起衣帽架上的大衣。
「剩下的事,冬至的時候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