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走進屋,換上拖鞋。
客廳不大,中央擺著一張摺疊圓桌。
劉芯正趴在旁邊的茶几上。
他穿著一件厚實的純棉家居服,手裡拿著彩色鉛筆,在素描本上畫著什麼。
聽到動靜,男孩立刻站起身。
「林叔叔。」
林易走過去,摸了摸男孩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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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停留在劉芯的臉上。
視野中,系統面板無聲浮現。
【目標:劉芯】
【當前狀態:先天性膜周部室間隔缺損(修補術後恢復期)】
【病因權重分析:心氣虛(已解除)、脾肺氣虛(殘存5%)】
詞條邊緣泛著代表健康的淺綠色光芒。
林易收回視線。
不需要系統,單看外表也能看出變化。
男孩臉色紅潤,呼吸平穩而深長。
原本安靜狀態下嘴唇邊緣的淡紫色已經完全消失,指甲蓋也透著健康的粉色,先心病修補後的體徵完全達標。
「畫什麼呢?」林易問。
「畫醫院的大樓。」劉芯把素描本轉過來。
畫紙上,灰白色的大樓前,畫著幾個穿白大褂的小人,其中一個小人手裡拿著一根很長的銀針,旁邊寫著「林叔叔」。
林易笑了笑。
「畫得挺像。」林易評價。
廚房裡傳來炒菜出鍋的聲音。
劉明磊端著盤子走出來。
「收畫筆,準備吃飯。」劉明磊吩咐了一句。
劉芯乖乖合上素描本,把彩色鉛筆收進旁邊那個略微磨損的卡通小雙肩包里。
菜陸續上桌。
紅燒鯉魚、糖醋排骨、白灼蝦、西紅柿炒蛋、蒜蓉菠菜。
最後,劉明磊端上一個大湯碗,排骨冬瓜湯。
六道菜,擺了一大桌。
熱氣在客廳的白熾燈下升騰。
林易把紅盒西鳳酒放在桌上。
「劉哥,你這手藝,都能開飯店了。」林易拉開椅子坐下。
劉明磊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
「一個人帶孩子這些年。」
「不會做飯也得會,外面的東西重油重鹽,芯芯以前的心臟受不了。」
劉明磊拿過碗筷遞給林易。
「冬瓜我是洗乾淨帶皮燉的,利水消腫。」
劉明磊看著劉芯。
「他心臟剛修補完,心肺功能還在適應期,稍微利點水,能減輕心臟負荷。」
林易點頭。
這是中醫內科大夫的日常,把藥理融進三餐。
林易拆開酒盒,擰開紅色的塑料瓶蓋,酒香在飯菜香中散開。
他拿過兩個玻璃杯,倒滿。
劉明磊端起酒杯。
「這杯酒敬你。」
劉明磊看著林易。
「芯芯在醫院那幾天,多虧你天天盯著,客套話我不多說了,都在酒里。」
林易端起杯子。
兩人碰杯,玻璃杯相撞,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胃裡泛起一陣暖意。
林易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蒜蓉菠菜。
幾杯酒下肚。
劉明磊酒量一般,臉色開始泛紅。
他夾了一塊紅燒鯉魚肚子上最嫩的肉,仔細剔掉邊緣的幾根小刺,放進劉芯的碗裡。
「你這幾個月在外頭輪轉。」
劉明磊放下筷子,轉頭看向林易。
「內科那邊變化挺大。」
林易停下筷子。
「知道一點。」
林易開口。
「你說的是周主任從清水縣回來的事吧,淺淺說他整個人變了不少。」
劉明磊壓低聲音。
「不光是變了。」
劉明磊喝了一口冬瓜湯,壓了壓酒勁。
「以前他最看重科室效益,天天抓周轉率,抓住院率,遇到那些花不起錢的病人,態度雖然挑不出毛病,但絕對不上心。」
劉明磊看向林易。
「現在他天天講科室建設,帶頭搞重症病案討論。」
「上周遇到個家庭困難的慢阻肺急性加重患者,以前周鵬肯定直接上激素加抗生素,再配點中成藥沖劑,見效快但費用高。」
劉明磊頓了頓。
「結果這次,他硬是按著純中醫的思路,開了小青龍湯合三子養親湯,連一項多餘的儀器檢查都沒做,病人誇他用藥親民,還送了錦旗。」
「前幾天的科務會他還提議要辦義診,搞科普直播,拉著幾個年輕醫生天天開會。」
林易若有所思。
「這轉變挺大的。」
周鵬是個務實主義者。
以前是市場導向,中西醫結合縫合,注重見效快。
清水縣的經歷,確實讓他看到了底層患者的真實生存狀態。
但這轉變的幅度,似乎有些大。
劉明磊端起酒杯,在手裡轉了兩圈。
「我猜,他是想著等張主任退了,他能接上。」
劉明磊一針見血。
「現在這是在鋪墊名聲呢,不管是搞重症討論,還是辦義診,都是在積累資本。」
林易看著杯子裡的酒,沒說話。
劉明磊嘆了口氣。
「你和張主任的關係,雖然沒公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老頭是把你當接班人培養的。」
劉明磊放下酒杯。
「等老頭一退,周鵬掌權。」
「他肯定得拿捏你。」
「你脾氣硬,治病只看病情不看人情,早晚要吃虧。」
老黃牛式的職場洞察,往往最貼近現實。
劉明磊自己吃過醫患糾紛的虧,從骨傷科調到內科,他太懂這其中的門道。
林易拿起酒瓶,往劉明磊的杯子裡添了點酒。
他放下酒瓶,語氣平靜。
「要真到了內鬥那種地步,我換家醫院就是了,去哪兒不能給人看病。」
經歷了這麼久,林易的心境早就有了變化。
起初,為了留院,他像大多數醫學生一樣,拼命內卷爭取名額。
後面拜師張清山,他留在市一院的原因就是跟師。
他是有系統,但林易覺得張清山教給他的,帶給他的,不亞於系統。
如今的他早已不執著於職位。
有系統傍身,有真本事在手,天下之大,哪裡都能立足。
劉明磊愣了兩秒。
他看著林易平靜的臉,旋即大笑出聲。
他拍了一下大腿。
「也是。」
劉明磊連連搖頭。
「以你現在的名聲,身上還掛著省級專家的聘書,省中醫技能大賽冠軍,病例大賽冠軍等諸多頭銜。」
「真要走,別家院長估計得連夜開車來接你,是我瞎操心了。」
林易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層。
劉明磊的視角局限在江州。
林易看的更遠。
以張清山的名望,只要身體沒問題,市一院肯定不願放人。
張清山是百草會議的創始人,年輕時和羅強父親羅文革創立過御醫派。
那張御醫派的照片,至今還留在張清山的辦公室里。
老頭子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手把純正的中醫推向更高的舞台。
一旦張清山離開江州,大概率不會是退休,應是進京。
進京聯合大師兄楚山河。
那裡是中醫界真正的風雲匯聚之地,各種疑難雜症,各路國手名醫,都會在那裡交匯。
如果真有那一天。
自己的下一步,大概率是跟著往那邊走。
周鵬的排擠?
林易根本沒放在眼裡。
他的戰場,早就超出了一個市級醫院的科室主任之爭。
留在江州,上限已經可見。
「不管以後怎樣。」劉明磊倒了最後一杯酒,舉起杯子。「你在我這兒,永遠是恩人。」
「哥,別這麼說,我也沒做什麼。」
兩人碰杯,喝完最後一口酒。
旁邊傳來輕微的聲音。
劉芯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易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晚上九點半。
「哥,不早了,芯芯都困了,咱也吃好了,要不今天就先這樣吧。」
劉明磊看了一眼表。
「成。」他跟著站起來。「明天還上班,咱改天再聚。」
他把林易送到門口。
「路上慢點。」
林易走下樓梯。
走出老舊小區。
晚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裹緊了外套。
明天周五,要回國醫堂跟診。
他走向地鐵站。
腦子裡那個進京的念頭,卻遲遲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