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外科的第一道門檻:無菌生命線

  走廊另一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胡滿奎開會回來。

  他魁梧的身軀走在走廊中央,肚子微凸,手裡盤著兩顆表面粗糙的老核桃。

  胡滿奎正好路過,聽見了林易的那句話。

  他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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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中西醫外科,上台的核心門檻從來不是會不會縫合。」

  胡滿奎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大。

  他盯著林易。

  「上台的核心是無菌觀念過關,動作規範,能配合主刀節奏,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胡滿奎停止了轉動核桃。

  他往前邁了一步,逼近林易。

  「這是所有外科操作的生命線。」胡滿奎一字一頓,「也是新人最容易翻車的地方,比開刀縫合重要十倍。」

  林易抱著書,站直了身體,沒有避開胡滿奎的視線。

  胡滿奎看了他幾秒。

  他轉過身,邁開大步往前走,白大褂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帶起一陣風。

  走了幾步,他又折返回來。

  「你要真想練。」胡滿奎盯著他,「去示教室從外科刷手練起。」

  林易微微一怔。

  「謝謝胡主任。」

  「別著急謝。」胡滿奎打斷他,「你手頭那些病人,不能因此耽誤了。」

  「明白。」林易點頭,「我會安排好時間。」

  胡滿奎哼了一聲。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核桃在手裡重新轉動起來。

  腳步聲漸遠,直到消失在樓梯拐角。

  馬慧站在原地,看著胡滿奎消失的方向。

  「胡主任這人,嘴上凶。」馬慧轉頭看向林易,「其實是真心想教你東西,他這個人,一輩子沒幾個願意搭理的年輕人。」

  林易把懷裡的書抱緊了些。

  「我知道。」林易聲音平靜,「他這是給我開了個口子。」

  馬慧點點頭。

  轉身走向醫生辦公室。

  下午五點半。

  門診結束。

  醫生辦公室里,同事們陸續收拾東西下班。

  范雲帆換下白大褂,往嘴裡塞了一顆口香糖,跟林易打了個招呼便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易坐在工位上,桌面上攤開著那本《局部解剖學》。

  他低頭看著下肢的血管神經走向圖。

  視線在圖紙上遊走。

  脛前動脈的紅色線條,脛神經的黃色分支,腓深神經的走向。

  顧然的小腿竇道位於脛骨前外側。

  如果藥線插入過深,偏向外側,可能會損傷腓深神經。

  如果偏向內側,可能會觸及脛前動脈。

  林易閉上眼睛。

  他把顧然那條腿的解剖結構,在腦海里反覆重構。

  那條深伏在肌肉和筋膜下的竇道,像一條暗紅色的隧道,死骨就卡在隧道的盡頭。

  睜開眼,林易合上解剖書。

  他又拿出一本之前從網上買的《外科正宗》,翻到附骨疽的章節。

  「附骨疽者,乃毒氣深沉,結聚於骨而生……」

  林易拿起筆。

  他把原文和這幾天顧然的實際病程逐條對照。

  紅升丹的主要成分是氧化汞。

  化腐的作用機制,實際上是重金屬鹽對壞死組織的蛋白質凝固和溶解。

  中醫稱之為化腐生肌。

  膿液從黃綠色轉為淡紅色,意味著壞死組織正在減少,新鮮的肉芽組織開始生長。

  指甲蓋大小的黑褐色死骨排出,是內部壓力釋放的轉折點。

  如果不把死骨徹底拔出來,竇道永遠無法癒合。

  西醫的做法是直接切開,刮除死骨。

  但顧然的骨質已經非常脆弱,大面積切開極易導致骨折,甚至截肢。

  中醫外科不搶刀。

  但善後和化腐,是中醫外科的絕對領域。

  白降丹的藥線,就像是一把無形的手術刀。

  它順著竇道深入,準確地溶解壞死組織,剝離死骨。

  林易在筆記本上補充記錄。

  他畫出了一個簡單的病程演變軸。

  藥線的粗細、長短,以及更換的頻率,都需要根據每天的排膿量和死骨剝離情況進行動態調整。

  這比在手術台上直接切開,需要更多的耐心和觀察。

  標明了陽和膏與白降丹藥線的聯合作用機制。

  內服陽和八珍湯托毒外出,健脾生血。

  外用藥線化腐拔毒,疏通竇道。

  內外夾擊。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路燈亮起。

  傍晚六點半。

  交班完畢。

  夜班醫生接手了病房。

  林易把桌上的書整理好,塞進黑色的雙肩背包,拉上拉鏈。

  他背起包,走出醫生辦公室。

  往走廊盡頭的示教室方向走去。

  路過護士站。

  潘曉正趴在電腦前核對夜班的醫囑單。

  聽見腳步聲,她探出頭。

  「林大夫。」潘曉叫住他。

  林易停下腳步。

  「你要去示教室?」潘曉問。

  林易點頭。

  「對。」他看著潘曉,「胡主任讓我去練刷手。」

  潘曉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今天正好值晚班。」潘曉壓低聲音,「胡主任讓我幫你盯一會。」

  林易笑了。

  「那今晚辛苦你了。」

  「應該的。」潘曉擺擺手。

  她從桌上拿起一份夾著表格的硬抄板。

  「我看看流程表。」

  兩人並肩走向走廊深處的示教室。

  示教室的門被推開。

  房間中央,無菌操作台已經擺好。

  不鏽鋼台面反射著光,肥皂水、碘伏、無菌手術衣、手套、器械台一應俱全。

  潘曉走到操作台旁。

  她翻開硬抄板上的考核標準表,神色瞬間變得專注。

  「全程不能碰污染區。」潘曉看著表格,聲音變得認真而嚴肅,「動作順序不能錯,穿脫時間也有要求。」

  她抬起頭,看著林易。

  「第一關,七步洗手法。手部到肘關節上十厘米,必須用無菌刷刷洗三遍,每遍不得少於三分鐘。」

  潘曉合上硬抄板。

  「洗手的核心,是利用毛刷的機械摩擦和消毒液的化學殺菌,達到雙重清潔。」

  「指甲縫、指蹼、手腕皺褶,這些都是重災區,絕對不能漏。」

  潘曉拿出了秒表,大拇指按在啟動鍵上,神色認真得像是一個考官:「準備好了嗎?」

  林易走到洗手池前,看著不鏽鋼池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懸空,手掌微屈。

  對於他這個輕微強迫症患者來說,這種追求絕對無菌和極致規範的儀式,反而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舒適與平靜。

  「準備好了。」林易說。

  潘曉按下了計時器。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