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滿奎轉頭沖潘曉喊了一嗓子。
「潘曉,拿白降丹藥線。」
潘曉愣了半拍,隨即應了一聲,轉身去換藥車底層的專用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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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密封的不鏽鋼盒,從裡面取出一根手指長短的極細線。
桑皮紙捻成,表面附著一層淡黃色藥粉,質地乾燥。
她用無菌鑷子夾住,輕輕放進彎盤裡。
瞧見顧然一臉懵,范雲帆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別怕,這招叫化管引流。」
「簡單說,這根線插進你小腿上那個洞裡,它會順著瘺管往深處走,把裡面的死肉和爛骨頭一點腐蝕融化掉,變成膿水流出來,等裡面爛透了,乾淨了,新肉自己就長回去了。」
顧然的喉結滾了一下。
不說還好,說完他感覺更怕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乾癟的左小腿,一咬牙。
「整吧,只要能保住腿,怎麼整都行。」
范雲帆拍了拍他的肩,退開半步。
胡滿奎走到床邊,從潘曉手裡接過裝著藥線的彎盤。
他拿起長柄鑷子,指頭粗的手腕穩定。
林易站到床頭一側。
他單手按住顧然的左肩,微用力,把他固定在床上。
「藥線碰到死肉會疼。」林易遞給對方一個干毛巾。
「覺得燒得慌,說明你裡面的神經還有救,疼就咬著它。」
顧然仰著頭看了林易一眼,咬了咬牙,點頭。
胡滿奎用碘伏棉球消毒竇道口周圍,暗黃色的消毒液流進凹陷的傷口邊緣。
他左手食指和中指撐開竇道口的皮膚,右手用長鑷夾住藥線的前端。
鑷尖對準那個硬幣大小的黑洞,緩慢向下探入。
顧然的肌肉繃緊了,手指攥住床單。
他咬著毛巾沒出聲。
深入到二厘米。
藥線觸及深處的壞死組織。
白降丹和紅升丹的烈性藥粉開始作用,化腐之力滲入死肉。
顧然倒抽一口涼氣。
他整個上半身彈了一下,被林易按住肩膀的手死壓回去,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沿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咬緊毛巾,腮幫子的肌肉一跳一跳。
還沒吭聲。
三厘米處。
藥線穩送入竇道底部。
胡滿奎的鑷子停住了。
他鬆開鑷子,將藥線外留一寸。
這一寸露在創口外面,作為引流排膿的通道。
「好了。」胡滿奎聲音低沉。
顧然全身的肌肉一下子鬆了。
他吐出毛巾,大口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透了一塊。
林易鬆開按在他肩上的手。
他接過潘曉遞來的無菌紗布,紗布上已經塗好了一層厚厚的紅褐色膏體,陽和膏。
膏藥的溫熱氣味在病房裡散開。
林易將藥膏紗布覆蓋在竇道口上,用醫用膠布從四個方向固定死,確保不會移位。
胡滿奎摘下手套,扔進黃色醫廢桶里。
他盤起核桃,看著顧然。
「藥線一天換一次,頭三天會疼,會流膿,流得越多說明裡面的壞東西在往外排,等死骨爛透了,跟著膿一起排乾淨了,新肉就長平了。」
顧然虛弱地扯了一下嘴角。
他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眼眶泛紅,但沒掉下來。
「謝謝胡主任,額……林大夫。」
胡滿奎拿起知情同意書和病歷夾,往門口走。
「你們先聊,我去趟護士站歸檔。」
馬慧從兜里抽出一張消毒濕巾,遞給林易。
「剛來就上手,適應得挺快。」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顧然,壓低聲音。
「這小伙子才二十,人生剛開始,這要是沒了腿……也不知道骨科的人腦子是怎麼長的。」
林易接過濕巾擦手,沒說話。
他看了一眼顧然。
年輕人已經閉上眼睛,呼吸逐漸平緩下來。
枕頭下面露出一角照片的邊,看不清內容。
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空氣稍微清爽一些。
范雲帆左右看了看,確認胡滿奎走遠了,才攬住林易的肩膀,湊到他耳邊。
「老胡天罵我們下藥太保守,說我們一個畏手畏腳,連五靈脂都不敢多開兩克,今天你第一天來,直接上三品一條槍。」
「還是你狠吶!」
他咧嘴笑了笑,又往嘴裡倒了顆薄荷糖。
「老胡剛才那眼神你看見沒?嘴上罵你膽肥,心裡指不定多樂呢。」
林易把用過的濕巾丟進垃圾桶。
「藥線的劑量和濃度,我回頭再核一遍文獻,第一次換藥如果膿液量突然增多,得排除藥物過敏反應。」
范雲帆點頭。
「放心,潘潘配藥從沒出過差錯,濃度都是按老胡定的標準來的。」
走廊盡頭,胡滿奎的身影折了回來。
他病歷夾已經歸檔完畢,手裡盤著核桃,步子不緊不慢。
走到兩人面前,他正好聽見范雲帆最後半句話。
胡滿奎伸手拍了范雲帆後腦勺一下。
「少在背後嚼舌根,你沒活干?」
范雲帆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一溜煙跑了。
胡滿奎轉向林易。
「12床的內服加外治方案是你提的,從今天起,這個病人歸你跟進,每天換藥、複診、調方,都你盯著。」
他頓了一下。
「腿保住了,算你本事,保不住,我踹你回兒科。」
林易迎上胡滿奎的視線。
「保證完成任務。」
胡滿奎哼了一聲,滿意地盤起核桃繼續往前走。
馬慧站在一旁,從容地擦著護手霜,對林易微微點頭。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林易正準備回去補寫12床的病程記錄。
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潘曉推著換藥車快步跑過來。
她的臉色很難看,劉海被汗粘在額頭上。
「馬主任,林大夫!」
她停在兩人面前,喘了口氣。
「9床那個老臁瘡腿,剛才拆開紗布,創面邊緣發黑滲血,壞死面積比昨天擴大了一圈,你們趕緊過去看看!」
林易眉頭微皺,直接轉頭朝9床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