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清晨。
平日裡只有救護車鳴笛聲的急診大門外,今天卻被一種更為尖銳的喧鬧聲包圍。
警戒線拉得很長。
十幾名舉著自拍杆的男女擠在安全通道兩側,甚至有人架起了補光燈。
哪怕是清晨微涼的風,也吹不散他們臉上那種嗜血的亢奮。
聽說科學錘哥要來打假,一些想要蹭流量的小網紅提前兩天就在堵門了。
「家人們!我現在就在事發醫院門口!」
一個染著黃毛的主播對著鏡頭聲嘶力竭。
「那個搞巫術的醫生今天肯定不敢走正門!大家點點關注,只要他一露頭,錘哥我的鏡頭絕對懟到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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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隊長滿頭大汗,帶著幾名保安極力維持秩序,卻擋不住那些無孔不入的攝像頭。
一輛共享單車無聲地停在街角。
林易鎖好車,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領口。
他神色平靜,仿佛眼前這群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的人並不存在。
他邁步走向大門。
「那是他嗎?」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就是他!視頻里遞針的那個小白臉!」
「快!圍住他!」
瞬間。
十幾部手機像長槍短炮一樣捅到了林易面前。
閃光燈瘋狂閃爍,刺得人眼膜生疼。
「林醫生是吧?請問你對昨天驅魔的事情怎麼解釋?」
「聽說病人還在重症監護室,你們這是不是封建迷信?」
「你是為了博眼球才配合那個老頭演戲的嗎?」
質問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每一句都帶著預設的惡意。
林易停下腳步。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那個幾乎要把手機戳進他鼻孔的黃毛主播。
眼神冷冽,如同一把剛出鞘的手術刀。
黃毛被這一眼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嘴裡的叫囂卡在了喉嚨里。
林易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抬手擋臉。
只是伸手撥開了擋路的自拍杆,步伐沒有絲毫停頓,徑直穿過人群,走進了醫院的玻璃大門。
身後,叫罵聲驟起。
「裝什麼裝!」
「心虛了吧!」
「大家看啊,這就是那種冷血醫生的嘴臉!」
……
中醫大樓,二層示教室。
晨會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窗戶緊閉,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但室內的空氣卻比外面更加渾濁。
長條桌兩側,醫生們正襟危坐。
張清山還沒有來。
坐在主位上的,是住院總周立偉。
他手裡轉著那支派克鋼筆,臉上的表情肅穆中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快意。
「咳。」
周立偉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角落裡的林易身上。
「現在的年輕人啊,還是太浮躁。」
他沒有直接點名,而是看向了坐在林易對面的王博。
「王博,把你剛才看到的那些評論,給大家念念。讓我們都清醒清醒,看看外界是怎麼評價我們中醫科的。」
王博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拿出手機,調高了音量。
「這是點讚最高的一條評論:什麼狗屁國醫堂,就是騙子窩!建議嚴查那個年輕醫生,我看他那個遞針的手法,熟練得像個慣犯,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了!」
王博頓了頓,抬眼看向林易,語氣里充滿了那種高高在上的痛心疾首。
「還有這條:現在西醫都在用ECMO救人了,中醫還在搞放血驅魔?這就是時代的倒退!那個姓林的實習生,簡直是醫學院的恥辱。」
示教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王博抑揚頓挫的朗讀聲在迴蕩。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耳光,扇在在場所有中醫的臉上。
林易坐在角落的小圓凳上。
他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支黑色簽字筆,在筆記本上工整地寫著什麼。
並沒有憤怒。
也沒有羞愧。
「夠了。」
周立偉擺擺手,示意王博停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語氣變得官腔十足。
「林易啊,雖然張主任想保你,但院裡的壓力太大。」
「你是編外人員,出了這麼大的輿情事故,總得有人給公眾一個交代。」
周立偉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脆響。
「從今天起,暫停你在國醫堂和門診的一切輔助工作。」
「大資料室那邊正好有一批六十年代的病案需要整理歸檔。胡老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去幫忙吧。」
「那是咱們科的歷史底蘊,你去那兒沉澱沉澱,避避風頭。」
「這對你也是一種保護。」
把一個臨床醫生發配去只有灰塵和霉味的資料室。
這就是變相的雪藏。
周圍的實習生們投來同情的目光,也有人幸災樂禍地竊竊私語。
王博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就在這時。
砰!
示教室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急促,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勢。
一個身穿白大褂的高挑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許雯。
中醫內科出了名的「許嬤嬤」,也是全科最不好惹的主治醫師。
她那雙鳳眼在會議室里掃視一圈,最後定格在周立偉身上,冷哼一聲。
隨後,她徑直走到林易面前。
啪。
一張皺巴巴的粉色會診申請單被拍在桌子上。
「跟我走。」
許雯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是剛從搶救室跑過來。
「急診那邊的會診。病人情況很怪,西醫那邊查不出原因,點名要我們中醫科過去看一眼。」
周立偉眉頭一皺,臉上的官威有些掛不住了。
「許雯,你在胡鬧什麼?」
他敲了敲桌子。
「沒看見我們在開會嗎?而且林易已經被停職了!現在的輿論環境這麼差,讓他去急診科露面?要是被那些網紅拍到了怎麼辦?」
「你是想讓醫院再次上熱搜嗎?」
周立偉站起身,指著門口。
「要去你去,或者讓王博去。林易必須去資料室待命!」
空氣瞬間凝固。
王博縮了縮脖子,他可不想去急診科蹚渾水。
那是這所醫院最兇險的地方,做好了沒功勞,做壞了全是鍋。
許雯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周立偉。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寒光。
「周總,你是官當久了,腦子也生鏽了嗎?」
「躺在急診搶救室里的,是一個七歲的孩子!」
「高熱驚厥,渾身抽搐,鎮定劑推了兩次都沒用!心率已經飆到180了!」
「王博?」
許雯輕蔑地瞥了一眼那個唯唯諾諾的博士生。
「這種只會背指南、離了化驗單就不會看病的精英,去了能幹什麼?給孩子念論文降溫嗎?」
王博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至於輿論風險……」
許雯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醫生治病救人,什麼時候還要看那群鍵盤俠的臉色了?」
「是不是以後下針之前,還得先發個投票問問網友同意不同意?」
「你……」
周立偉氣得手抖,指著許雯。
「這件事是副院長特批的,你這麼偏袒他,這是無組織無紀律!」
一直沉默的林易,忽然動了。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動作不急不緩。
他拿起桌上那張會診單,掃了一眼上面的關鍵信息。
【患者:男,7歲】
【主訴:突發高熱,伴間歇性抽搐3小時】
【既往史:無】
【西醫診斷:發熱待查(疑似病毒性腦炎?)】
林易將簽字筆插回胸前的口袋,抬起頭,目光越過周立偉,看向許雯。
「體溫多少?」
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許雯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來之前測的,40.2度。四肢厥冷,面色青紫。」
「真寒假熱。」
林易低聲念出了這四個字。
「走吧。」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甚至沒有多看周立偉一眼。
那種無視,比當面的頂撞更讓周立偉感到羞辱。
「林易!你敢踏出這個門一步,後果自負!」
周立偉在身後咆哮。
林易腳步未停。
白大褂的衣角帶起一陣風。
「救人要緊。」
扔下這四個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
走廊盡頭,大資料室。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人正拿著雞毛撣子,清掃著書架上的灰塵。
胡老。
這層樓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他聽到了示教室里的爭吵,也看到了那個快步走向電梯的年輕背影。
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慢吞吞地走到林易的辦公桌前。
桌上空空蕩蕩,只有一本病歷夾。
胡老從懷裡摸出一本線裝書。
書頁泛黃,封面上沒有字,只畫著一個模糊的葫蘆印記。
他將書輕輕放在林易的桌上。
「有點意思。」
老人喃喃自語。
「這脾氣,倒是像那個人……」
……
電梯裡。
林易看著不斷下降的數字樓層。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林易接起。
聽筒里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正在某個高檔的會議現場。
「我是陳若瀾。」
林易微微一怔。
是那天救下的女總裁。
「我看到了新聞。」
陳若瀾的聲音雖然冷,但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我已經讓法務部去取證了。那些造謠的營銷號,一個都跑不掉。」
「我不允許我的救命恩人,被一群蠢貨污衊。」
「你在醫院安心治病。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嘟……
電話掛斷得很乾脆。
林易握著手機,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
叮。
一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
急診科特有的那種混合著血腥味、消毒水味和焦慮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監護儀急促的報警聲,像是死神的催命符,一下一下地敲擊著耳膜。
林易大步邁出電梯。
視野中。
一個深紅色的急診任務框,正在急診搶救室的方向瘋狂閃爍。
【觸發急診挑戰:稚子之厄】
【倒計時:28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