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既然喝不下去,那就貼上去!

  剛走進病案室,一股陳年紙張的霉味撲面而來。

  秦老坐在門口的值班桌後面,老花鏡架在鼻尖上,手裡展著一份報紙。

  桌上放著一個玻璃保溫杯,杯壁上凝著水汽,裡面泡著黃精、麥冬、烏梅,茶色深褐。

  這茶飲配方還是林易上次告訴他的。

  「秦老,看報吶。」

  秦老抬頭,見到林易,皺紋里擠出笑。

  「喲,小林啊,來查資料?」

  他說著,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銅鑰匙,往桌上一扔,鑰匙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截,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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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我聽你的,在黃精水裡加了麥冬和烏梅,我這胃口舒坦多了。」

  秦老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你看看我還需要調調不?」

  林易走過去,目光在秦老臉上停了片刻。

  面色比上次紅潤了些。

  上次見到時眼下那層青灰色淡了,腮幫子的肉也沒那麼松垮了。

  他伸手指了指秦老的手腕。

  「我先搭一下脈。」

  秦老把右手擱上來,手腕翻過去,露出寸口。

  林易三指搭上。

  右關脈和緩有力,中取有神。

  胃氣很足,麥冬養陰、烏梅生津的效果已經體現在脈象上。

  換左手。

  兩尺脈偏弱。

  不是病態的弱,是長年累月久坐、下元不足的底子。

  沉取勉強能候到,但力度不夠。

  林易鬆開手指。

  秦老每天守在地下室,負二層,陰涼,不見日光。

  久坐少動,濕氣從地面往上滲,從腳底灌進來,沿著經脈走腰腿。

  養生茶養了胃陰,但下焦的濕氣和腰膝的酸乏還沒動到。

  「原方不變,可以加枸杞十克,雞血藤十五克。」

  秦老一邊聽一邊重新戴上老花鏡,順手把報紙翻到空白處,拿筆記。

  「枸杞十克,雞血藤十五克。」

  他念了一遍,抬頭看林易。

  「雞血藤我知道,活血的。」

  「走腰腿。」林易說。

  「馬上入秋了,地下濕氣重,您這膝蓋和肩膀會覺得鬆快些。」

  秦老滿意地點頭,把筆擱下。

  「得嘞。」

  林易拿起銅鑰匙,點了一下頭,往檢索台走。

  綜合病案室面積不大,但縱深很長。

  從門口到最裡面的C區書架,走過去要兩分鐘。

  兩側是頂到天花板的鐵質書架,按年代和科室分類。

  最靠近門口的A區是近十年的病歷檔案,已經數位化,紙質版留存備查。

  B區是建院早期的手寫醫案和內部刊物。

  C區最深處。

  那幾排書架上放的不是病歷,是市一院歷年收集的醫書古籍。

  有些是建院時老院長從私人藏書里捐出來的,有些是後來陸續採購的影印本。

  書脊上的書名有些是線裝毛筆題簽,紙張泛黃髮脆,年代至少明末清初。

  林易在檢索台前站了片刻。

  他從口袋裡掏出抄方本,翻到空白頁,把檢索路徑列出來。

  他要找的不是普通資料。

  是晚期婦科癥瘕的古方思路,以及帶瘤生存的中藥干預記錄。

  癥瘕。

  這是中醫對腹腔內積塊的統稱。

  堅硬不移者為癥,忽聚忽散者為瘕。

  卵巢癌晚期,腹腔廣泛轉移,在古代醫家的筆下,歸入癥積。

  檢索路徑分三圈。

  他在本子上畫了三個同心圓,從外往內標註。

  第一圈:婦科專用古籍。

  《女科濟陰》《濟陰綱目》《傅青主女科》。

  林易蹲下身,指尖先觸到《女科濟陰》,抽出來翻開。

  這三部他之前間歇的翻過一些電子版,關於癥瘕的論述集中在氣滯血瘀的早中期階段,用藥以活血化瘀、軟堅散結為主。

  用藥多以桃仁、紅花、三棱、莪朮、鱉甲、穿山甲為主。

  但薛萍已經是晚期。

  五年帶癌生存,正氣消耗到了極限。

  她和今天孫鐵國的臉上都有相似的晦暗灰敗,都是正氣將竭的模樣。

  早中期的攻伐思路對她不適用。

  若是地基不穩,房子只會越蓋越垮。

  他把《女科濟陰》放回書架,又抽起《濟陰綱目》。

  翻到癥瘕章節,內容與前者大同小異,仍是側重消癥,沒有半句提及晚期患者如何兼顧扶正。

  最後是《傅青主女科》。

  他快速翻完癥瘕篇,依舊是疏肝活血、軟堅消積的路子,連配伍加減都和前兩本相差無幾。

  第一圈可以排除。

  林易在第一個圓上畫了個叉。

  第二圈:外科與雜病彙編。

  晚期癥瘕在古代不歸婦科管,歸外科。

  清代外科文獻里有零星記錄。

  他起身走向C區右側第三排書架,手指沿著書脊一本一本滑過去。

  《外科正宗》,陳實功,書中沒有可用資料。

  這本側重癰疽、瘡瘍,癥瘕只有幾句提及,還都是男性腹腔積塊,與婦人胞宮癥瘕無關。

  《外科證治全生集》,王維德,林易翻了一遍,陰疽論述詳盡,但婦人腹中積塊只有一個通用方,沒有分期論治,也不行。

  《外證醫案彙編》。

  林易把這本從架上抽出來。

  線裝,封面破損,內頁用宣紙重新裱過。

  翻開目錄,紅色豎排小楷,按病種分卷。

  腫瘤卷。

  他沿著目錄找下去,翻到第三十七頁。

  「婦人腹中積塊如覆碗,腹大如鼓,面色黧黑,經水已絕二年。」

  林易的手指停在這一行上。

  繼續往下讀。

  「初服攻伐之劑,三棱、莪朮、穿山甲,積塊稍減。然半月後正氣大傷,面色㿠白,不能飲食,脈沉細欲絕。遂改以扶正為主,用人參、黃芪、白朮、茯苓,兼以鱉甲、山慈菇軟堅。服藥三月,積塊未消,然正氣漸復,能進飲食,面色轉紅。」

  到這裡為止,和張清山治療孫鐵國的思路如出一轍。

  攻不動了,改守。

  守住正氣,等轉機。

  但下面的文字引起了林易的注意。

  「後以膏藥外敷臍腹,方用大黃、芒硝、冰片、乳香、沒藥各等分,研極細末,以蜜調膏,敷於臍周,一日一換。兼內服扶正之劑不輟。又三月,積塊縮如拳,腹脹大減。」

  林易的筆尖定在紙面上。

  外敷。

  攻伐藥不走口服,走皮膚滲透。

  大黃、芒硝是峻猛的瀉下攻積藥,口服的話對脾胃的衝擊極大。

  但做成膏藥外敷,藥性通過臍周皮膚滲透,避開了胃腸道這個關口。

  他把這段原文一字不差地抄在本子上。

  然後翻到這個醫案的末尾。

  「後積塊雖縮,然正氣終不敵邪毒,又半年,患者歿。臨終前能進粥飯,神志清明,安詳而逝。」

  最後的結局還是沒有逆轉。

  但林易關注的不是結局,是過程。

  膏藥外敷三個月,積塊從覆碗縮到拳頭大小。

  在口服攻伐藥已經無法承受的階段,外治法打開了一條新的給藥通道。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