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宿瘀不去,新血不生,林易一語道破天機

  走廊很安靜。

  護士站的值班護士看見薛萍,微笑點頭,目光掃到她身後的林易,愣了一下,但沒多問,側身讓路。

  林易跟著薛萍拐過兩個彎,推開婦產科住院部盡頭的雙開門。

  多學科會診室。

  長條會議桌上鋪著一排病歷資料和檢查單,投影儀已經打開,B超影像定格在屏幕上。

  會議室里坐了四個人。

  氣壓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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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婦產科大主任李鳳霞坐在投影儀正對面,盯著屏幕上的B超圖像,眉頭緊鎖。

  她從白大褂側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單手撕開糖紙,塞進嘴裡。

  她剛從手術台上下來,手術帽還沒摘,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

  桌子左側。

  內分泌科副主任吳磊握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

  他目光平穩,翻著甲功報告,偶爾抿一口水,不急不慢。

  右側。

  風濕免疫科主任曹佳林靠在椅背上,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一枚硬幣,無聲地來回翻轉。

  他面前攤著一疊免疫指標報告,幾個關鍵數值被紅筆圈了出來。

  主位上,醫務處處長葛建軍盯著風險評估表,愣愣出神。

  薛萍推門進來。

  葛建軍抬頭,剛要開口,視線越過薛萍的肩膀,落在後面那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醫生身上。

  「林易?」

  葛建軍皺眉。

  「你不是在眼科輪轉嗎?怎麼跑婦科來了?」

  會議室里幾道目光同時轉過來。

  李鳳霞嚼著奶糖,掃了林易一眼。

  曹佳林和吳磊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他們沒見過林易,但前兩天《江州日報》的頭版頭條,他們可都看過。

  薛萍拉開椅子坐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林易,指了指身後的空位。

  「啊,他剛轉到我們婦科輪轉。」

  薛萍說話慢條斯理。

  「我帶他來做記錄,這孩子脈診底子厚,也許能幫上忙。」

  「那個……大家時間緊,直接過患者病情吧。」

  葛建軍看了林易兩秒,收回視線。

  既然是薛萍欽點的人,他沒再追問,示意李鳳霞開始。

  李鳳霞咽下嘴裡的糖渣。

  探身敲了一下筆記本鍵盤,投影畫面翻頁。

  「患者張秀秀,29歲,孕5周。」

  「這是她的第四次懷孕。」

  李鳳霞的聲音沉下來。

  「前三次,全部在6到8周胎停,三次清宮。」

  投影上跳出一張時間軸,三次妊娠失敗的記錄排列在上面,大紅標註。

  「這次入院原因:陰.道褐色分泌物,持續三天。」

  她指著屏幕右下角的用藥記錄。

  「黃體酮注射液,每日40毫克,肌注。口服地屈孕酮,每日20毫克。足量。」

  「出血沒止住。」

  她又敲了一下鍵盤,B超圖像放大。

  「子宮內膜厚度5.8毫米。未見胎心胎芽。」

  李鳳霞停頓下來。

  內分泌科副主任吳磊放下杯子,接過話頭。

  「患者甲功五項全部正常。空腹血糖5.1,餐後兩小時血糖6.8。」

  「內分泌層面沒有問題,排除甲減和糖代謝異常對妊娠的干擾。」

  風濕免疫科主任曹佳林從桌上拿起那疊被紅筆圈過的報告。

  「問題出在免疫系統。」

  他把報告推到桌子中央。

  「封閉抗體陰性。」

  「NK細胞活性CD56+、CD16+,28.6%,遠超正常上限。」

  「抗心磷脂抗體IgG陽性,抗β2糖蛋白1抗體陽性。」

  曹佳林抬起頭,視線掃過眾人。

  「母胎免疫耐受失衡。」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

  曹佳林靠回椅背。

  「簡單說,母體的免疫系統已經把胚胎識別成了入侵抗原。NK細胞正在對滋養層細胞發起攻擊。」

  他手指捏住硬幣,無意識地翻轉。

  「這個階段上免疫抑制劑,有大出血風險。淋巴細胞主動免疫治療,周期太長,來不及。」

  他頓了一下。

  「常規手段,效果不佳。」

  投影儀的風扇嗡嗡轉著。

  葛建軍看向薛萍。

  「薛主任,你們中醫這邊有什麼辦法?」

  薛萍合上面前的病歷摘要,站起身。

  「先去看看病人吧。」

  單人病房。

  張秀秀平躺在病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方。

  她的臉色很差,灰暗蠟黃,嘴唇乾裂,雙眼紅腫。

  林易跟在薛萍身後進門。

  張秀秀的視線掃過來,很快又移開。

  薛萍走到床邊,彎腰握住了張秀秀的手。

  「你好,秀秀,我是中醫婦科的薛大夫。」

  薛萍聲音溫和。

  「別怕,先讓我看看。」

  張秀秀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眶紅了。

  「張嘴,我看看舌頭。」

  張秀秀張開嘴。

  林易站在薛萍身後,視線落在那條舌頭上。

  舌色淡暗,舌體瘦小。

  舌下絡脈紫暗迂曲,青紫色的細小血管盤結在舌底。

  舌苔薄白,根部微膩。

  薛萍看完舌象,偏頭看了一眼林易。

  林易會意,走到床邊右側。

  他沒有馬上伸手切診。

  而是雙手交疊,快速搓動了七八下。

  指腹和掌心的溫度升起來之後,他才把右手三指搭上張秀秀的寸關尺。

  張秀秀原本僵直的手腕微微一松。

  那份溫熱透過皮膚傳進去,她緊繃的肩膀也跟著鬆了半寸。

  脈象在林易指下鋪開。

  尺脈沉細欲絕,如遊絲將斷,關脈弦澀,澀如輕刀刮竹,寸脈浮而無力。

  沉取之下,左尺尤甚,腎氣虧到了底。

  林易凝神。

  視野中,深銅色的光幕無聲展開。

  【患者:張秀秀,女,29歲】

  【診斷:胎漏、滑胎(腎虛血瘀證)】

  【病機:屢孕屢墮,沖任損傷;腎精大虧,兼夾宿瘀。】

  【病因權重分析:先天腎精虧虛致胎元不固(60%);清宮創傷致胞宮瘀阻(30%);情志鬱結(10%)。】

  林易收回手指,退後一步。

  薛萍給張秀秀掖了掖被角,低聲交代了一句「好好休息,我們出去商定方案」,轉身往外走。

  林易順手帶上病房門。

  會診室。

  所有人重新落座。

  薛萍摘下老花鏡擦了擦,戴上,目光投向林易。

  「小林,你先說說。」

  林易站起來,身形挺拔。

  「患者舌暗苔白,舌下紫筋怒張;尺脈沉細欲絕,關脈弦澀。」

  「中醫診斷:胎漏、滑胎。證屬腎虛血瘀。」

  「屢次清宮,耗傷了母體極大的腎精。腎氣大虧,胎元失去了維繫的根基。同時,創傷留下的死血堵在沖任二脈,變成了宿瘀。」

  林易頓了一下。

  「先天不足,後天又被死血卡住血供,這叫正氣極衰,母胎不和。」

  他抬起頭,視線徑直對上風濕免疫科主任曹佳林。

  「所以,曹主任剛才說的母胎免疫耐受失衡,診斷非常準。」

  曹佳林手裡翻轉的硬幣停住了。

  林易繼續開口。

  「NK細胞毒性升高,去攻擊滋養層細胞,這不是免疫系統出了漏洞在亂殺。」

  「這是母體在底子被徹底掏空後,防禦機製做出的本能取捨,也就是保母棄子。」

  「現在的母體,根本無力供養一個不斷消耗她僅存氣血的新生命,為了活下去,身體只能主動排斥掉這個負荷。」

  他站在會議桌前,語速平穩。

  「除了腎精大虧,她還有第二個致命傷。」

  「陰.道褐色出血,持續三天。」

  「在中醫里,褐色不是新鮮血,是陳舊性死血,這叫宿瘀。」

  「前三次清宮手術,金刃之傷直接破壞了沖任二脈,創口留下的死血,堵死了胞宮深處的絡脈。」

  林易看著桌前的幾位主任。

  「中醫講,瘀血不去,新血不生。」

  「舊血堵死在血管末端,新鮮的氣血根本灌注不進來,胞宮長期失去濡養,自然長不出新肉。」

  說到這裡,林易轉身,拿起白板筆,點在投影屏幕B超單的那行數據上。

  「氣血灌注不進去的客觀結果,就是這張單子上的數字。」

  「5.8毫米。」

  「正常著床期的子宮內膜厚度應該在8到12毫米,而患者才5.8毫米,沖任二脈被死血卡住,土壤一直乾癟貧瘠,種子當然扎不下根。」

  林易把記號筆放回筆槽。

  「這就是反覆胎停的完整鏈條,腎精虧是病根,宿瘀是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