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上午,薛萍一共接診了二十三個病人。
林易坐在旁邊,從頭跟到尾。
跟診最累,成長也最快。
僅僅是上午這半天門診,他就已經見識了痛經、崩漏、帶下、經期頭痛等五六種婦科常見病。
而薛萍主任的每一個處方,都像剛才那樣,在教科書標準答案的基礎上,加入了對女性生理周期、情緒、甚至家庭背景的細微考量。
中午十二點,最後一個病人離開。
薛萍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六十二歲的老太太面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還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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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正準備開口說薛主任休息一下。
「咚咚咚!」
極其急促、用力的敲門聲。
沒等裡面應聲,診室的門就被從外面推開了。
婦科主治醫師劉梅,黑著臉走了進來。
她平時雖然直爽,但對薛主任向來尊敬。
此刻,她臉上卻帶著一種被徹底點燃的憤怒。
她手裡攥著一張被揉皺的處方單,快步走到薛萍面前。
「薛主任!那個多囊閉經的病人簡直是在胡鬧!」
她把手裡的處方單拍在桌上。
處方單上,赫然印著隔壁西醫婦產科的抬頭。
「她一邊喝著我給她開的溫陽化痰湯,一邊跑去隔壁西醫婦產科,開了三個月的避孕藥混著吃!」
劉梅咬牙切齒。
「這人工激素一進去,咱們之前辛辛苦苦給她調了一個月的內分泌,全白費了!」
「看中醫又不信中醫!」
「這不是在糟蹋中藥,糟蹋自己的身體嗎?!」
薛萍放下保溫杯,臉上的慈祥褪去,露出沉凝的神色。
她沒有立刻回答。
視線越過那張被揉皺的處方單,緩緩抬起,落在林易身上。
「小林。」
薛萍的聲音沉下來。
「你覺得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診室里安靜了。
劉梅這才注意到角落裡還坐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大夫。
林易停下手裡的處方筆。
他沒有立刻接話,也沒有順著劉梅的情緒往下指責患者。
他伸出手,語氣平靜。
「劉大夫,能讓我看一下患者的B超單和西醫處方嗎?」
劉梅愣了一下。
她皺皺眉,但還是把手裡揉皺的單子遞了過去。
林易將單子放在桌面上,伸手展平。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單據上的各項核心指標。
子宮內膜厚度0.6cm。
雙側卵巢切面面積增大,包膜下可見12個以上直徑2-9mm的囊性卵泡。
典型的多囊卵巢綜合徵影像學表現。
視線橫移,落在隔壁西醫婦產科開具的處方單上。
達英-35。
每日一次,連續三周期。
五秒後。
林易放下單子。
「立刻停掉避孕藥。」
林易抬起頭,看向劉梅。
「先止血,再重建醫患信任。」
劉梅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停藥我當然知道。」
「但她現在一邊吃中藥一邊吃人工激素,內分泌已經徹底亂套了。」
「看中醫又不信中醫,這種毫無依從性的病人怎麼治?」
「患者閉經半年,極度焦慮。」
林易語氣平穩,毫無情緒波瀾。
「達英-35是人工周期,能讓她在停藥後立刻出現撤退性出血。」
「這種看得見流血的結果,會給她一種病好了的虛假安全感。」
「患者不懂醫理,只想快點看到月經,這是人之常情。」
劉梅不說話了。
林易繼續拆解。
「中醫開溫陽化痰湯,是在踩油門。試圖喚醒她自身的卵巢排卵功能。」
「西醫的避孕藥,是在踩剎車。用外源性激素強行抑制排卵。」
「兩套截然相反的指令同時輸入她的身體。」
林易盯著單子上的診斷。
「內分泌軸崩潰。子宮內膜不規則脫落。這就是她現在突然異常出血的直接原因。」
林易抬起頭。
「現在不是數落她的時候。得先把崩潰的系統重啟。」
診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劉梅愣在原地。
她滿腔的怒火,被這幾句話徹底切碎。
身為帶組主治,她絕對明白中西藥衝突的藥理。
但在遭遇患者不遵醫囑的背刺時,她陷入了醫者的情緒盲區。
她看著坐在角落裡的這個年輕男大夫。
眼神里那種先入為主的防備和前輩的高傲消失了。
「你說得對。」
劉梅深吸了一口氣。
「是我太急躁了。」
薛萍端著保溫杯,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她在這個年輕大夫身上,看到了極其難得的臨床定力。
剝離情緒,直擊本質。
薛萍放下杯子,看向劉梅。
「劉梅,你回病房去處理。」
「用固沖湯加黃芪、煅牡蠣。先益氣固沖,把血止住。」
「等患者情緒穩定了,好好跟她講講剎車和油門的道理。去吧。」
「明白,薛主任。」
劉梅拿起桌上的單子,轉身快步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她停下腳步。
轉過頭,沖林易點了一下頭。
林易神色如常,低頭繼續整理手邊的出診病歷。
時間推移。
下午五點半。
林易背著包,走出市醫院。
夏日傍晚的熱浪撲面而來。
他準備前往地鐵站回家。
市一院外的臨時停車區,停著一輛黑色的帕薩特。
引擎沒有熄火。
駕駛座的車門敞開著。
一個身影靠在車門邊,正煩躁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著眉心。
看到來人。
那人猛地抬起頭。
他站直身子,大步迎了上來。
「林大夫!」
是鄧學軍。
他快步走到林易面前。
這位在江州神經學界呼風喚雨的大拿,此刻雙眼布滿血絲。
他的外套裡面,還穿著綠色的洗手衣。
領口那一圈深色的汗漬都沒幹透。
鄧學軍把手裡那個黑屏的手機胡亂塞進兜里。
嗓音嘶啞。
「實在抱歉。剛下手術,手機在更衣室自動關機了。」
「我連找根線充電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直接開車過來堵你。」
他看著林易,胸口劇烈起伏。
「我愛人昨晚又發作了。」
「這次比以前都嚴重,強效鎮痛藥的間歇期縮短到了一個半小時。」
鄧學軍死死盯著林易。
「一個半小時。她連一個完整的覺都睡不了。」
「我想給你打電話,但我實在等不及手機開機了。」
他轉過身,一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車內的冷氣湧出來。
「我知道你剛下班,很累。」
「但現在……」
「能麻煩跟我回家一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