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心病還須心藥醫,柴胡加龍骨牡蠣湯,重鎮安神的千金方

  林易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蘇青面前。

  「麻煩把她的袖子捲起來。」

  這句話是對蘇母說的。

  對方愣住了。

  「什麼?」

  「她的袖子。」

  林易重複了一遍。

  「卷上去。」

  蘇母遲疑著走過去,彎下腰,輕輕拉住蘇青的左臂袖口。

  蘇青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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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下意識想縮回手,但蘇母已經把袖子推了上去。

  蘇青的左臂內側,從手腕到肘彎,整片皮膚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青紫色的月牙狀掐痕。

  新的,舊的,疊在一起。

  最新的幾個還在滲血絲,呈現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舊的已經變成了灰褐色,像是被蟲子啃過的樹皮。

  蘇母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頭看著女兒手臂上那些傷痕,嘴巴張開。

  整個人開始劇烈地顫抖。

  「青青……」

  她的聲音尖銳地拔高,瞬間崩潰。

  「你為什麼要這樣作踐自己!」

  她猛地抓住蘇青的肩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是不是想隨他去了?你告訴媽媽!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蘇青被母親搖晃著,身體像棉花一樣軟,眼神依舊空洞。

  林易開口了,聲音平穩。

  「她不是自殘,也不是想死。」

  蘇母的哭聲戛然而止,抬頭看著他。

  「人在遭受劇烈疼痛時,大腦會啟動自我保護機制,大量分泌內啡肽。」

  「這是人體自產的一種強效鎮痛物質,類似嗎啡。」

  「它在抑制痛感的同時,會讓人產生短暫的欣快感。」

  他停了一下。

  「劑量足夠大的時候,會致幻。」

  蘇母的嘴唇在抖。

  她聽懂了每一個字,但大腦拒絕把它們拼成完整的意思。

  「你是說……她掐自己……」

  「她每次掐自己,都不是因為恨自己。」

  林易看著蘇青。

  蘇青的眼睛終於有了焦距。

  她在看林易。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了面前站著的這個人。

  林易的語速沒變,一字一頓。

  「監控里,她凌晨兩點對著空椅子說話、夾菜、系領帶。」

  「那不是發瘋,也不是中邪。」

  「那是她拼命掐自己,用疼痛逼大腦分泌出足夠多的內啡肽,讓自己陷入在幻覺里。」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蘇青猛地抬起頭。

  那雙一直灰敗空洞的眼睛裡,突然湧上來一層水光。

  她盯著林易,嘴唇劇烈地顫抖。

  然後她雙手捂住了臉開始痛哭。

  「是我害了他……」

  「是我……是我逼他去跑車的……」

  「他說不用買房……他說租房也行……是我不聽……」

  蘇母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捂著嘴,渾身發抖。

  她終於哭著把那個被全家人藏了一年多的秘密說了出來。

  蘇青有個未婚夫,叫啟明。

  兩個人大學同學,談了四年戀愛,畢業後一起工作,感情很好。

  談婚論嫁的時候,蘇青堅持要在婚前買一套學區房。

  啟明家是農村的,拿不出首付。

  蘇青說沒有房子不結婚。

  啟明白天上班,晚上下班後開網約車。

  每天跑到凌晨兩三點。

  有一次蘇青半夜給他發消息,問他跑了多少單。

  啟明回了一個數字,後面跟了一句:快攢夠了,再跑兩個月。

  兩個星期後。

  凌晨一點四十分。

  啟明在高架橋上睡著了。

  車頭撞上隔離墩,翻下匝道。

  人沒了。

  蘇母說到這裡,已經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從那以後……青青就不對了……她把啟明的照片全部收起來……不讓任何人提他的名字……但是到了半夜……她就……」

  蘇青縮在椅子上,哭到整個人都在痙攣。

  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手臂,新的月牙形掐痕又添了上去。

  張清山一直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痛哭的女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坐直身體,重新拿起筆。

  筆尖落在處方箋上,沙沙作響。

  「柴胡15g,黃芩10g,制半夏12g,黨參15g,桂枝10g,茯苓15g,煅龍骨30g(先煎),煅牡蠣30g(先煎),生大黃6g,乾薑6g,大棗5枚。」

  「七劑,水煎服。」

  他放下筆,看向還在抹眼淚的蘇母。

  「咱們醫院有代煎服務,你們是代煎,還是拿回家自己熬?」

  蘇母愣了一下,紅著眼眶有些不知所措。

  「張主任,哪種效果好?我聽您的。」

  「要是有空的話,拿回家自己熬更好。」

  張清山用筆尖點了點處方單上的兩味藥。

  「我重用了龍骨和牡蠣。」

  「這是貝殼和化石,質地太硬,機器代煎的話,藥效沒那麼好。」

  「那我拿回去自己熬。」蘇母說道。

  「嗯,標記先煎的,拿砂鍋,先把龍骨牡蠣單獨大火熬半小時,再把剩下的草藥倒進去,換小火熬半小時,濾出頭煎藥汁。」

  「再加溫水熬二十分鐘,濾出二煎藥汁。」

  「把兩次的藥汁兌在一起,分早晚溫服。」

  張清山叮囑一遍。

  蘇母雙手接過處方單,用力點頭,嘴唇還在抖。

  張清山指了指方子,語氣沉穩。

  「她受了極大的驚嚇和刺激,中醫叫肝氣鬱結化火,痰濁蒙蔽心竅。」

  「心神失了依託,控制不住自己,才會產生幻覺。」

  「方子裡的柴胡和黃芩,把她胸口鬱結的那團悶氣和邪火疏散開。」

  「我重用了三十克的龍骨和牡蠣,這叫重鎮安神。」

  「這六克大黃,是釜底抽薪,把體內的痰熱濁氣通過排便泄出去。」

  他看著蘇母。

  「每天按時喝。」

  「這藥能化開她心裡的淤堵。」

  「等氣血通了,心神穩了,幻覺會慢慢消退。」

  「下周五,再帶她來複診。」

  蘇母擦乾眼淚,雙手把處方單貼在胸口,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張主任,謝謝這位林醫生。」

  她扶起哭到脫力的蘇青,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蘇青的腿在發軟,整個人掛在母親身上。

  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但林易聽到了一個很輕的、幾乎被哭腔吞沒的聲音。

  「……謝謝。」

  門關上了。

  診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遠處市井的車流聲,模糊而遙遠。

  張清山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沒有喝。

  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沉默了很久。

  「《內經》里說,喜怒悲思恐,五志化火。」

  「這世上的病,數情志病最難醫。」

  「藥能化痰,能清火,能安神。」

  「但心裡的結,得她自己解。」

  他搖了搖頭。

  「現在的年輕人。」

  「談個感情,非要搭上大半條命。」

  「把執念當深情,不僅苦了自己,更苦了活著的爹媽。」

  杯子放回桌面,磕了一聲輕響。

  張清山轉過頭,看著林易。

  老頭的目光從鏡片後面透出來,有審視,也有說不清的東西。

  「小子,你以後也是要成家立業的。」

  「記住,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做人也好,做醫生也好,心裡得有桿秤。」

  「別把自己逼進死胡同里出不來。」

  林易靜靜地坐在助診位上。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那張處方箋的複印聯上。

  但他腦子想的卻是蘇青手臂上的掐痕。

  他沒有多說什麼。

  「我記住了,師父。」

  張清山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

  「叫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