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洗澡之後。
林易拿著資料室借來的書出了醫院側門。
薄薄兩冊,書脊發黃,是明代傅仁宇的《審視瑤函》。
乘坐地鐵3號線,他回到江錦匯。
進門之後,林易來到茶室,燒水泡茶。
喝了一口茶,他打開筆記本,把今天門診記錄的三十一個病歷名依次翻出來,對著《審視瑤函》里的五輪八廓圖逐條核對。
何素雲今天下手快,加減也快,很多臨證思路沒來得及講。
林易靠記憶把每個方子的加減邏輯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空白處寫了幾條備註。
「新制柴連湯原方木賊草,疏散風熱、退翳明目。」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但木賊有刮胃氣之弊,患者舌邊有齒痕,提示脾胃本虛,換菊花,性涼力緩,兼顧脾土。」
他把筆放下,喝了口茶。
手機震動。
蘇淺淺發來一張照片。
內科走廊,靠牆的一排椅子上,兩個頭髮花白的大媽坐在一起,其中一個側頭,表情像是在問什麼。
「林醫生,今天3床和7床的大媽問了我不下五遍你去哪了。」
「一遍是哪科啊,一遍是多久回來啊,一遍是上次給我扎的那個穴位林醫生教你了沒,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然後是一個咬牙切齒的表情包。
林易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
「告訴3床李大媽,她脾胃虛寒,少吃生冷。另外,你昨晚連軸轉,今天下夜班回去補個覺。」
發出去之後,屏幕那頭的「對方正在輸入」閃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跳出來一句語音。
「知道啦林大醫師!你去了眼科也別光顧著給人家看眼睛,自己按時吃飯!」
語音的背景音里,帶著一點輕快的笑意。
林易把手機翻過去,重新低頭看書。
眼底閃過一絲溫和。
……
第二天,七點二十。
林易拎著白大褂走進眼科,路過後勤操作間,他腳步一頓。
水聲。
推開門,他愣了一秒。
肖俊戴著橡膠手套,兩隻袖子卷到肘上,正在清洗那幾口新換的安全熏蒸鍋。
水流沖刷著鍋沿的聲音,在操作間裡聽起來很響。
肖俊聽到動靜,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他側過頭,目光在林易身上停了不到一秒,隨即低下頭,繼續刷鍋。
沒有說話。
林易走到儲物櫃前,放回昨日借穿的公用白大褂。
林易把換下的衣服掛好,拎起聽診器出了門。
走廊拐角。
「林醫生!」
郭婷從護士站的方向小跑過來,手裡捧著一杯豆漿,還冒著熱氣。
林易停步。
郭婷把豆漿塞過來,眨了眨眼。
「淺淺讓我關照你,這是今天早上的豆漿,原味的。」
林易接過來。
郭婷往他旁邊靠了靠,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調侃。
「我倆以前輪轉同一個組,後來分科我來了眼科。」
郭婷停頓了一下。
「說實話,我在這科三年,就沒見過她對哪個男醫生這麼上心過。」
林易低頭喝了一口豆漿,溫熱的甜味滑進胃裡。
他把杯子的封口往下壓了壓,語氣平靜卻不失禮貌。
「她這個人就是熱心腸,大清早還麻煩你跑一趟。」
「這杯我記下了,明早我給你和科里的同事帶早餐。」
郭婷嘴角彎了一下,懂了對方的分寸感,應了聲好,轉身小跑回護士站。
林易提著豆漿走向201診室。
沒一會兒,走廊就傳來了小孩的哭聲。
不是普通的哭。
聽聲音嗓子都哭啞了。
林易推開門,裡頭何素雲還沒到,助理工位的椅子是空的。
哭聲在門外越來越近。
林易剛坐下,門就被推開了。
一對年輕夫妻走進來,男方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孩子把臉埋在父親肩窩裡,整個人蜷著,左手一直往左眼處蹭,被父親一把攔住。
「別揉,別揉。」
母親滿臉是淚,比孩子哭得還厲害。
何素雲卡著七點半推門進來,看了一眼這對父母,沒說話,在主診位前坐下,開了系統。
「過來,讓我看看。」
父親把孩子抱到裂隙燈旁邊,側過臉,把孩子左眼那側對準了燈光。
不需要裂隙燈放大,一眼就能看見。
左眼上瞼,紅腫如核,皮膚繃得發亮,正中央隱隱透出一個黃白色的膿點。
孩子眼睛已經睜不開了,上下眼瞼因為腫脹貼在一起,只剩下右眼睜著,一直在流眼淚。
父親的聲音有些發抖。
「昨天下午去了對面西醫眼科,人家說這個膿已經成熟了,必須切開排膿。」
「但是孩子太小,說切的時候不配合,要全麻手術。」
母親接過話。
「我一聽全麻就……孩子才六歲,我不敢,大夫,能不能中醫治?」
「聽說中醫可以不開刀的……」
何素雲用棉簽的柄端輕輕撥開孩子下瞼,看了一眼結膜,不動聲色。
她把棉簽放下,轉頭。
「林易。」
林易站起來。
「過來,看看,說說你的五輪辨證和處理意見。」
林易走到裂隙燈旁邊,俯身湊近,視線落在孩子的左眼上。
疾病詞條懸浮在孩子頭頂,字跡清晰。
【病名:針眼(急性化膿性麥粒腫)】
【病機:脾胃蘊熱,肝火上炎,火毒鬱結胞瞼】
林易退後一步,直起身。
「上下眼瞼在五輪學說里屬肉輪,對應臟腑是脾胃。」
他的語速平穩,不快。
「但這個孩子的腫勢極其劇烈,紅赤熱痛都是實症的表現,單純脾胃積熱發病不會這麼猛。」
他看了一眼患兒左眼那側紅亮的皮膚。
「外感風邪和肝膽實火相搏,火毒循經上攻眼瞼,氣血壅滯、腐肉成膿,才會腫成這樣。」
「膿點已經成熟,但現在不能等它自然潰破。」
「胞瞼皮膚薄嫩,自然潰破的破口位置和走向不可控,容易損傷眼瞼結構,甚至留疤。」
父親和母親對視了一眼。
何素雲手指點在桌上,沒說話。
「處理意見。」
她追了一句,語氣裡帶著考校的意味。
「西醫要全麻開刀,你怎麼治?」
「我建議三棱針耳尖放血。」
林易沒有停頓。
「放血治療,不需要開刀,不需要喝藥。三分鐘內退熱消腫,膿點會加速液化排解。」
母親愣住了。
「大夫,眼睛腫了,要扎耳朵?」
她看向林易,表情里有困惑,也有壓不下去的擔憂。
「這個……這能管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