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戰前的溫存

    黃河在蘭州一段已然結了冰。

    時人有地誌雲「迨臘月,河水堅凝,船不能渡,改由冰上行走,稱冰橋。」

    臘月初,一隊人走在冰上。

    馬蹄上包著布,以免打滑,李瑕牽馬而行,履冰渡過黃河之後回過頭去,心頭猶覺震撼。

    這是他第一次從冰上過黃河。

    收復關中那年,從風陵渡帶著張文靜回潼關時還是秋天,而且潼關那段黃河流速湍急,該是不能履冰的……有些想念張文靜了,然後又想念更多人。

    難得有些惆悵。

    思緒拉回來,東面黃河能履冰處大概在上游的韓城附近,「關中四塞之地」並不好守。

    又走了一段,終於是踏上了實地,讓人放下心來,李瑕再次翻身上馬,奔馳了一段路,才到蘭州。

    城門士兵通知,很快有人迎了上來,正是廉希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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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鍵時候,廉希憲最能幫到李瑕,他雖沒有親自領兵上陣,卻已在得到消息的最快時間寫就了防禦策略。

    包括兵力如何調動、哪些地方應該堅壁清野、物資又如何調備……

    當情報從漢中傳到鞏昌再傳到涼州,李瑕從涼州回來,直接便得到廉希憲的禦敵之策。

    既顯得默契,又顯得匆忙。

    進入蘭州府署,李瑕看過廉希憲的禦敵之策,已能直接簽發準備好的調令。

    「幸而有善甫兄啊,否則真是被打個措手不及。」

    「還是情報傳來得及時。」廉希憲道:「這王蕘用的好,一枚廢棋送回山東,有這般大用。」

    「意料之外的收穫。」

    「李璮無能,不然也不至於這般趕。」廉希憲看著李瑕肩上的風霜,嘆息道:「今年真是馬不停蹄啊。」

    「這一仗肯定得打到明年春了。」李瑕道:「史天澤還在開封集結兵力,快的話正月能準備妥當。」

    「當是送了我們一份新年大禮。」

    「我謝謝他。」

    比起在涼州,他與廉希憲商談起來就輕快得多,畢竟都是年輕人,且能力眼界差不多。


    董楷亦是興昌四年進士,李瑕帶那批進士到大散關時,陸秀夫是第一個來找他談公務以表示明白如何在漢中為官的,董楷當時是第二個。

    「臨安未必肯出兵。」

    「姑且一試吧。」

    「好。」

    李瑕「啪」地給一封文書蓋了大印。

    許多事廉希憲已準備好了,只等李瑕同意,印章一蓋,公文自會走急驛送到各處。

    這日李瑕便是在蘭州與廉希憲商量了隴西的防事,次日則趕往長安……

    ~~

    漢武帝時,長安與金城郡,也就是蘭州之間有設置郵亭。一千四百五十餘里路,公文傳遞一個來回,只須七天。

    但這是換人換馬加急速度,李瑕換馬不換人,花了四天。

    身子幾乎要散了架,他終於在臘月初十回到了長安。

    敵我雙方都在備戰,戰事很可能在正月打響。

    城中一派忙忙亂亂,吳潛已在做應戰的準備,堅壁清野,安頓百姓與物資。

    牽馬才行過西大街,李瑕忽覺得這情形十分熟悉。

    就在數月前,才打敗阿術,也是從這裡入城的。

    這一年,守完了東邊守西邊,守完了西邊守東邊,來來往往已不知有多少趟,戰事卻還未停歇。

    士卒們還有調換,去南陽的是一批,守潼關的是另一批。李瑕卻是一天沒停,不知不覺奔波了整年。

    一瞬間十分煩悶。

    但也只有一瞬間,李瑕很快斂了神,依舊顯出堅韌不拔的眼神來。

    ……

    才到署衙外,李瑕正要去見吳潛,忽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在大門邊探頭探腦。

    他微微一愣,喚親兵去將那婢子叫過來。

    「見過阿郎,終於等到阿郎回來了。」

    「你叫……妙嵐是嗎?」

    「是,是,阿郎記得奴婢的名字。」那婢子很是高興,等李瑕翻身下馬,便踮腳上去,低聲稟報了一句。

    「胡鬧。」

    李瑕難得叱罵了一聲,吩咐了兩句,先安排那婢子候著,他則依舊往府署議事。

    ……

    

    議過事已是夜深,出了二堂,李瑕卻是往偏廳而去。

    只見那叫妙嵐的婢子正坐在那支著頭睡著了,因聽到動靜,她腦袋一點,便醒過來,喜道:「終於好了,我帶阿郎去見主人。」

    這是個漂亮的小院,就在府署邊,院子裡栽著梅花,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戰亂之際,這種漂亮的景色顯得並不相襯。

    因這種不相襯,李瑕臉色漸漸不悅起來。

    妙嵐原先還很高興,後來感覺到李瑕不高興了,偷瞄著他,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轉過一道院牆,前方便是主屋。屋內亮著燭火,印著屋中人的剪影。

    李瑕眼中的不悅之色稍微消了些。

    他踏上石階,推開門。

    坐在屋中的女子回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當即便撲了上來。

    她不自覺地輕哼一聲,踮起足尖,把臉貼在李瑕脖子裡,鼻息帶著香氣吐在李瑕肌膚上,整個人已摟了上來。

    兩人相擁了好一會。

    「死鬼,你自己算算,多久不著家了……我好想你。」

    開口便是嗔罵,但話到後來,語氣已軟膩起來。

    李瑕卻還是板著臉。

    「誰讓伱來的?」

    「我想來就來,卻要誰答允了?」

    「馬上要打仗了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你,想與你打上一仗……」閻容說著,轉頭向妙嵐吩咐道:「出去。」

    她推著李瑕,抵在門上,將門栓栓了,像是只貓一樣,把身子往他身上蹭著。

    「你不該擅作主張跑到長安來給我添亂。」

    「人家錯了,饒人家這一次好不好?」

    閻容嘴上認錯,卻也不怕他。

    裙紗時不時掛在李瑕腰下,閻容知道他雖是一幅想教訓人的樣子其實並沒有真的生氣。

    於是她繼續撒嬌,氣息輕輕噴在李瑕耳邊。

    「好不容易才來的,偏還扳著臉。」

    李瑕不由心軟。

    他家中妻妾,確實也只有閻容會自己跑來了,張文靜或許也敢,但如今則要照顧孩子。另外幾個,則個個乖巧。

    他不接她們來,怕有危險,但其實也想她們了。

    「要打仗了,你過幾日便回漢中。」

    閻容軟言道:「我也想乖巧聽話,但你這次出門實在太久了……打仗就打仗,你若戰敗了,你當霸王,我來了才好當你的虞姬嘛。」

    「我不會戰敗。」

    李瑕一向不喜歡輸。

    閻容便笑。

    李瑕低頭看著她的笑容,眼中不由也有了些笑意。

    「不是自比褒姒,便是自比虞姬,怎不和些好的比?」

    「美貌才重要嘛,我喜歡美的。」閻容理所當然道。

    她環著李瑕的脖子,湊在他耳邊又道:「你別在惱我了,我心疼你,怕你太辛苦,想來照顧你嘛。」

    「照顧我?」

    「嗯,想好好照顧你。」

    「我怕你來了我更辛苦。」

    一句話,閻容眼中已浮起霧氣,玉手撫在李瑕胸膛,咬著唇。

    她像是有些因為在這種時候還纏著李瑕而羞愧,但想了想,卻是低聲道:「人家以為你的體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想看它用完……唔。」

    一聲輕呼,她整個人已被抱起。

    在時隔數月的想念之後,她再次能與她的心上人耳鬢廝磨了。

    「李郎……我來之前,也很怕你生氣……」

    「已經不生氣了。」

    閻容大喜。

    她於是安心仰著頭享受,嘴裡卻還是念叨道:「但我想,你也一定很想我……總是在打仗,打了這麼久,你也一定想我了……」

    李瑕也俯在她耳邊。

    「是,我其實也很想很想你了。」

    閻容只覺這句話也直接送進了她心底……

    「李郎……李郎……」

    ~~

    次日,李瑕再披上盔甲出門,已經做好了今年不回家過年的心理準備。

    本來確實有些厭戰了。

    但這樣稍稍調整了之後,李瑕就能重新擺好心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