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斡腹(為盟主「色如多」加更)

    六月二十一日,漢中。

    落日時分,李昭成走過鹽庫巷,正遇到前方一個中年男子從韓府中出來。

    「不敢勞大哥遠送。」

    聽得這一句話,李昭成莫名向那中年男子看去。

    相貌平庸,舉止侷促,衣衫上打著補丁,人倒是收拾得乾淨,可惜透著一股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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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擦身而過,李昭成又回頭看了一眼,見對方只顧看路,背影更顯呆板。

    他想了想,走向韓家。

    「以寧先生在嗎?有些公務相詢。」

    「李郎君這邊請。」

    「不必引路,我自己過去……」

    一路走過前院,忽聽到前方傳來幾個粗使婆子的說話聲,李昭成愣了一下,停下腳步,想離開,最後默默聽著。

    「真就是上門姑婿了?」

    「雲姑親自挑的,還能有假?」

    「看起來人品是真靠得住,什麼來路?」

    「我聽說呀,家裡醫藥世家,是個庶出,爹死得早,遭嫡兄弟趕出門哩,帶著生母在外面行醫。醫術差得哩,前陣子將人治成了瘸子,一間破宅子也賠掉,帶著他生母露宿街頭。雲姑看他可憐,給了他兩貫錢,嘿,他不收。」

    「這麼一說,呆裡呆氣的,看著便覺傻。」

    「雲姑便問他,能不能治她臉上的疤,說是能試試,這才收了一半訂金。結果過了半月,他到碼頭扛麻袋,愣是將訂金退回來了,說醫術太差,治不好。因他正好姓韓,一來二去的,雲姑遂讓他來給阿郎看看。」

    「阿郎怎說的?」

    「要的可不就是這般心眼實,能守門戶的嗎?」

    「那他也肯入贅的呀?」

    「我倒是見過一次,他走在雲姑身邊,喜得跟個小狗似的。」

    「嘿,破落戶,美得他,旁的不說,雲姑那身子……」

    李昭成聽不下去,轉過身,默默走開。

    僅從韓府回到李府這短短一段路,仿佛整個漢中都瀰漫著一股喜慶的氣息。

    夏糧快要收了,城內辦喜事的人家又多。

    唯獨他一人不太高興。

    穿過小巷,回到李府,只見李墉雇來的兩名廚子正提著菜往廚房走去,也容不得他插手,微微嘆息一聲,轉向書房。

    小院口有人在把守,見是李昭成來,卻還是攔了他一下,待到書房裡李墉說話了才讓他進去。

    ……

    書房裡,吳潛與李墉正對坐而談。

    案几上許多公文,一旁還擺著一個面具。

    因漢中有不少官員見過吳潛,尤其怕史俊忽然來訪,需臨時掩遮。

    依李墉的設想,倒不必長期如此,等李瑕穩定了隴西,甚至收復了關中,勢力或可大到與賈似道抗衡,到時再揭露循州毒殺案即可。

    他不著急,打算讓吳潛先習慣漢中。

    李昭成進了書房,行禮道:「見過父親、吳公。」

    「坐吧。」

    李墉隨口應了,繼續與吳潛談論。

    先是談了「平水法」,即關於漢中築壩蓄水之後,如何解決災年與澇年蓄水量的方法。

    之後又說了如何改動吳潛當年的「義船法」,換為在隴西養馬,既能不強制徵調馬戶,又杜絕貪官污吏貪污剋扣之隱患。

    李墉聽得連連點頭,提筆記下,感慨吳潛治國之能,始終執弟子之禮。

    「多謝吳公指點,天色也晚了,不如先用飯吧?」

    「不急,不急。」吳潛擺手,大笑道:「這幾日已談了政務,與老夫聊聊非瑜是如何拿下隴西的,如何?老夫耐著性子等了許久矣。」

    李墉笑,眼中有些引以為傲之色,很快又化作求教之意。

    他很清楚,吳潛雖是文官,不能親自領兵,卻是當世極了得的軍略大家。

    當年,端平入洛失敗之後,吳潛提出要防備蒙軍反撲,對天下形勢作了準確判斷。

    也正是他上疏提議合併京湖戰區,由孟珙統一部署,並提出川蜀的重要性。

    之後,孟珙也提出三層藩籬防禦川蜀之策,並在京湖戰事結束之後支援川蜀。

    能在臨安聽到的隻言片語中敏銳分析出各地戰況,並提出妥當的對策。只論軍略,放眼當今天下,誰人比起吳潛,都算是嫩的。

    這些年,也就是先帝不肯用吳潛而已。

    「當與吳公細述一遍……大郎,你去將飯菜端進來。」

    李昭成遂起身出了書房。

    待他提了食盒進來,李墉差不多已與吳潛細說了隴西一戰。

    「……」

    「原來如此。」

    吳潛撫須大笑良久,提壺長飲了一口,這才平復心緒,道:「非瑜用了諸葛丞相兩次伐魏之計啊,不過是先揚言出子午谷,再伏擊大將張郃,最後再兵出祁山道。」

    「是。」

    「到了鞏昌,用的是劉整十二驍勇破信陽的辦法,擒其城守也?」

    「正是如此。」李墉道:「非瑜作計劃時,廢稿正是吳公所言這些戰例。」

    「好,好,大道至簡,運用之妙,存乎於心。」

    李墉傾了傾身子,為吳潛斟酒,問道:「公以為,若是敵手,可能破局?」

    「難,祁山道殲四萬大軍,攻守之勢已完全扭轉。接下來,非瑜便是以勢壓人,敵手若反攻隴西,必敗。若不反功,非瑜將收納隴西兵勢,好!好!」

    李墉亦笑,又為吳潛斟酒。

    「幾條蜀道,可遣兵守了?」

    「自是守了。」

    吳潛點點頭,執箸夾菜,目光中始終泛著沉思之色。

    一塊鐵鍋炒肉送到嘴邊,他卻是停了下來。

    李昭成低聲道:「這肉炒得有些老了。」

    「老。」吳潛喃喃道:「蒙古人打戰,最講究的……該是一個『繞』字。」

    「何解?」

    「鐵木真死時,留下滅金之策,稱金兵在潼關,難以遽破。若假道於我大宋,則下兵唐、鄧,直搗汴京……迂迴了三千餘里。」

    吳潛語氣帶著沉思,又喃喃道:「當年我之所以提出『蓋上流存則國存,上流破則國破』,正是基於蒙人作戰之習慣,彼胡虜自打獵中學會的斡腹之謀。

    蒙軍南下初期,先攻江淮,後攻京湖,皆不利,遂迂迴包抄轉而攻川蜀;攻蜀不利,更是大迂迴繞道數萬里,先取大理。縱觀古往今來之戰事,論『繞』字,無人可出蒙虜其右……」

    李墉聽到這裡,皺眉沉吟,問道:「公欲言,蒙軍迂迴京湖而攻漢中?」

    他想了想,又問道:「不會吧?」

    吳潛放下筷子,擺手道:「守垣莫急,容老夫細思……漢中有守軍幾何?」

    「三千餘人。」李墉道:「而各州縣猶有駐軍,又有金牛、米倉、荔枝道駐軍,三日至十日內皆可至。」

    「那此計太險,蒙軍不宜用,除非有速破漢中城之法。」

    「公既有此慮,當加派沿途探馬。」

    吳潛點點頭,閉目思量,又問道:「祁山道俘虜了多少敵兵,安置於何處?」

    「一部分猶在祁山道修繕道路,一部分搬運軍需,還有一部分在河山堰修壩……」

    ~~

    鳳翔府。

    探馬奔回,揚起灰煙。

    「報!稟宣撫、稟都元帥,業已探到秦州之敵增兵數千人,隨後由秦州向南,沿木門道而下……」

    聽過回稟,劉黑馬皺了皺眉,沉吟道:「李瑕這是回漢中了?」

    「不。」廉希憲道:「他若這般回防漢中,相當於不要隴西,佯兵之計,引我等前去攻秦州,不可中計。」

    「廉公確定?」

    廉希憲竟是搖了搖頭。

    「不必去猜,此為明謀,擺出秦州有伏兵的樣子。無論如何,我皆不敢冒險去攻,一敗,關中便要丟,而他也不敢出來平原作戰,那就他打他的,我們打我們的……」

    說著,他與劉黑馬對視一眼,異口同時道:「攻大散關。」

    ~~

    六月二十三日。

    劉元禮策馬狂奔,腦子裡規劃著名此次攻漢中的計劃。

    先看漢中城是否完全空虛,若有機可乘,一舉拿下漢中,則大事已定。

    而哪怕漢中猶有守軍,在城外平野,短時間內依舊不可能有任何能抗衡他五千騎兵的兵力,足夠他繼續完成奇襲。

    他被俘虜時,曾在河山堰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勞力,知道那裡還剩下了四千餘俘虜。

    李瑕有個致命的缺點在於起勢太快了,戰於成都、釣魚城、利州、漢中、隴西,確實押解了太多俘虜,至今都未能完全整編。

    而河山堰築壩的四千餘人更是其中最忠心於蒙古的,其中有蒙哥的南徵兵馬、有汪德臣在利州的舊部,甚至還有在成都時劉元振的老部下。

    先攻河山堰,搶回這些人馬,再攻城東軍器坊,奪取軍需,遣一部分兵馬迅速北上攻打大散關,兩面夾擊,破大散關,放關中兵力南下,便有了輜重,亦有了退路。

    

    同時,另一部分人馬再從背面攻下陽平關。

    如此一來,北通陳倉道,西扼祁山道,便有足夠的時間封鎖住李瑕與漢中的聯繫。

    李瑕才得隴西,必然扛不住久鎮關中的劉家,待李瑕失隴西人心,或敗或降,漢中皆可得。

    下一步的關鍵,應該是大散關。

    就用陛下南征大理時,冒險取龍首關的辦法。

    前後夾擊打通了陳倉道,進可攻,退可守……

    ~~

    「報!」

    「五將軍,城固縣起了狼煙!」

    前方地勢愈發開闊,馬蹄聲如雷,蒙古漢軍一人三馬,五千人竟是跑出兩萬騎的聲勢。

    劉元禮位於中軍,轉頭看了一眼,喝令過城固縣而不入,疾馳而向漢中城。

    奔了小半日,下午時分,探馬回報。

    「報!五將軍,漢中城門已閉!」

    劉元禮暗罵了一聲「動作太快了」,當即命令副將蕭全率領兩千人馳往陳倉道。

    劉家久鎮陝西、山西,也曾往利州運糧,將領們對地勢頗熟悉,有條不紊便兵分兩路。

    這邊劉元禮則是領兵往漢中方向再奔了一段,大略望了幾眼,眉頭深深皺起。

    他看得出,漢中城頭上守軍整齊,絲毫不見慌亂,該是早在一兩日前便已有所防備。

    但河谷行軍時,沿途遇到的宋軍探馬分明都被射殺了,宋軍馬又慢,早半日得知有可能,如何能早一兩日?

    一時也由不得耽誤,劉元禮扯過韁繩,大聲下令。

    「走!河山堰!」

    ~~

    漢中城頭上,史俊、孔仙、李墉、韓祈安等人並肩站著,拿望筒向北看去,眼露憂色。

    「幸而守垣前日便意識到蒙軍要攻來。」史俊道。

    說著,史俊皺了皺眉,對呂文煥已有些不悅,眼下卻不是談這些的時候,只能沉著應對。

    「觀蒙軍動向,果然往陳倉道而去。我已派人往大散關急報許統制,現只等蒙軍入陳倉道,林統制隨我追擊。」

    林子看了韓祈安一眼,方才大聲應喏道:「是!」

    他早已得了李瑕吩咐,萬一有敵來犯,一切聽史俊安排即可。

    這次,李墉聽了吳潛的分析,認為蒙軍若迂迴奇襲,除非漢中無備、能被一舉奪城,那蒙軍最可能就是打通陳倉道、封堵祁山道。

    吳潛只做分析,具體的戰術卻要史俊來定。

    史俊的應對亦簡單,先讓大散關守將許魁有所準備,不至於因前後夾擊而亂了方寸。

    之後,放蒙軍入蜀道,他親自率兵尾銜追擊……

    依舊是當年破兀良合台時的老招術。

    但危急之下,當然是擅長的打法最好用。

    到時,蒙軍被堵在陳倉道里,糧草不濟,自然撐不過大散關上的守軍。

    孔仙則是來漢中送親的,恰逢其會,正可留下守城。

    可惜的是,吳潛雖猜到蒙軍可能迂迴,終究是晚了一些。

    史俊布置妥當,又問道:「守垣,河山堰?」

    「我已派人傳信,將俘虜押進褒斜道。」

    「那就好,眼下唯一的問題便是陽平關了……」

    ~~

    劉元禮正飛馬趕往陳倉道,忽見前方塵土飛揚,再次有探馬回報。

    「報!河山堰處尚未發現俘虜……」

    劉元禮摸了摸馬脖子,眼中憂色漸濃。

    他已意識到,這次奇襲只怕被人看破了。

    李瑕竟有此神鬼莫測之能?

    眼下,最好的辦法是依舊全力打通陳倉道,以求安全回師,如廉希憲反覆交代「不求畢全功於一役,逼李瑕分兵,搶回事機即可」。

    若能攻下大散關,也不算是白來一趟。

    但有些不甘,二十餘日迂迴,只得一大散關?

    ……

    「報!報!」

    正猶豫間,再次有探馬狂奔而回。

    「報!稟五將軍,西面發現大量蒙古俘虜,俱被捆縛相連成串,自陽平關而出,欲渡漢水而南,見我軍探馬,正回撤陽平關。」

    劉元禮心念一動,喝問道:「多少人?!」

    「密密麻麻,不知其數。」

    劉元禮已反應過來。

    是臨洮一戰六盤山戰俘!

    李瑕不敢將那五萬人放在隴西,恐生變。

    欲渡漢水而南……那便是要遷往川蜀了。

    漢中有反防備不假,但只提前一兩日,根本來不及遷走俘虜,甚至兩地消息根本還沒傳過去……

    怎麼做?

    馳入陳倉道,與蕭全合兵,拿下大散關,保住退路?還是趁機拿下陽平關,扼住祁山道,控制戰俘,得了兵力再齊攻大散關?

    漢中已有防備,此時入陳倉道恐為宋軍所趁……

    劉元禮平日話不多,顯得很沉穩,而一旦下了決心卻是果斷。

    「轉道西向!攻陽平關!」

    號角聲起。

    三千騎兵休息了一小會,換馬,疾馳陽平關。

    此戰勝負,只看能不能趁著俘虜進關城門之際,奪下城門,控制俘虜。

    馬蹄愈疾……

    漸漸的,劉元禮見到了陽平關。

    「傳我軍令!全速衝鋒!」

    呼聲響起,他看到那些俘虜們亂了,擠在關門處,不讓宋軍關城門。

    勝了!

    要的就是這樣,搶回俘虜,占下兩個關鍵關隘,那便已有攻下漢中的實力……勝了!

    劉元禮知道自己終於能讓父親實現平生志向,經略一方。

    「殺啊!」

    ~~

    殘陽如血。

    鳳翔府,廉希憲登高而望,望著一列列兵馬正在搬運攻城器械往大散關北面。

    他知道自己這次在行險。

    但不得不為。

    能拿下漢中自然好,若不能,救回俘虜也能增加己方兵勢削弱李瑕,實在不行,奪下大散關亂李瑕布署、搶回事機也好,至少能保證劉元禮能退回來。

    總之,行險一搏,他也盡力規避了其中兇險。

    ~~

    漢中城,史俊帶著林子與兩千步卒大步出城,準備去封堵陳倉道。

    他們亦是冒死行險。

    馬湖江一戰時,史俊沒怕過,今日也不會怕……

    城頭上,孔仙按刀而立,巡視軍情。

    他要力保漢中不失。

    城內,李墉、韓祈安快步進了書房,再次向吳潛問計。

    「你們是說……陽平關正在運送大批俘虜,來不及遷回?」

    「是,一開始我傳信說猜測蒙軍或會來、還未確定。今日清晨陽平關派人來報,說是非瑜遷的五萬蒙軍俘虜到了,需儘快送走。路途太遠,消息不便……」

    「老夫有個疑惑,非瑜哪怕是提前布置,如何就能全殲四萬人?」

    「郝道長造了個火器……」

    ~~

    「轟!」

    「轟!」

    「轟!」

    「轟!」

    陽平關上,連著四聲大響。

    炮彈撞破了策馬狂奔的騎士,血肉橫飛,人仰馬翻。

    「咴!」

    劉元禮被戰馬掀翻在地,於混亂中抬頭望去,已驚呆在地上。

    「太遠了啊。」

    什麼砲車都不可能打這麼遠的……

    ~~

    「點火!點火!」

    陸秀夫大喝著,親自上前,拿火把點燃引線。

    又是「轟」的一聲。

    城下的的俘虜們轉頭看去,只見遠處的兵馬還未到近前,竟已有潰散之勢。

    「長生天!」

    「長生天……」

    ~~

    「吁!」

    陽平關以西,有人勒住韁繩,仔細聽了一會,微微苦笑。

    「看來是有驚無險了。」

    「大帥,我早就說了啊,你根本不用擔心的。」

    「你那不是安慰我?」

    「當然不是啊,我猜到了啊!大帥天天夸韓老、以寧先生、李公、史轉運使、陸知縣,卻總是不敢放手讓他們做事,哈哈,我們有多少了得人物在漢中,當然不用擔心,我猜到了。」

    感謝「色如多」的兩個盟主打賞,一天加更一章吧,老朋友了,感謝一直以來的支持~~

    (本章完)